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楠望著他的睡臉，一時感到些許惶惑。

這是第幾次和他上床了？沒記錯的話是第三次，但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卻是從沒有過的事。當然，也或許有過，只是自己睡得太死沒發覺，但洛華楠直覺這不可能，他不是那種能夠輕易放下戒心的人。

那麽，眼下是什麽情況？是因為認定自己對他構不成威脅，所以才放心大膽與自己同榻？……這種解釋的說服力還真是令人咬牙切齒。洛華楠籲了口氣，想要翻身，腰桿頓時痛得如斷掉一般，他扶著後腰，勉強轉過身子，禁不住自嘲地苦笑。

這算是勝了，還是敗了？顯而易見，Jade是個相當自信且自制的人，他期望掌控全局。所以，如果能讓他沈浸在情｀欲中，身不由己，說不定會讓他有挫敗感，產生自我懷疑——理論上完全說得通，實際上，他的確因為自己主動出擊而提早射了，但隨後也毫不留情地進行了還擊，把華楠折磨得死去活來，最後那一記重杵更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說過，這是懲罰。華楠感覺得出他的憤怒，可是……為什麽呢？只因為自己不自量力單槍匹馬去救助一個女孩，就讓他這麽生氣嗎？還是……

「……你能依賴的只有我，只有我會為你而來……」

像被楔子猛敲了一下，陷入昏睡之前他在耳邊留下的話突然在腦海蘇醒。當時意識模糊，現在卻完整地回想起來，連那人不容抗拒的語調，以及說話時噴吐在耳根的氣息，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前一秒發生的事。這番懲罰是為了宣示他的所有權，還是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呢？洛華楠不明白。

只有他……會為我而來……嗎？

華楠輕輕地籲了口氣，視線從他的側臉游弋到滿身的傷痕。這些傷看來很陳舊，斑駁猙獰，其中有幾道肋下和側腹的傷口又長又寬，差點就是致命傷了。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人，有過怎樣的人生呢？如果能夠更多了解他一些，也許就能抓住他的弱點，贏他一次。

如果能看到真實的他……洛華楠模模糊糊地想著，突然打了個激靈，才驚覺自己的指尖幾乎要觸到那人身上的傷。他急忙收回手，側身平躺，心臟的鼓噪漸漸平息，不多時，竟然睡著了。

夜幕的另一邊，某處。

“你同伴制造的車禍沒撞死你，但變成廢人是難免了。你說，我是該恭喜你命大，還是替你感嘆生不如死呢？”

說話者隱在黑影中，微微向床邊傾身。不過，他看起來並沒有等對方回話的意思，畢竟那人剛剛從死亡線上撿回一條命，似乎還不怎麽能說話，但他朦朧的雙眼卻定在說話人面上。

“如果你沒法選擇，不如聽聽我的提議。我可以治好你，作為交易，你必須跟我合作，聽從我的安排。你願意接受嗎？”

他耐心地等待傷者的表示，對方並沒令他等太久，便僵硬地上下活動頭部。

黑暗中的人微笑了一下。

“說了不用你送……”

“閉嘴，上車。”

華楠頭疼地看著橫在自己面前堵住院門的車。他對朔表示自己要回俱樂部報到，否則同伴們會疑心。朔沒有反對，但堅持要開車送他回去，華楠同他僵持了一早晨，只得到兩個選擇：要麽聽話，要麽光著身子走出大門。華楠瞅瞅地板上血跡斑斑的衣物，認命地嘆了口氣。

天空晴朗，只是昨天下過雨，有些冷。顛簸在潮濕的路上，鄉野清新的空氣令洛華楠精神一振，只是，車內凝滯的氣氛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半晌，華楠實在受夠了煎熬，問了一個他不吐不快的問題。

“……你在‘Nayuta’的線人，是老板嗎？”

“……”

朔沒有回話，依舊氣定神閑地把持方向盤，然而，眼睫那一下異樣的顫動卻沒逃過洛華楠的眼睛。

果然是這樣。想明白來龍去脈其實並不難，多蘭被殺之後，華楠就有種感覺，總覺得朔的得手太順利了，在俱樂部來去也似乎過於自如，就算他的準備再萬全也很難辦到。

後來，那夜第一次見朔出現在俱樂部，華楠心裏便有了底，他知道朔跟這家店鐵定有淵源，畢竟那裏有間廢舊活動室用作倉庫這件事，就算再熟的客人也未必會知道。今晚更是明了，有一個能掌控局面的人在“Nayuta”協助朔。綜合上述，沒有人比老板Black更符合條件了。

被耍了。華楠的思緒電轉到多蘭被殺的第二天，他來到俱樂部，接受老板的盤問。原來那時雙方都在惺惺作態，自己還自作聰明以為能不露破綻地掩飾過去……華楠越想越覺得諷刺，禁不住冷笑了一聲。

“呵呵……真滑稽。”

朔眼波微橫，掃了華楠一眼，終於打破沈默。

“你該接受教訓，以後少自以為是。”

“……我只是做了一些我認為該做的事。”

“那不就叫做‘自以為是’？你的母語達到必要水平了麽？”

“…………難道我連自己的想法都不可以有？”

“想法就是為了行動而存在的，既然不能付諸行動，要想法幹什麽？”

“………………”

咬牙切齒已經不足以形容華楠此時的心情了。跟這種人講道理，根本就是和自己過不去。

他吐了口氣，突然感覺渾身的勁力被抽幹了，身體癱軟在椅背上。

朔默默地開著車，許久，又開口了。“……這個國家本就有許多你不了解的暗影，你的個性又很危險……所以，最好還是不要有太多不安定的念頭，也不要多管閑事。你應該想明白，什麽對你才是好的。”

他聲調平板，不帶一絲溫度，但話語本身卻很微妙。

華楠不是笨蛋，即使對方不表示出來，他也聽得出，這番話中裹著的關切。這人面對自己的時候，從來不假辭色，也別指望他會虛情假意地繞著彎說話。所以，話裏的善意，是真實的。

這人……在關心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團小火，在腦海裏燃燒蔓延，迅速占據了華楠的全部意識。回過神來，他才發覺，自己正直勾勾地盯著那人的側臉，準確地說，盯著那人濃密上翹的睫毛。

同發色一樣是金棕色。這種顏色搭配祖母綠色的眼眸，還真是相當和諧……

“……你在看什麽？”

華楠打了個寒顫，發現對方甚至沒轉過臉。他幾乎是驚慌失措地把視線移回前方。

意識是怎麽毫無過渡地跳轉到人家臉上的？華楠無力地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說服自己睜開。暗地裏瞥了副駕駛一側的倒車鏡一眼，鏡中的自己臉色令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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