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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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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時, 外頭還飄著微雪。

魏皇後由蘭姑服侍著梳妝,竹姑領著宮婢端著盛了衣物的玉盤在一旁默然垂首侍候。

“昨夜新換的炭火燒著總算是不熏人了許多, 本宮許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香沈了。”魏皇後拈著垂肩一縷頭發, 溫聲笑了笑。

後頭的蘭姑把一枚墜著金穗子的鳳釵放在魏皇後綰好的發髻旁比劃著, 瞧著鏡中皇後的臉依言微笑, “不是這炭火的功勞,是娘娘心裏郁結的心氣散了, 如今方能好好安睡。”

“偏生你這張嘴會胡說八道。”魏皇後笑嗔一聲,搭落眼簾,面容上浮現起幾絲憐惜, “到底,安氏是可憐了。”

蘭姑扶著魏皇後站起身來, 一旁的竹姑立即招呼侍女上前服侍皇後更衣。

“這次, 到底也是奴婢們未曾小心謹慎,光想著謀算安貴嬪肚子裏的龍種,一時之間未曾事先好好查清, 倒叫她算計了娘娘一步棋。”蘭姑低聲, 眉眼擡起靜靜瞧著魏皇後,“好在這次安氏惹火上身, 娘娘避開得及時。”

魏皇後聽著蘭姑說話, 展開雙臂,宮女將宮裝披上她肩頭,浮光錦緞曳地鋪開在宮室的地板上,泛出流動的光暈。

“娘娘不用費心, 安娘那邊奴婢早已經派人打點妥當,她是不敢多說一個字的。”竹姑道,“如今她只身在臨吉殿,九帝姬捏在娘娘手裏,她敢做什麽?但凡她有絲毫的不軌之心,也得瞧著九帝姬的面子才是。”

魏皇後垂眸,撫了撫袖子,“九帝姬如今還好?”

“這些天來一直都還在自己宮裏禁足著,只是早上的時候陛下那兒已經發話解禁了。”蘭姑道,“今日審問安貴嬪,可要請九帝姬一同過來?”

魏皇後想了想,沒作答。倒是竹姑蹙眉瞧了一眼蘭姑,“叫她過來做什麽?平白惹得皇後娘娘不悅。”

“叫她來吧。”魏皇後攏袖往前走了兩步,淡聲道。

“娘娘?”蘭姑不解瞧過去。

魏皇後垂眸微微一笑:“瞧著九帝姬,安貴嬪才能把話說明白。”

蘭姑瞧著魏皇後背影,會意笑了笑,“奴婢明白了。”

“去臨吉殿請安貴嬪的人可已經回來了?”魏皇後又問道。

竹姑蹙眉,“去了好一陣子了,這會子還沒過來回話,娘娘且等一等,奴婢再派人過去催一道。”

魏皇後點了點頭,“早也好,晚也罷,到底有些事情,是躲不過去的。去吧。”

竹姑朝著魏皇後欠了欠身,從宮室當中退了出去。

濃雲籠罩下天色陰霾,挾風帶雪裏,宮女提著裙子匆匆踏著臨吉殿的臺階往上跑去。

臨吉殿上的侍衛攔下人來,“何人!?”

“奉皇後娘娘懿旨,請安貴嬪過去問話。”說著宮女亮出手中的鳳令令牌,厲聲道,“皇後娘娘等著呢,還不放行?”

侍衛瞧了一眼宮女手裏的令牌,連忙退下叩首,“請皇後金安。妨礙姑姑們了,原是因著昨日臨吉殿有人擅闖,這才查得格外嚴格些。這便開門,姑姑們暫且稍等。”

說著,侍衛起身,連忙吩咐身後的人打開臨吉殿殿門,“皇後娘娘懿旨在此,趕快放行!”

為首的宮女收了令牌,冷著臉帶著身後的人跨進臨吉殿的殿門當中。

臨吉殿當中靜悄悄的,一路進去只能聽見腳步聲在空蕩對的殿宇之內回旋。

一行人往著安貴嬪所居的後殿走進去,一股腥濃的味道便從裏頭飄出來。

宮女們皺了眉頭,加緊步伐往裏走。

轉過屏風,一行人都傻眼了。

後頭的宮婢睜大眼睛驚懼地盯著眼前宮室當中的慘景,不可自制地往後倒退幾步,恍然大叫了一聲。

為首的宮女還算鎮定,一張臉卻也已經白了,額角上淌著冷汗,瞳孔縮緊盯著面前昏暗的宮室。

好半天,她才艱難地轉頭回去,沈聲道:“……快回去,稟報皇後娘娘。”

“是、是……”後頭的宮女連滾帶爬,趕緊跑出了臨吉殿後殿。

為首的宮女這才轉眸,默然咽了一口唾沫,重新瞧著眼前景象。

宮室之內一片昏沈,唯獨右側一扇窗戶開著,透進來一縷光。

那一縷陰晦的光勉強照亮著宮室正中的那張書案處。

安貴嬪一襲素衣,撲在案上,面容沈靜安詳。

她染血的手腕垂在桌案一旁的硯臺上,硯臺裏的血漫了出來,早已經凝固。

宮女大著膽子往前走了一步。

安貴嬪的眼還是睜開的。

面前展著一卷已經風幹的宣紙,上面是行行朱紅的字跡。

長玉站在院子裏,仰頭瞧著天上落下零星的雪花。

“主子,披一件鬥篷,免得路上過去雪把身上衣衫沾濕了。”燕草從後面走上來,將一件對襟鬥篷替長玉披上。

“走吧。”長玉轉身,“父皇今晨解了我的禁足,想必這會兒在他面前,還能說上兩句話。”

燕草跟在長玉身邊一同往外走。

原先駐守在門外的侍衛已經撤走,長玉出了宮室,卻在門前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囂就站在臺階下瞧著長玉,一身黃金臺禁軍的打扮。

看長玉從門裏走出來,他一揚臉,沖著她眉眼彎彎笑了一聲。

長玉也笑了,匆匆下了臺階立在陸囂面前,“世子怎麽在這兒?”

“今日不用輪值,聽說你正好解了禁足,順便路過就想著過來瞧一瞧你。”陸囂笑著撓了撓頭。

燕草站在長玉身後,掩嘴笑一聲道:“世子,怎麽如今宮中禁衛軍這樣清閑?天天都得空來瞧我們帝姬?”

陸囂幹巴巴笑一聲:“這個……反正有空來就是了,問這麽多做什麽?”

長玉也笑一聲,回眸瞧了一眼燕草:“當著世子也不知道守規矩一些?再胡鬧仔細掌你的嘴。”

“奴婢不敢了。”燕草笑著忙捂嘴。

陸囂笑了一聲,回眸瞧著長玉道:“帝姬這是要去哪兒?”

“去陛下那兒。”長玉溫聲回話道。

陸囂點點頭,半天,瞧著長玉猶豫問了一句:“那……我真巧也準備過去一趟,要不然我送你過去?”

“世子怎麽什麽事兒都能跟咱們帝姬趕上巧呀?這兒也巧,那兒也巧。”燕草笑瞇瞇道。

陸囂的臉倏然一紅,擡眸一雙黑亮的眼睛不期瞧上長玉的。

長玉也擡眸正巧對上他雙瞳,只覺得有些尷尬,臉上也微微有些發燙,回眸擰眉訓斥燕草:“再多嘴!真當我不敢教訓你了不曾?”

“無、無妨!”陸囂連忙伸手制止長玉。

長玉回眸過來,瞧著陸囂道:“世子容量。”

陸囂摸摸鼻子,低眉:“哪這麽多規矩,帝姬也太客氣了。”說著邁步,“那……走吧?我送帝姬過去。”

長玉揚眉,瞧著少年背影頎長英武,眼角眉梢不由得染了一絲笑意,“多謝。”

陸囂聽見了,也沒回身,只是招招手示意。

一路朝明昭帝所居殿宇的方向走過去,陸囂在前,長玉領著燕草在他身後緩行。

陸囂少年人,腿長。一步能抵得上長玉兩步。

先時陸囂走得快,可往後回頭發覺長玉跟上有些吃力,便漸漸放慢了步子下來,走幾步一回頭瞧一眼長玉,怕她沒跟上。

又往前過了一條長街,拐角之處卻驟然跑出一道身影。

陸囂走在前頭,猝不及防和那人撞了個滿懷。

長玉一時不防,也有些受驚,只聽見對面來人“哎喲”一聲,長玉定睛一看,卻見是薛長憶。

“哪個沒長眼的狗東西!”薛長憶捂著腦袋喊疼。

陸囂也有些懵了,“十一帝姬?”

薛長憶聽這聲音耳熟,睜眼一瞧是陸囂,“陸家世子?”

長玉見是薛長敏,連忙上去攙住她,“十一皇妹怎麽這樣急急忙忙的?”

薛長憶捂著頭一看長玉,忙不疊一手拽著她,滿臉的焦急:“還說我呢!?我還急著去找你!趕緊隨我去臨吉殿一趟!”

長玉一聽“臨吉殿”三個字,一顆心驟然緊縮,反手抓著薛長憶追問:“臨吉殿如何了!?可是安貴嬪出事了!?”

陸囂也不由得沈聲道:“十一帝姬有什麽話說清楚。”

薛長憶滿臉焦躁,抓著長玉就往折返臨吉殿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不耐煩道:“我適才從母後的宮裏出來,你還不知道嗎?安貴嬪死了!”

長玉捏在薛長憶手裏的手一僵。

她甩開薛長憶的手,臉上僵硬地笑了一下,定定瞧著薛長憶道:“十一妹妹,你開什麽玩笑呢?這樣的笑話可不能輕易說得。安貴嬪在臨吉殿裏明明好好的,這樣話別胡說。”

陸囂與燕草的臉色一時之間也沈了下去。

“十一帝姬,這樣的話可不是戲言。”陸囂上前一步,蹙眉瞧著薛長憶。

“什麽戲言?滿宮裏只怕就瞞著九姐姐你不知道了!”薛長憶擰著眉道,“原先今日是要請安貴嬪去母後那兒審問一番的,只是派過去的宮女進了臨吉殿之後,安貴嬪就已經死了。昨夜割腕自戕的,九姐姐,你快些過去吧……”

長玉只覺得腦袋裏一片嗡鳴,天旋地轉,連站直的力氣都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

面前薛長憶的嘴一張一合,長玉卻聽不清她後面的話到底在說什麽。

燕草瞧著長玉那副神魂落魄的樣子,趕緊上前攙扶住:“九主子!”

“帝姬……”陸囂也上前一步伸出手。

長玉那張臉上什麽神色都無,平靜冷漠得叫人害怕。她推開一旁燕草的手,轉身跌跌撞撞就往臨吉殿的方向跑遠了。

薛長憶與陸囂等也忙不疊跟上。

臨吉殿下早已經聚集了一眾人。

長玉跌跌撞撞跑上殿前的時候,李賢妃與薛止已經先到了殿裏,瞧見從外失魂落魄走進來的長玉,李賢妃有些不忍,上前一步拉了她一把,“殿裏這會兒還沒料理幹凈,孩子,別進去。”

長玉像是沒聽見她說話一樣,木然著臉,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桌案上的一灘血。

殿裏已經重新熏了香,可仍然掩蓋不住那濃重的血腥味。

長玉推開身旁的李賢妃,踉蹌著邁步往前走,沙啞著嗓子:“我要見我母妃。”

李賢妃的手微微顫抖,她靜默了一會兒,“也罷。本宮領你去見安貴嬪最後一面。”

“多謝賢妃娘娘。”長玉垂著頭,淡淡道。

李賢妃牽過她的手,帶著她走到後殿。

“安貴嬪的屍身就擺在榻上,你去瞧她一眼吧。”

長玉只覺得暈暈乎乎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一陣發軟,整個人猝不及防便往下倒。

賢妃連忙上前把她攙扶住。

長玉卻未曾理會,跌倒也也只管往前爬,爬到了安貴嬪的床前。

屍身已經被收拾幹凈了,擺在榻上,安貴嬪合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好像只是睡著了,任誰再輕輕喚她一聲,便會重新睜開眼睛蘇醒過來。

李賢妃一貫漠然的臉上也不由得有幾分惻隱神色,她垂眸下來,溫柔撫了撫長玉的額發:“別忍著,孩子,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賢妃娘娘,我不想哭。”長玉木然跪在安貴嬪的床頭前,怔怔瞧著躺在床上的母親,“母妃她就是累了睡一會兒,一會兒叫醒她就好了。”

薛止靜靜站在身後良久,瞧著長玉道:“九妹妹,安貴嬪她已經走了。”

長玉癡癡笑了一聲:“怎麽會?母妃怎麽可能走了呢?你們說謊。我跟母妃約定過的,說好了以後等我有出息了,要帶她過最好的日子,還天天找盛京裏最好的師傅來給她做她最愛吃的豆沙糕。我與母妃拉鉤了,這承諾不能作廢的,母妃怎麽會沒了呢?”

李賢妃瞧著她幾乎有些瘋癲的神色,不忍道:“孩子……你別跪在地上,來,你跟著賢妃娘娘過來,咱們說會兒話。”

長玉伸手揪住安貴嬪的衣袖,倔強搖頭道:“我不去。我就在這兒守著母妃醒。”她伸手,搖了搖安貴嬪,溫聲道:“母妃,母妃,你醒醒,長玉來了。”

李賢妃瞧著她這副樣子,也無計可施。

薛止上前一步,面色沈靜,“皇後娘娘已經過來了,父皇那兒也已經著人通報。母妃,若是等皇後娘娘到了臨吉殿,九妹妹這樣,只怕不成體統。”

李賢妃面色陰沈,瞥了一眼薛止:“她生母已死,還要她怎樣體統?”

“兒子只是為九妹妹考慮,到底不能叫她這副樣子面見皇後娘娘。”薛止依舊溫聲。

李賢妃垂眸,想了想薛止的話,回眸瞧了身邊失魂落魄的長玉一眼。終也無可奈何道:“一會兒皇後娘娘來的時候,把九帝姬帶下去吧,別叫她沖撞了皇後。”

薛止垂眸:“兒子清楚,母妃放心。”

殿外傳來太監尖聲通報:“——皇後娘娘駕到。”

李賢妃聞言,回眸給了薛止一個眼神。

薛止點點頭,上前一步攔腰抱起長玉:“九妹妹,皇後娘娘來了。”

“你放我下來!”長玉尖聲,伸手去掰開薛止的手。

她的氣力自然不能與一個成年男子相抗衡,花拳繡腿打在薛止的身上,薛止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他的大手按著長玉的手,溫聲沈沈道:“長玉妹妹,嬪妃自戕乃是重罪,你是個聰明人,這個時候千萬不要在皇後娘娘面前有什麽表示。安貴嬪已經走了,你要護好你自己,方才是對得住安貴嬪的。”

“……你們殺了她!你們殺了她!是你們殺了她!”長玉驟然紅了眼眶,一雙手亂揮舞之間,不小心摸到了薛止腰間的佩劍。幾乎是沒有一絲猶豫,長玉將薛止腰間的那把佩劍抽出。

薛止一時不防,長玉便趁著這瞬息之間從他懷裏跳下。

“長玉妹妹,有什麽話,好好說。”薛止沈下眉眼,靜靜瞧著長玉。

長玉捏著那把鋒利的劍,沈眉冷目站在殿中。

周身的人,她一個也不能信了。

她死死握著劍柄的手忍不住地顫抖。

“是你們害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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