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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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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來問我的時候, 心裏定然早就有了決斷了吧。”

“先生說笑了, 我是真心實意向先生請教此事該如何是好。”

周尋:“大人不必如此緊張,在下只是玩笑一句。那對於這水患治理,大人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宗啟餘:“本來是想舉薦一位大人去,可那位大人放心不下家中家眷, 而王上年事漸高, 有意在幾位殿下中擇一位。幾位殿下之間明爭暗鬥, 幾個稍微走近一些便要被冠上結黨營私的名頭。許多殿下之間暗暗較勁向來不和,這立場是哪個都不能輕易站。”

周尋頷首:“大人的擔憂不無道理,確是如此。大人舉薦哪一位大人去,這件事都不好解決,若是舉薦殿下們去。但凡您是舉薦的這位同你關系要好的有才的, 王上免不了懷疑大人的用心,而舉薦的這位若是能治理好水患,回朝時王上心裏也會有所忌憚他的才能。舉薦而去的人換成幾位殿下, 治理好了,王上定然對殿下嘉獎有加, 推薦的人也要落下猜忌。治理好了是罪, 治理不好更是罪。”

周尋搖了搖頭:“當真是難辦, 大人這可是丟給我一個難題了。”

“正是因為此事難,我又信得過先生的為人, 這才請先生來一同商議。”

周尋一手不自覺地捏了兩下耳垂:“大人若是信得過我,不妨直接舉薦大人看起來宮中的幾位殿下中最無才的那一位去。”

宗啟餘攤手:“先生的意思是......”

“王上和眾位大人心目中最無才的那一位,可未必當真就是最無才的那一位。這世上還有兩個詞, 一個叫藏拙,另一個叫蟄伏。王上那裏看著這最不起眼的一個殿下,必然信奉了這什麽無才便是德的謬論,幾番朝臣反對周折,最後去的一定還是這一位。”

宗啟餘聽著突然就開了竅,撫掌而笑道:“先生妙計,先生妙計。”

周尋彎身:“在下尚且是入世未深的少年人,大人以後便不用以先生相稱了。”

宗啟餘晃了一下手:“先生此言差矣,我這一句先生並非是瞧先生年紀是否與我年長,而是看著先生膽識才幹與謀略,故而如此稱呼。”

周尋淺淺一笑:“多謝大人擡愛了。”

宗啟餘卻急著兩手扶住周尋兩只胳膊起身:“先生無需如此客氣,有了先生今日這一番點播,我便知曉到底該如何做了。”

宗啟餘:“先生才回到府中,多有勞累,先生現下便可以去自行歇息了。”

周尋退下後直接去書房尋宗慶,宗慶早已經咬著筆頭等得百無聊賴:“先生,你可算是來了,有什麽要緊的事比我們上課還重要。”

他拿著筆在手中翻轉:“平日裏不是他最看重我要好好跟著先生學習嗎。”

周尋坐下來:“那你今日想學些什麽?”

“這......”少年愁眉思索,半晌也沒想出來。

於是討好賣乖道:“先生願意教什麽,我便學什麽。”

周尋拿書敲了他的頭:“小少爺近日來倒只學了些有的沒的。”

宗慶抱著頭:“先生又取笑我了。”

周尋正色:“阿慶,你可有想過將來要做一個怎樣的人?”

阿慶歪著頭想了下看到周尋就有了答案:“想成為一個如先生一般的人,萬事籌謀於手中,做什麽都不費吹灰之力,一切都盡在掌握的模樣,知進退懂世故,萬事又看得清楚格外通透。”

周尋示意他打住:“千萬不要,千萬不要成為我這般的人,太累了。失去的永遠比得到的要多很多,每一次所得到的都用失去更多來換取,寧願從來就不要得到。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費吹灰之力,都是你所瞧見的,又怎麽知曉在你瞧不見的地方,旁人看似的不費力,是做了多少的準備。”

“至於萬事都琢磨的清楚看得通透,則是最不好最痛苦的,這意味著一切你都瞻前顧後生怕出錯,不敢進不敢退。做一個這樣的人,是要損福折壽的。”

宗慶:“先生明明還是年長我幾歲的哥哥,偏偏每日如此悲觀扯起了什麽折不折壽。當真有這麽一日的話,我便將我自己的福氣壽命分上哥哥一半便是。”

“你這玩笑話,倒險些叫我當了真。”

“罷了,嘴上說得如此動人,無非便是不想讀書。我瞧著,你今日也還不適合讀書,帶你出去長長見識吧。”

宗慶跟著他一道出府,市集上的熱鬧也半晌沒沖淡他的回覆:“先生,我方才並不是玩笑,而是真心實意的肺腑之言。不論如何,我要努力做一個如先生一般有學識遠見之人。”

周尋的聲音夾雜著許多百姓的聲音一同回給他:“你就不怕這樣的我,根本同你想象中的一點也不一樣,萬一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你不是錯信我一場了。”

“我有耳朵可聽,有心可感受,有眼睛可瞧,怎麽先生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卻還要從別人的口中知曉?”

周尋用視線比劃了一下宗慶的個頭,想到了當初在醉香樓和他分幾塊點心的小少年,心中酸澀。

他同周尋分開時,也像宗慶這麽大吧。

於是周尋踏著步子,看著他像承認又像讚許一般:“也是。”

終於逐漸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周尋停下來:“到了。”

因著有了上一次被眾人圍毆堵截的經歷,這一次倒是讓宗慶漲了記性分外警覺。

周尋推著他肩膀:“你且放心吧。”

於是宗慶便由著他推著自己往前,入目的是一個臟兮兮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說起來,周尋也只是來這裏碰碰運氣,沒想到,這次流民數量之多竟真的讓他意料不到,不僅是城外,就連這城中也有。

可憐這些人就算費盡心思好不容易進了城中,也是死路一條。隕都中容不下他們這些數量龐雜的流民,憂心他們擾亂京中秩序,又擔心他們會帶來什麽不該有的病,到時候就更難管制。

宗慶看得一楞,回頭去問周尋:“先生這是......”

周尋:“你來瞧瞧這世道,如何讓人知世故而不世故。你從前不懂,是因為你沒有親眼見到過,今日你也算見了一回,想必也能明白。”

宗慶向那小姑娘走近,一只手要去拉她,小姑娘害怕,不住往後退,最後將攥著的一只小手背在身後,開始嚎啕大哭。

這一哭,可把宗慶整糊塗了。

小姑娘一手抹眼淚,一邊哭著:“我不是,我沒有偷,這是我撿來的......”

語氣中委屈極了,這一哭像是壓抑已久的宣洩,眼淚決堤而去。

宗慶手忙腳亂的不知如何是好,周尋蹲下身子掏出來一塊幹凈的帕子捏著帕子一點點擦去她的眼淚哄著:“不哭,我們沒有說你偷了東西。”

周尋目光往她身後看去。

小姑娘見著這個哥哥如此溫柔,生得又好看,和那些咄咄逼人的人一點都不一樣,這才將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收回來展開在周尋眼前。

宗慶看見嘴巴都驚得合不住:上面是一個同樣臟兮兮的饅頭,只有一點點白的地方和那個形狀,足以讓他們知道那是個白面饅頭。

小姑娘:“我太餓了,我們家鄉發了好大好大的水災,爹娘說今年沒有糧食收啦,我們只能出來謀生,可是京中容不下我們,娘在路上就病死了,爹沒找到活兒,總是餓著肚子給我尋吃的,我們太餓了,沒有辦法,就去偷去搶。後來被發現了,爹就活活被那些人給打死了。”

宗慶聽完,沈默下來。

周尋重新用帕子給小姑娘擦拭眼淚,小姑娘的目光又回到饅頭上:“哥哥,這個饅頭真的是我跑了好遠好遠的地方撿回來的。他們不要的,我也不能要嗎?”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語氣委屈又無辜,細細小小的又小心翼翼。

“哥哥,我好餓,能讓我先吃一口饅頭嗎?”

周尋還沒回答,那小姑娘兩只手捧著饅頭咬了一大口,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我好久沒有吃過好吃的饅頭啦。”

宗慶見她吃臟饅頭急了,一把打掉了她手中的饅頭,小姑娘追著地上的饅頭,趕忙撿起來吹了又吹,可是饅頭正好滾到了路上的積水處,實在吃不了了,於是小姑娘臉上便再沒有方才的溫軟和無辜,而是拿著饅頭恨恨看著宗慶。

宗慶被她的目光嚇得自覺後退了一下,結巴道:“那,那饅頭不幹凈了,我,我怕你,吃了生病。”

小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都開始抹淚:“可是爹爹說,只有我了,我一定要活下去呀。”

周尋也不顧小姑娘整個人臟兮兮的,直接就一手攬在她背後將人摟著拍著背:“是呀,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姑娘在他懷裏擡起頭來指著那個地上的饅頭:“我想吃饅頭。”

宗慶開口:“饅頭有什麽......”

可是周尋卻笑吟吟的應了:“好,哥哥帶你去吃隕都最好吃的饅頭。”

於是她牽著小姑娘的小手帶她去吃饅頭,周尋再知道不過,就算是再小的孩子,心裏都會對某一件別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東西抱有偏執的執念,同樣有別人輕易難以理解的自尊心。

這個小姑娘,在她最難的時候,只是想要吃一口撿來的饅頭,也許她還想吃別的,可也許她就是因為好久沒有吃饅頭好不容易撿來的一個饅頭掉了,所以才想吃饅頭。

再或者,是那點不被人看得起的自尊,自尊教她,即便是好心的人帶她去吃好吃的,她也只能說饅頭。

可是宗慶撓著頭在後面慢吞吞的走著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許久,還是沒有想清楚,為什麽,就只是一個饅頭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有幾個地方我寫著寫著很心酸,不管是“阿尋玩笑一般說自己這樣的人會折壽,還是宗慶回答他自己有眼耳口為什麽要從別人那裏認識阿尋亦或者是爹娘雙亡的小姑娘吃臟兮兮的饅頭說別人不要的我也不能要嗎”這幾個地方都讓我心頭一酸,可能因為我太敏感了就覺得世道有時候真的太殘忍,將一個人磨礪著逼他長大,絲毫不能有喘氣的機會。

小可愛們看文愉快鴨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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