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上樓梯口，華楠急切地向廠房中張望。月光透過房頂唯一的窗戶，照進黑洞洞的空間，借著這微弱的光亮，華楠看到一個人立在場地中央，周圍的地面盡是倒下的人影。

華楠情不自禁提起的那口氣呼地松了下來。他向男人走過去。

“……沒事吧？”

男人無言地瞥了他一眼，碧眸裏折射著月光。走近那人，華楠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確認對方身上只有些擦傷，並無嚴重的傷痕。

還好……“被那群家夥打傻了麽？不趕快走，在這裏等著被他們的增援過來解決掉？”

“……”為這種家夥浪費感情的自己真是人格有問題，華楠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我去帶凱絲上來。”

三人走出廠房大門。Jade在前引路，華楠斷後，凱絲被保護在中間。月亮很好，黑魆魆的逼仄道路被映得很清楚。這個區域只有零星邊民居住，對於黑幫、軍匪之間的沖突和私鬥，他們早已見怪不怪，即使聽到槍聲，也沒人出門來探看。這裏的人，大概十幾年、幾十年都是這樣生活過來的吧，或者說，正因為這樣，才得以在這種地方存活十幾年、幾十年……

腦中斷續劃過意識的碎片，聽到Jade催促加快腳步，華楠才把這些無稽的念頭拋在腦後。然而，視線隨著神志集中擡起，華楠看到了令他瞬間背心涼透的東西——

一個熒熒發光的紅點，仿佛一顆血紅的圖釘，靜止在凱絲肩甲中間。

“凱絲，快閃開！”他聽到自己口中變了調的嘶吼。意識並未跟上突發的事件，但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自動行動。就在一剎那間，也許只有零點幾秒，他猛地向前推倒凱絲，然而，幾乎同時，有個身體用力將他撲倒，覆在他身上。

天地顛倒的瞬間，華楠的腦子一片空白，直到一個低沈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神志。

“……狙擊手。不要動，他現在可能看不見。”

華楠下意識地應聲向上仰視，上方是一片交疊遮蓋的破舊屋檐，投下濃重的陰影。

視線稍稍向檐外傾斜，月亮不知何時竟隱入了雲層之中。

今晚的月亮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心下略微松動之時，搭在Jade背上的手摸到了一掌心的濕熱，華楠陡地瞠大了雙眼。

“你……”

“別動……別讓他……發現……”

深深吸了一口氣，華楠用力閉了閉眼，然後睜開。吃力地去看凱絲的情況，女孩似乎嚇呆了，原地躺著，大氣也不敢出。

也許是錯覺，壓在身上的軀體似乎正在一點點失去溫度。攬住Jade身體的臂彎不由自主收緊，華楠的思維飛快運轉著。他記得，方才走出工廠時，無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後方不遠處有座漆黑的小樓，目測在三百米之外，外觀看來只有四層，但在半徑兩公裏範圍內，十米以上的建築就只有那一座。狙擊手一定就在那座樓頂上。

該怎麽辦？目前，黑暗中的狙擊手沒有任何動靜，好像消失了一樣，但很可能只是蟄伏起來關註著自己這邊的動作，如果輕舉妄動，很可能第二槍第三槍馬上就會殺到。

那就這樣不動？可是，這個人，他在流血，不知道他的傷勢……

華楠的心越跳越快，胸腔裏好似著了火，他忽然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焦躁過了，自偷渡坐在船中那次以來，這是唯一的一次，連尾隨溫德爾拍攝他的交易照片時，也沒有這麽緊張過。

他驟然意識到，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事物，比懷中因為失血而正在發冷顫抖的男人更讓他慌亂不安。他輕聲喚他，希望他保持清醒。

“餵，你還好嗎？”

沒有得到回應。華楠並不作罷，又連聲叫他，“你怎麽樣了？哪裏疼？跟我說話啊！餵！”

“……朔……”

“哎？”

垂在華楠胸前的金色頭顱動了動，男人發出樹皮幹燥崩裂般的話音，聽得出吃力已極。

“朔……拉赫伊……這才是……我的名字……”

男人喃喃的自白，華楠彼時並沒聽清。“什麽……”剛要追問，忽聽陣陣汽車馬達聲由遠及近。

是誰……華楠恍惚覺得失血的不是Jade，而是自己。他感覺自己的頭腦也在漸漸迷糊，快要無法思考。倏忽，聽覺捕捉到某種聲音的訊號，被風挾來的不僅有馬達聲，還有人的喊聲。

“Jade先生！”

“Jade先生，你在這裏嗎？”

聲音浸沒在發動機的噪音中，但因為其中一個人聲異常熟悉，華楠很快分辨出來。他的大腦回路終於又恢覆清晰。

“盧克……是盧克嗎？”一輛灰色的車進入視野內，華楠放開聲音，他並沒受傷，嗓子竟然也沙啞了。

“盧克，我們在這兒！有狙擊手……”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一顆子彈準確地命中灰車，擊穿了前風擋玻璃，驚險地從駕駛室兩人中間穿過。

“好險好險，嚇死我了！”開車的卡因邊自言自語作勢自我安撫，邊利落地轉動方向盤將車身橫在子彈飛來的方向和洛華楠等人躺倒的位置之間，盧克飛快跳下來打開後車門。

“快上車！”

“盧克，幫幫我，Jade先生受傷了！”華楠使出吃奶的力氣擁著Jade的身體坐起來，攙著他站起。和盧克連拖帶拽把人弄上車，與此同時，又有好幾發槍彈落在車上，幸好沒有打中發動機和輪胎。

“凱絲，把手給我！”抓住凱絲的手猛地將她拉上車，車門關閉的剎那，華楠才又有了還活著的自覺。雖然從盧克和卡因趕來到得救不過短短兩三分鐘，感覺卻如同幾百年一般漫長。

卡因火速調頭，沿來路返回。盧克從Jade褲袋裏翻出他的車鑰匙，在路過Jade停放的黑車時沖上車，開著它跟卡因並駕齊驅。

“你們怎麽來了？拜昆找到了？”華楠提高嗓音，蓋過引擎的嘈吵。

“找到了，在離俱樂部大概兩三公裏的一條巷子裏。我們打了無數遍他的手機，後來終於接通了。”卡因回憶，“他後背上挨了一槍，應該是毫無防備之下中彈的。子彈擦傷了肺部，不過幸好不致命，中彈之後他好像硬撐著想回俱樂部，半路支持不住昏過去了，直到被手機聲吵醒。我們把他帶回去後他醒了，說當時隱約聽見有幾個男人說著‘德爾菲街東’，猜想他們把凱絲帶到那裏去了。我和盧克覺得，Jade先生搞不好也去了那裏，就趕過來沿街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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