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楠一怔，暗自吃驚。這孩子說話有些語無倫次，難道精神有問題？如果那樣自己可真是冤大頭了。可是……他的目標很明確，因為某個理由，他為阿斯塔爾所苦，這是可以確定的。

況且，如果那些飯菜是他暗中準備的——那表示，他了解阿斯塔爾的動向，並且有辦法打開門鎖，那他很可能在裏面動了手腳，那就是說，他將自己定為襲擊的對象，並不是隨機的。

對於一個神志不清的人，多問無益，但如果是一個裝傻的人，或者說，他雖然糊塗，但在某種時刻、某些方面卻很清醒的話，那事情就沒這麽簡單了。

“你恨我，因為阿斯塔爾？”

阿斯塔爾這個名字出口，弗倫蒂亞呆怔了一下，忽然猛地打了個寒戰。與之同時，好像終於被按下了正確的開關，他的口齒變得清楚了不少，雖然還是語無倫次，不過到底略微有了些條理。

“……那個人很可惡，對不對？他只要有我一個，我也有他一個，就夠了，可他身邊有那麽多人，還有人一個接一個出現。這些人都是不需要的，有我一個，就夠了。”

嘴裏叨念著，他緩慢地將目光從華楠面上移開，歪著頭，好像思忖了什麽，片刻朝房門走去。

“他快回來了。我得在他發現之前回房間去。”自言自語著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身來，問了一個令華楠目瞪口呆的問題。

“他跟你上過床了麽？”

“……”

不等餘下兩人有什麽反應，弗倫蒂亞什麽也沒再言語，走了出去。

華楠目送他的背影慢悠悠消失在門外，不知該作何感想。男孩帶著熊熊殺意而來，又突兀地自顧自離開，言談和行為完全摸不著頭腦。他下意識地去瞟拉賈汗，對方依然沒有什麽鮮明的表情，只是說，“我會去叫人把這些飯菜撤走，給您上新的，門鎖也會重新更換。這次要再加固，破門開鎖本來就是那家夥的拿手好戲之一。”

華楠不想了解這個少年除了這個“之一”外還有什麽技能。他腦子亂得很，思緒糾結如麻，什麽也不想說，也不打算跟拉賈汗交流。拉賈汗大概也看得出來，不知想到什麽，沈默了半晌，開口道：

“我不知道您有什麽秘密，也不想了解您的心情，但是，如果您願意接受，我奉勸您，請順從阿斯塔爾大人。很快您就會發現，阿斯塔爾大人是這座宮殿裏為數不多的頭腦清醒、耳聰目明的人，想要存活下去，您需要仰仗阿斯塔爾大人。只要是阿斯塔爾大人許可範圍內的事情，我也可以為您效勞，這也是阿斯塔爾大人給我的任務之一。但是，如果您動什麽歪心思，要對阿斯塔爾大人不利，我敢保證，在您認識到這種想法是多麽愚蠢之前，您已經從這個世上輕易地被抹去了。請您明白。”

華楠沒有看拉賈汗，心下暗自驚訝，這個今天第二次見面的魁梧男人，寡言少語得像塊沈積巖，華楠幾乎沒聽他開過口，沒想到竟會說這麽多。

也許，這表明拉賈汗對自己並沒有過多的成見，只是純粹警告而已。他似乎並不希望看到他主人沾染上無謂的鮮血。

“我並沒有不順從，我能回答的問題，都如實回答了，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您的那位阿斯塔爾大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我說的是實話，那他又何必要問我呢？所以我不會再多說，你們一直扣著我也沒用。從心底說，我半點也不希望攀附還是仰仗您的阿斯塔爾大人，我只盼望他快點厭倦這無意義的審訊，放我離開。”

說話期間，華楠始終正直地望著拉賈汗，似乎要用目光把他洞穿。話音落下，少時，門鎖轉動，門推開了。拉賈汗見之一頓，不動聲色地退到一邊。華楠怔了怔。走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他們口口聲聲說著的阿斯塔爾。拉賈汗並未猶豫，上前把剛才發生的事報告給主人。

華楠感覺得到目光的壓力。阿斯塔爾在審視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廝打，現在全身的酸軟痛麻因疲憊而回潮，他勉力坐直身體。片刻，阿斯塔爾轉回身。

“拉賈汗，你先出去吧。待會兒近衛軍會帶貴客來，你先去做好迎接的準備。”

話裏的弦外之音不用細聽也分辨得出，如果真的是“貴客”，還用得著派近衛軍去請麽？……華楠驚覺，自己下意識地關註著阿斯塔爾的言行，急忙強迫自己不去聽他說話。也許，對方這番話，某種意義上正是有意說給自己聽的，否則也不會當著自己的面說。

拉賈汗並未多問，點點頭告退。華楠推測，他早就知道阿斯塔爾說的是誰了。

室內已經暗淡到視物不清，拉賈汗走時順手開了燈。像白天一樣，阿斯塔爾在華楠面前坐下。靜默片刻，他瞟了眼桌上涼透的飯菜。華楠以為他要問弗倫蒂亞的事，他卻繞到了其他話題。

“Eric先生，您不好奇那位‘貴客’是什麽人嗎？”

又開始了這種惺惺作態的對話，這大概是他擅長的溝通方式，迂回、慢條斯理，鮮少直來直往，對手會被他牽著鼻子走，多半是因為失去耐性，功虧一簣。

他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善於挖掘對手的弱點，華楠對此只能以不變應萬變，緘口不言，雖然直覺告訴他，所謂的“貴客”一定與自己有關。

“你似乎不太感興趣，”阿斯塔爾悠悠一哂，看不出是諷刺還是狡黠，“怪我不該拐彎抹角。那我就告訴你吧。”

他身子微微前傾，好似有些得意地靠近華楠耳畔，像要同他分享秘密。

“希利安·蓋奧吉斯·奧維杜爾，如同我弟弟一般的童年友人，從今晚開始，要在王宮住上一陣子。你猜，我有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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