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羅德對朔的友情不僅只有出借客貨輪和水路及一部分空陸運輸那樣淺薄。在他的引薦下，朔如願覲見了斐彌亞國王佩索二世，那之後定下了互惠援助的協約。當然，斐彌亞並非做慈善的國家，答應提供武器裝備、兵力以及基地給朔和他的“新月”，也是有自己的考慮，更何況，很多供給也不是免費的，至少需要朔支付三分之一的費用。

朔想得出，佩索二世想的是以後。現今的奧維杜爾已由傳說中的黃金之國變為拜金之國，政府更是無能無德，整個國家彌漫著銅臭和敗壞的酸腐氣味。佩索二世大概也能看出，奧維杜爾政府命不久矣，而朔又是推翻它的不二人選。朔勢在必得，明眼人都看得出，更難得的是，奧維杜爾無論如何也是他的故鄉。

廢舊之後還能立新的，除了朔以外，佩索找不到其他人選。破壞很容易，但若要重建，沒有熱愛和堅定的意志，是不可能實現的。

如果在朔急需的時候施以援手，佩索相信，他絕不會漠視這份恩情，這不僅是船王蘇拉的保證，也是他與朔接觸之後的感受。將來有一天，朔真的推翻了奧政府，建立了新政權，斐彌亞一定可以期待眾多的優待。

斐彌亞的援助無疑相當於給了困鬥的蛟龍一片大海。簽訂協約後，朔又來過斐彌亞數次，有的時候也派部下來，手下的盧克等人都對斐彌亞輕車熟路。幾個月間，朔的武裝組織羽翼逐漸豐滿，慢慢地已經有了游擊隊的規模，可以嘗試著和正規軍較量了。地下組織的力量自然不能馬上同軍隊匹敵，但朔並不急在一時，他要等待致勝的時機，找出突破口。如果要開戰，就要一舉擊潰敵人，不能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因為他深知，自己的對手恰恰就是那種在涸轍中即便有一滴水也能喘息存活直至覆蘇的魚。

鳴笛聲震動了朔的神志。他這才發覺，巴士車窗外已蒙上藍黑的夜幕。車燈的映照中，隱約可以看清公路邊的路標。還沒出北大區的地域，極目之處，一團一團漆黑的陰影，或濃或淡，宛如被墨筆毫無章法暈染出來的。那是山。那些山脈跟東大區的丘陵不同，海拔頗高，一路從西大區北部處綿延至北、東二區的交界，橫亙整個北大區。

從位置上說，東大區距離首都聖庇魯阿尼特最遠，而離斐彌亞最近，中間又有很多細小的島礁，最適合作為根據地；除此之外，北大區多山而險要，那裏無論市民還是邊民都不受青睞，無形中被其他地區的人們邊緣化了——至於中央區，所有外區的人在他們眼裏都是野蠻人。所以，北大區也是舉事的理想地。

目光從夜色上收回，朔輕輕吐了口氣，用手揉了揉眉骨。 他感覺疲勞的並不是眼睛。十餘年飄零，近兩載的暗中布陣，到了如今，一切似乎都已就緒——當然，朔要的不是“似乎”，但他依然半點也無法放松。

為別人作戰，挑撥黑勢力互吃互鬥，作為黑幫火拼劫掠，跟發動戰爭比起來，是截然不同的事。踏上這條道路之後的每一天，朔都比前一天更加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他並沒有為這些動搖、苦惱，也從不後悔。

然而，只有一點，令他隱約感到恍然。

巴士駛入中央區時已過午夜，車上彌漫著一片昏昏欲睡的氣氛，朔卻全程毫無睡意。終於到了首都汽車站，天邊已微露乳白。步行了近半小時，才看到Nayuta的門頭。看到店門緊閉，朔並不意外，原本這個時間也該打烊了，而且朔離開之前曾囑咐過，非常時期營業要低調一點，免生枝節。看來，Black忠實地執行了自己的交代。

同樣的話，那個自以為是的人就沒那麽容易聽了。朔想到這裏就是一聲嘆息。他今晚是睡在店裏，還是在醫院？說起來，他弟弟應該快好了吧……

心念猛然回轉過來，朔發覺，自己竟然在門口呆站了足有一分鐘，而忘了按鈴。愕然轉瞬化成一種溫乎乎的潮濕的感覺。

他已經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會為從前根本無從想象的事情掛心，這讓他偶爾會有一種超脫了掌控的預感。這種感覺談不上失落，但卻覺得格格不入。

不知不覺又嘆了口氣，朔按響門鈴。

沈寂延續了片刻，厚重的卷簾門內似乎可聞響動，但門並沒有開。朔於是擡手在鋼簾上劃了兩下，敲一下，又敲一下。聲響落下，門內立刻又有了反應。

“是朔嗎？”

Black的聲音。“是我。”朔的話音剛落，裏面傳來門鎖打開的聲音，緊接著，卷簾門被拉上一半，探出了Black的面孔。

“看來你活得還不錯，有心情這樣問晚上好。”笑著把朔讓進門，Black把門重新關好鎖嚴實，打開大廳的壁燈。朔環顧著他熟悉的景象，禁不住露出微笑。

“是不錯。事情進展得很順利，現在盧克在東大區，卡因到了北大區，羅迪和阿貝爾留守艾緹利。東區的火一燒起來，就可以轉戰北大區。”

“聽上去很完美，但還是要小心。皇家裏那一雙雙眼睛說不定正要盯上你呢。”Black說著轉身，“這個時間了，你該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點夜宵。”

朔盯了他的背影片刻，在他要拐進走廊消失的一剎，出聲叫住他。

“Black。”

“怎麽了？”Black頭也沒回，隨口反問。

“那家夥……洛華楠在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