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昆有了著落，洛華楠很欣慰，他珍視和這孩子的緣分。他告訴拜昆，自己也要在Black的俱樂部工作了，男孩自然加倍驚喜。

“太好啦，我們可以時常見面。”而後又再三叮囑洛華楠，有難事一定要告知他，好讓他盡綿薄之力，似乎生怕被洛華楠冷落。

坐上回赫市的長途汽車，洛華楠額角抵著車窗，昏沈地閉上雙眼，感覺身體空了。

回到“蓮”旅館，華楠沒看到華楊，陳姨告訴他，凱絲推華楊出去散步了。她昨晚休班。

華楠大概知道去哪兒能找到他們。自從買了輪椅，他就能夠帶華楊出門，去領略異國風光。凱絲有時也會加入。他們一起向東，走出邊民區，穿過高大蔥郁的懸鈴木林，在一片幽靜開闊的湖泊邊駐足，欣賞萋萋芳草和遍地野花，呼吸清新濕潤的空氣。

此時，華楊就坐在樹下，面對著晶瑩的湖水，一心一意地舞動著手中的炭筆。凱絲揀拾著地上的球果，放在手心有意無意地玩著，偶一擡頭，發現數公尺之外居然站著洛華楠。她瞅瞅心無旁騖的華楊，不作聲地向華楠走過來。

“你總算回來了。華楊很擔心，說你比平常晚了將近兩小時，我沒辦法，就帶他出來了。”

華楠說不出話，只能以眼神表達對凱絲的謝意。他當然明白華楊擔心什麽，他也看得出，弟弟在隱忍。關於輪椅，關於哥哥的工作，還有每次工作回來他身上都會新添的淤傷。開始華楊震驚追問，後來便沈默了。

他也許感到了華楠一個人竭力吞咽的某種痛苦，害怕太多的質問或安撫會加深他的創傷。

靜靜地湊近，華楠看清華楊的素描。他並不僅僅在寫生。察覺到身邊的動靜，華楊擡起頭，對哥哥投來微笑。

“這是誰？”畫裏，一位少女正俯身看著湖面。“模特，剛認識的。”凱絲神秘地笑笑，指指湖對面。

華楠順著她的指示望去，果然，對面有個女孩正在采擷零星的花朵，棕色長發編成了蓬松的麻花辮。摘了滿捧鮮花，她站起來沖對岸的三人招招手，笑著沿湖上的小橋跑來。

“畫好了嗎？我都等不及想看了。”

目測女孩跟華楊年紀相仿，說一口偏英式發音的英語。她興沖沖地探身，驚嘆地笑道，“真好，從沒有人把我也畫成一道美景……華楊，你真是天才！”

華楊靦腆地笑笑，用英語向女孩介紹華楠。自從來到奧國，他的英語大有長進。

女孩揚起臉，向洛華楠遞出手中的花束。

“你好，華楠先生，我叫羅瑟琳。我能把花送給你嗎？”

華楠不由自主看了凱絲一眼，並不意外地看到她一臉玩味。他微微一笑，接過花束。

“謝謝，這是什麽花？”

“它叫作‘erica’，你喜歡嗎？”

“很漂亮。”

羅瑟琳笑得開懷，又到華楊身旁去看他繼續作畫。“畫得真是太棒了。幸好今天溜出來玩，不然就不會認識華楊，也看不到你的畫了。”

華楠擡起頭，環視四周，“你家住在這附近嗎？”

“是的，這裏其實……”

“羅瑟琳！你又偷跑出來了！”一聲怒喝打斷了羅瑟琳的話，女孩不禁打了個顫。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跑來，裹著做工考究的三件式，他氣喘籲籲地挪動粗短的腿，禿頂因出汗而油亮。

“跟你說過多少遍，要做一個淑女，將來蒙選為王妃，我們家才能躋身貴族，光耀門楣……”跑到近前，他突然瞪大眼睛，改口厲聲質問，“這幾個乞丐是誰？誰允許你們進入甘弗特名下的私人園地的？”

“爸爸，別這樣，這些人不是乞丐，他們是我新結識的朋友。”羅瑟琳央求，被父親一把推開。“不管你們是誰，現在趕快從我的土地上滾出去，別再讓我看到。”

華楊和凱絲一時不知所措地呆滯。華楠雙手死死按住輪椅扶手，原地紋絲不動。“我看不出這是私人園地。”他用生鐵般的語調道。

“你馬上就會知道。”男人一臉猙獰，掏出手機撥號，邊自言自語，“我就知道，無論多大的地方都該趁早圈上圍墻，樹上標界。”

話音剛落，從樹林邊上的小木屋裏沖出兩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人手裏拿著一支獵槍。

“把這些家夥從草地轟出去！”甘弗特一聲喝令，制服男立刻滿臉兇相地去執行命令。華楠不假思索把弟弟和凱絲護在身後，對方的槍口正對著他。

“快滾！否則我的槍可不長眼……”話音未落，華楠抓住槍管霍地向上一擡，隨即猛一發力，便從對方手裏奪下了槍。男人呆了一瞬才發現，局勢已經正反顛倒，現在變成他被人拿槍指著。

“退後。”

三個男人不約而同一激靈。青年冷若雪粒的話語幾乎與黑洞洞的槍口有同等的威懾力。他們朝後退了數米。

片刻的沈寂。忽然，一聲低泣撕破了膠著的空氣。洛華楠微微一怔，繼而感到衣服後襟被拽了一下。

他望了望蒼白落淚的女孩，“羅瑟琳小姐，謝謝你的花。”而後拉開槍機退出子彈，用力把它們拋進湖中。他把空槍扔在地上。

“走。”

他拍拍凱絲，推起華楊，向樹林走去。半晌，身後傳來男人被林木模糊的怒吼：

“小子，咱們走著瞧！別讓我再碰到你！”

回到“蓮”旅館，日影微見西斜。

華楊一路都靜默無語，看上去異常疲累，回到房間就躺下了。華楠摸他的額頭，溫乎乎的。現在的華楊身心極度脆弱，任何一點沖擊都會致使他臥病不起。

他雙眼迷離，卻許久無法浸入安眠。華楠倚靠在床頭，床邊小櫃上擺著破舊的陶泥花瓶，羅瑟琳的花插在裏面。

“那個姑娘，羅瑟琳，你喜歡她嗎？”

華楊蒼白的面上浮起一絲淡薄的笑，“……她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她看見我的腿，不像別人那樣躲開，還朝我跑過來。她看我畫畫，讓我畫她，但不要我畫她的肖像，而讓我把她畫進風景寫生裏……”

華楠靜靜地聽，視線下意識停駐在那些花上。紫紅粉白的燈籠形小花，星星點點，給人的感覺不是怒放，卻是蒼涼。

“哥，也許，我們……”

凝固的神志被震動了。華楠發現，弟弟已經睡去。他幾不可聞地一嘆，給華楊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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