仿佛被朔的聲音觸動，男人擡起掩在黑色的蓬亂劉海下的雙眼。對上同他搭話的人，他的眼睛一下子張大了。

“Jade……先生？”

朔微微一滯，審視了黑發青年幾秒，卡頓的記憶終於疏通了，“你是……拜昆？”

黑發青年激靈了一下，突然，猛地從疾馳的車上立起，向前抓住朔的衣袖。

“Jade先生！真的是你！終於見到你了……我們、我們一直在找你……！”

朔把槍交給後座的人，身體完全轉向後座，面對拜昆，“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和華楊！我們一直想聯系你，但是你的電話總也打不通……所以我們放棄了。我帶他到了蘭托雷斯，跟著多蘭的時候我在這裏呆過，認識了幾個朋友，來到之後發現他們加入了當地的游擊隊，所以我……”

朔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先問出更現實的問題，“華楊在哪？也在游擊隊？”

“他在大本營，因為他不能打仗……”拜昆不明意味地搖著頭，有些語無倫次，緊盯著朔的眼光卻炯炯發亮，那是渴求的眼神。“我不管游擊隊要和誰作戰，我只想借助他們的力量救回洛先生……！”

他說出那個名字的剎那，從身體某處傳來的顫抖，令一向對自制力充滿信心的朔無法忽視。

垂下眼簾，他吐了口氣，自信自己的臉上什麽情緒也看不出，才擡起頭。

“洛華楠怎麽了？你們到底遇上什麽事？拜昆，你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說給我聽。”

交感神經興奮還沒平覆，拜昆的呼吸和言語依舊不順暢，不過還好，他能正確理解朔的要求，並且基本條理而有重點地講述。朔沈吟地聽他講了五分鐘左右，直到對方氣喘籲籲地停住也沒有吭聲。

見兀自陷入沈默的是他，拜昆反而略微冷靜下來。

他望著對方，等著他回應。許久，朔終於呼出一口冰冷的空氣，他半昂起頭，看向天空。被水一般的雲氣遮掩住的，是氤氳的月色。

“……你看清了那個人的長相，是嗎？”

拜昆略顯疑惑地點了點頭，“是的，雖然不認識，但我看得很清楚，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算得上年輕，皮膚顏色有點深。他頭發很長，顏色很少見，是銀灰色的。”

“你確定，是他抓走了洛華楠？”朔的聲音聽起來仿佛又沈了一個調值。拜昆的視線垂了下去，眉宇間滿是陰翳。

“……一定是這樣，如果他逃出來了，不會不來找我們。我感覺得到，那個長發男人很危險，我想，洛先生……不太可能輕易逃脫……”

整輛車都陷入沈寂。同車的組員打了一場硬仗本就精神疲憊，此時聽著這兩人灰暗的對話，更是人人屏息。盧克心知肚明，因而對朔此刻的情緒有些擔憂，其他人則不明就裏。大家都在等待朔的反應，朔卻仍舊仰著頭，沈默地看著月亮在雲中掙紮。

朔終於轉回視線，眼色深沈，看不到光。

“我懂了。”他停頓了一剎，似乎預示著話題轉換。“你說的游擊隊大本營在什麽地方？”

拜昆猶疑地看了他一眼，“在石磨街，邊民和難民聚集的地方。”

得到答案的朔隨即轉回前方，用胳膊肘戳了開車的盧克一下，“去石磨街。”

“Jade先生，你……”盧克禁不住應了一句，並沒說完整，不知是驚訝還是質疑。他和其他人已經慣於服從朔的指令，也通常不會期待得到什麽理由和解釋，但是，現在畢竟是危險關頭，在執行之前，至少要確保首領的神志清楚。

“我要去見游擊隊的頭目。我當然要這麽做，不是早就決定的麽？與游擊隊合作。”

“您的思路這麽游刃有餘，我就放心了。”盧克莞爾一笑，在下一個路口打了左轉。他並不是杞人憂天，當然也不是不相信首領，但他有理由擔心，朔會因為某些意外情況而失去判斷力。

即使經歷得再多，朔·拉赫伊也只是一個人，只是他自己而已。直到現在，他也並沒有因什麽而改變，無論是十九年雨雪風霜，還是奧維杜爾這個姓氏。

汽車從大路轉上一條狹窄黑暗的小道。道路仿佛一段扭曲折疊的紙條，似乎就連月光也照不進來。兩邊破敗的房屋如同斷續的文字，令人無法在想象中描摹出這裏從前的樣子。

這便是石磨街。灰土殘垣見證了這裏由繁榮到衰落到邊民聚集地的變遷。

每一片邊民區都是被這個國家遺棄的廢墟。錦衣玉食的人們高高在上，偶爾用鄙夷的目光掃一眼宛如烏鴉一樣在這些被遺忘的土地上撿拾垃圾的邊民們。

漆黑詭怪如鬼影的破爛房屋內間或可見如豆的燈光。拜昆指著前方的一間房屋，“就是這裏，領頭的幾個人在這兒，我和華楊住在後面那棟房子裏。”

朔指示盧克把車停下，立刻就有衛兵模樣的人上前。這些人看上去很緊張，不過這些不速之客雖然荷槍實彈，但並無不軌舉動，因而衛兵也沒有發難。

拜昆擠上前去，直接抓住一個衛兵的手臂。他叫著對方的名字，對他們解釋起來。說完一番話，衛兵的眼裏還有疑色，但端著的槍已經放下了。

“這就是原來跟我一起的夥伴。”拜昆說。

這樣一來說話就簡單多了。“去報告你的長官，我要跟他談談。”

“你要談什麽？”衛兵迷惑反問。

“談他想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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