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裏的人身形纖小，好像還是少年。他赤｀裸著身體，皮膚泛著珠光般的色澤，鐵灰色的頭發被別出心裁地點綴上一兩朵殷紅的花。

“這可真是了不得的商品。”希利安神情儼然地舉起手機，拍攝下眼前的場景，“一個國家最繁華文明的王都，居然發生買賣人口這樣的醜事……”

洛華楠也很震驚，工作中他也追查過拐賣兒童婦女的案件，但是這樣明目張膽地把大活人來公開拍賣，他卻是聞所未聞。“這場拍賣會，到底是誰……？”

“幕後組織者還不清楚，但來的客人可都不是善類。”希利安皺眉，環視四周，“貴族和大產業者，這裏有不少。”

“就是說，這裏集中了這個國家最有錢有勢的人？”

“不能這麽說。”希利安小聲糾正，“奧維杜爾最有錢權的集團就是皇室，那些人恐怕並不欣賞這些戲碼，他們只會在塔裏守著黃金寶石自娛自樂。”

希利安口中的“塔”，指的是奧維杜爾王宮“仰星塔”，但洛華楠聽說，人們都稱它為“代達羅斯之塔”，用以諷刺其森嚴幽閉的戒備——從聯想中回過神，籠中人也恰在此時擡起頭來，只一眼，洛華楠便又楞住了。

“希利安先生……那孩子是……”

“是誰？你認識嗎？”希利安臉滿是訝異。華楠望著他，感到吐字甚至有些困難。

“他就是……那天在您花園裏摘花的那個孩子……”

“是他？！”希利安驚得嘴都合不攏，這是何等神奇的機緣。

“不會錯的。”華楠遠望著男孩的臉，腦海中浮起那天看到的那雙漆黑的眼眸。容色昳麗的亞裔混血，這便是華楠對他的印象。可是，現在怎麽辦？華楠望望四周紛紛叫價的人們，心裏湧上一股焦急，原本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像物品一樣被拍賣，更何況是這個孩子……洛華楠望著希利安，動了動嘴唇，但終究什麽也沒說。他轉過臉，眼睛直直盯著鐵籠。

他沒有能力拯救這個孩子。所以，他能做的，只剩祈禱了——替男孩祈禱，他被一個善良的人買走。

無意識地低下頭，手掌攥成拳頭，越收越緊，卻感覺不到痛。

希利安看著洛華楠，蹙眉不語。眼下，競價已經升至七百萬歐元，進行了兩次報價，主持人剛拿準備落槌，突然，一只舉起的手打斷了他。

“一千萬。”

全場啞然，人們向出價人投來驚詫的眼光。洛華楠也被身旁的人突如其來的舉動震住了。

“希利安先生，你……”

希利安放下手，苦笑著轉向洛華楠。

“這樣，終於有機會當面向那個孩子道歉了。”

拍賣會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賓客們紛紛散去。後臺的侍者幫男孩穿好衣服，把他帶到希利安和華楠面前。

男孩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主持人讓他向新主人行禮，他無動於衷。眼光間或閃動一下，洛華楠能察覺到，他眼中冰封般的冷漠。好像周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聯。

主持人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油汗，“真抱歉，爵爺，這孩子還沒調教得完全馴服。他心裏好像受過創傷，平時很少說話……”

“他從赫恩德羅斯來，是嗎？”華楠問道。主持人表示不清楚，但交到自己手上的人可以絕對放心，保證不會有任何疾病、犯罪記錄和精神異常，只是性格稍稍倔強。

也許，這孩子被轉手買賣了不止一次。洛華楠記起第一次遇到他的樣子，一種酸澀的感覺湧上心口。

是同病相憐的感覺。同樣的孤獨，漂泊，為人支配。

華楠彎下腰，望著男孩烏黑冷凝的雙目。“我叫洛華楠，這位是希利安先生。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男孩充耳不聞，嘴唇閉得緊緊。主持人趕緊殷勤地代答，“送他來的人說，他叫做‘Shigure’，很奇怪的名字呢。”

的確是很特別的發音，如果是亞洲血統的話，一定不是來自說中文的國家，也不像拜昆那樣的東南亞名字。

“你是韓國人？”華楠大膽猜測，“還是日本人？”

男孩眼珠一動，那是他心理活動下意識的外現反應。

“你是日本人啊。”華楠失笑，連他自己都沒感覺自己笑了，“我聽說，日語裏有好多漢字，你的名字也能用漢字寫麽？”

男孩盯著華楠，木然的神情似乎終於有了一絲松動。他從主持人手裏接過紙筆，寫下兩個字。

「時雨」

走出“馬其頓”酒店大門，澄清的月光透過濃重的夜色灑向大地。時雨仰起頭，凝視著月亮。

希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赫市的時候，你偷偷溜進去的那個花園。”

男孩動了動，餘光不覺向華楠飄來。

“你喜歡月季花嗎？”希利安笑著又問。

男孩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聽說，那天我的園丁對你非常粗魯無禮，我一直想當面向你道歉。我不希望，這個國家給你留下粗暴野蠻的印象。”希利安說道，話音不知怎的令華楠聽出一絲感傷，不過，他想，也許是自己聽錯了，因為希利安很快便輕松地轉換了話頭。

“你現在自由了，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無處可去，就跟我走。我在王都的宅邸也有一個花園，我想請你替我照管那個花園，你願意嗎？”

時雨仍是緘口不言，許久，深深地點了一下頭。希利安摸了摸他的腦袋以示撫慰，想起什麽，又把他轉向華楠。

“時雨，今天是這位洛先生發現了臺上的人是你，這是他第二次幫助你了吧？我想，你該對他說聲謝謝。”

時雨直勾勾地看著華楠，眼裏似乎帶上了些與先前不同的東西。他低下頭，無意識地咬住嘴唇。華楠始終沒聽到他開口，不過，他想，已經夠了。

眼前的時雨，只是一個怯懦拘謹的小孩，而不再是拍賣場上那個被剝奪了一切的人偶。

“沒關系。”他吐了口氣，直起身子，搖了搖手機，那裏面存有希利安的電話和地址。“我會再去看你的。”

“路上小心，洛先生，”希利安握住他的手，“不知道你處於怎樣的境遇中，但我肯定，你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到那時，請務必告訴我。”

在十字路口分手的時候，華楠不禁向後看了一眼，他發現，時雨竟也在轉頭看自己。雖然他立刻就回過頭去，但華楠還是看到了，有一抹羞怯的笑容來不及收起，留在了男孩秾麗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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