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沒有一絲光亮，只有天上寥寥的星子投下暗淡的光，勉強看清前路。他拿不準自己跑了多長的路程。空氣中不時飄來類似硝煙和焚燒過後的灰燼的氣味，讓人不願去聯想那溶解在黑暗中的街區不久前經歷過什麽。

上氣不接下氣地靠住路邊一堵矮墻，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裂開似的劇痛起來，喉嚨裏翻上來一種鐵銹的味道。呼吸漸漸平息，風中隱隱飄來喧嘩之聲，似乎前方有什麽騷動。華楠捂著胸口歇了片刻，繼續向前跑去。

又跑了大約兩三裏，遠遠地，前方可見搖曳的光亮，嘈雜的機械聲、人聲和動作聲交疊成一團，仿佛無數支瘋狂的變奏曲一齊奏響。聲音雜亂無章，但間或也能辨別出有男人的喝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嚎哭。

已經可以看到前方一團團翻滾的黑色人影了。華楠的心在希望和恐懼之間沈浮，腳步卻並不停止。他必須往前走，他要確定，凱絲和陳姨在不在其中。

靠著房屋的陰影作為掩護，華楠悄悄接近前方喧囂的中心。劃破黑暗的光束來自幾輛車的前燈，以及穿迷彩戴鋼盔的軍人手中的照明燈。成群的高大士兵正在對付一些衣衫襤褸的邊民。邊民的人數並不多，周身同黑夜一樣沈黯。軍人們拉扯著邊民的胳膊和頭發，從淒厲叫喊的婦女手中奪過幼兒，推搡著他們朝停在路邊的卡車跌撞地走去。

看來，軍人要把邊民們都帶走，至於目的地，不用想也知道。“蓮”旅館所在的街區也是這樣被清空的吧。眼下士兵都是赤手空拳地驅趕，但他們肩上背著的沖鋒槍可是真家夥。

華楠在移形換影的人群中搜索凱絲和陳姨，可是並沒有找到。就在他覺得不能再躲下去了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令人難以接受的一幕，一個身體佝僂的老人奮力想要掙脫士兵的拖拽，被惱羞成怒的士兵掀翻在地。這一幕似乎點燃了其他士兵壓抑的不耐情緒。可憐的老人成了發洩口，幾個士兵把人團團圍住，邊吼叫邊拳打腳踢起來。

他們叫喊的是聽不懂的語言，但華楠能想象到那會是怎樣惡毒的咒罵。他忽然怨恨自己為何藏身到現在而不有所動作。這念頭剛在腦中成形，他已經沖了出去。

他像彈簧一樣，三兩步奔到打人的士兵近前，拽住一個人的衣領。那人的身高比華楠還略高，絕不是輕易能讓他得手的對象，但不知從何而來的爆發力卻使得華楠單手便拖離那人，隨即，旋風般的一拳重擊在他臉上。

被打的士兵捂著臉倒退了幾步，口鼻竄血。其餘幾人一瞬間反應不及，停止了毆打。老人吃力地從他們的圍困中脫身出來，士兵們並沒理會，驚愕過後，他們的焦點已經轉移到這個不知從哪裏跳出來攪局的人身上。幾個人快速叫嚷著一連串華楠聽不懂的話，拳頭一扳便朝華楠猛地掄過來。

氣勢是有的，可惜身手比起“Nayuta ”地下的黑拳手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充其量也就和“底比斯”的嘍啰相當吧。邊閃轉，腦子裏邊無意識地流淌著如是念頭。不是小看他們，實在是他們的進攻太欠缺章法，腳步慢預動又大，這樣還能讓他們占到便宜，自己那幾年跟特警一起的多警種聯合特訓也就算浪費生命了——思緒跟上身體節奏的剎那，華楠躲過飛來的直拳，一腳正蹬在對方下巴上，幾乎同時，躬身讓過自斜後方的來襲，屈肘橫戳在那人心窩。第三人似乎想從背後攻擊，遺憾的是動靜太大，還沒靠近，便被華楠順勢旋身，一腳踹向他左小腿內側。那人的重心彼時都在左腿上，挨了狠狠一踹，他再難保持平衡，重重倒地，發出不小的聲響。然而，伴隨著他倒地的，還有別的聲音。

砰。砰砰。

沈而不鈍的三響。是槍聲。槍聲響過，喧囂的現場仿佛瞬間按下了消音器，沈靜下來。

華楠回過頭，看到好幾個比夜更黑的槍口從朝天的方向滑下來，正對著自己。那一刻，一種看似與眼前的情形不怎麽相稱的想法油然在腦中成形：

如果奧維杜爾全軍都是這樣的烏合之眾，對那個人而言可就是天大的便利……

情況沒有因自己的熱血湧動而出現轉機，結果不過是軍隊的俘虜多了一個而已。洛華楠和其他邊民雙手縛到背後，在士兵粗啞的呵斥聲中被驅趕上路邊停著的卡車。華楠翹首張望，沒看到陳姨母女的身影。也不在這裏……她們到底在哪？心頭剛籠上一絲不祥，便被發現他不老實的士兵一槍托劈在後腦。眼前金花散去，華楠才發現，正是之前挨自己打的那個人。

車發動起來，加速駛離這一街區，整條路失去了光和生氣，寂靜無人，仿佛睡神遺失的一個漆黑彌漫的夢境。後車鬥裏擠滿了人，卻沒有人說話，只能聽見難以壓抑的粗重氣喘，間或有小孩啼哭一陣，也並不持久。

每個人似乎都在半夢半醒之間，惶惶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天上的殘星隱入濃雲，華楠漸漸不辨方向。車開了不知多久，冷不防，車忽然來了個急剎，如同一只被捕鼠器夾住的老鼠一般陡然停住了。車上的一幹人受不住慣性，險些從車上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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