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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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只有消滅了所有弱點的人,才稱得上強者,可是,真的所有的弱點都能被消滅麽?如果註定無法克服弱點,該怎麽辦?自我否定?厭棄自己?還是索性去改變世界?”

如果世上真有毫無弱點的人,那也許會比超人更強大。但是,明知自己軟弱無力,滿身傷痕,痛苦,無可奈何,卻還是堅韌地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不埋怨也不悔恨,一個人孤獨地戰鬥到筋疲力竭,然後倒下……這樣的人,才是人中的強者,即便走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也沒有任何人或事物,能改變他。

朔沒有把自己的心中所想道出來,他明白,即使Black聽得進去,也不會接受。

Black僵直地佇立了許久,游離的眼光從朔面上漸漸低垂下去。朔無言地與他對立著,始終靜望著他。忽然,對面動了一下。朔的瞳孔微一收縮。看清楚之時,Black手上已多了一把手槍,槍口指向了自己。朔看清那把槍時微微怔楞,神色的波動瞬間消失了,快到一般人無法分辨的程度。

Black保持著舉槍準備射擊的姿勢。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應該是一個極具威懾性的動作,然而,朔卻仍然只是正視著Black的雙眼,沒有後退一步。兩人之間的對峙持續了一分多鐘,倏地,Black手一揚,手槍拋給了朔,朔本能地接住。

果然沒錯。這是自己的槍,留給洛華楠的格洛克。這麽說來,那家夥……

他擡起頭,盯著Black的雙眼。Black似乎也沒有要再掩飾的意思。

“算了,我早就知道騙不了你。”他攤了攤手,輕笑一下,坦白道,“那把槍是拜昆和洛華楠的弟弟帶來的。他們想讓你去救洛華楠,不過當時你已經出海,手機不通。所以,他們來求我聯系你。我沒有答應,把他們趕走了。”

他極其自然地停頓了一下,同朔的目光短暫對接。朔的眼中一絲厲色一閃而過。雖然他沒有動聲色,但Black感覺到,他今夜第一次動怒了。

所以說,究竟為什麽會有前面那堆毫無意義的對話呢?明知道他是不可能會改變的。難道只是為了讓自己徹底死心麽?

也許是。如果在他甫一發問的時候就告訴他,自己說不定現在還抱有幻想。朔用著前所未見的耐心跟自己探討了一通生存哲學,只讓自己從中提取出一個信息。

他,Black——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所憧憬、追隨的一切,對於朔而言,都不如一個洛華楠重要。

朔開口了,聲音依舊沈靜,口氣卻不再平緩,“我以前說過,Black,我不會把走火的槍放在身上,我想你該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洛華楠在哪裏?他弟弟和拜昆又在哪裏?”

Black默然地直視著他,含著冰涼的笑意,淡淡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洛華楠什麽情況、那兩個人後來到哪去了,我什麽也不知道,那和我無關。很可惜,我一直以為,說到底,這些跟你也是沒關系的。”

朔定定地望著他在燈光中亦顯黯淡的眼睛,臉上的表情凝雜在一起,看不出憤怒、傷感還是無奈。片刻,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我讓你失望了?”

Black仿佛沈思地頓了一頓,依舊淡然地笑著,眼簾微微垂下。

“這是你的私事。我應該早點想明白。”

是夜,朔並沒有住在店裏,借用了車庫裏的車,回到了首都的別墅。他原本就打算去店裏看一眼就走,到了白天,繁華的街市太招人眼目。

院子久疏打理,房間的地面、桌面積了一層薄塵,朔不得不簡單打掃。放下清潔工具,他把自己隨意拋在沙發上,仰躺下去。

他不打算再去理順思路、回顧今晚發生的事。事實已經清楚了,而他現在沒有時間和習慣去分析得失,他是走在別人身前的男人,一直往前看、向前走,是他的責任。

關了燈的客廳,仿佛嗅得出寂寞的氣味。他閉上雙眼。

連日奔波,勞心勞力,饒是精力體力充沛如他,也理所當然地有了疲憊之感。但是,這種疲憊不單純是身體上的勞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虧耗,即便累極,也無法倒頭就能入睡。

這狀態令他感覺到危險。不像是身經百戰的他應有的,反倒讓他想起剛剛加入雇傭軍的日子。

那時,距離他從仰星塔出逃,已經過去了兩年。兩年間,朔過的大多是流浪拾荒生活,除此之外便是做苦工。他畢竟年幼力薄,又過慣養尊處優的生活,幹力氣活對他而言是難上加難。但無論如何,他總不肯跪地開口乞討,終日裏食不果腹,遭人欺侮也是家常便飯。

起先,他只能忍受,因為沒有反擊的能力,直到有一天,他把一個汙蔑他偷竊並以此要挾他供自己褻玩的富人打得口鼻竄血,朔才驚覺,自己已經長大了,雖然饑貧交迫,他還是活了下來,並且長得足夠高,足夠結實,能夠保護自己了。

那次打架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他打傷的男人是當地呼風喚雨的權貴,強行將朔帶走,要對他處以私刑,然而終究沒能得逞,當晚,權貴一家橫屍於住宅,他們是被敵對勢力雇傭的軍隊殺死的。

雇傭兵沒有濫殺無辜,但朔並不接受對方的放生,而是央求他們讓自己加入,得到的只是一個令他眼冒金星的耳光。

朔沒有還手。他緊緊跟在撤退的傭兵們身後,傭兵們無暇驅趕他,因為一隊軍警和安保聞訊趕來。朔來不及發表任何意見,就被卷入了第二場戰鬥。有人的鮮血噴湧出來,有人失去了生氣倒下,朔把一切都收進眼底,這一次,他不僅看到了破布團般的屍身、黑色斑塊狀的血,他還看到了活著的人。他看清了整個戰場。

他從一個死人手裏奪過一把槍,朝最近一個穿制服的人,開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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