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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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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皇後的人派了車馬將安貴嬪送回甘泉宮當中。

安貴嬪的臉色一直蒼白著, 即使昏迷當中也皺著眉頭。

長玉差人給安貴嬪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又燒了熱水小心為她擦拭幹凈面容。

一直到聽見母親綿長平和的呼吸聲開始傳來, 長玉方才放下了心, 轉身沖著一旁隨侍的碧絲, 低聲道:“我不能留宿, 但是甘泉宮當中也不能沒有放心的人瞧著。雖說今夜你也受了驚嚇,但到底目下我還敢用幾分的人, 也只有你了,還是辛苦你留在這兒,替我守著貴嬪一宿。”

今夜一連串的事情太多, 碧絲也還是心有餘悸。

“我知道,九帝姬回去吧。”

長玉點了點頭, 臨別時又瞧了入夢的安貴嬪一眼, 方才依依轉身,帶著人回含章殿了。

夜色裏,盛京宮的長街上點起連綿不盡的紅色紗燈。

長玉坐在平緩前行的轎中, 陷進周身的一片漆黑當中。

寂夜時思緒紛至沓來:今日殿下淑妃的咄咄逼人、魏皇後靜默不言的微笑、薛長敏含恨泠泠的目光、鄭小宛和顏悅色的祝願、福娘那張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臉, 還有坤寧宮當中母親倒下以後的那一灘殷紅的血……

長玉只覺得頭暈惡心,腦中耳中嗡鳴聲尖銳, 一閉上眼, 眼前就是一片血紅血紅,幾乎叫她呼吸困難。

她伸手拉住轎簾,想說話,可一張口嗓子裏卻是一片幹啞混著腥鹹。

半晌, 她緩了口氣,才沈沈對著轎子外隨侍的宮女:“停下,放我下去。”

“落轎。”身旁的宮女連忙吩咐小太監停下。

小太監們連忙將轎子平穩放下。

長玉只覺得腳下綿軟,扶著轎子踏出轎簾、雙腳觸及地面的那一刻,她才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活過來了。

“帝姬要去哪兒?”身後的宮女忙不疊跟上。

寒冬料峭的風冷冷吹拂在長玉的面頰上。

比起坤寧宮殿中那熏得人幾欲昏睡的溫暖碳火,這樣驟然的冷風卻反而叫長玉能夠暫時得以喘息片刻。

長玉攏了攏身上的外裳,回眸啞著嗓子:“不必跟著了,我想自己走走。”

宮女哽了片刻,卻也不敢說什麽,只恭順道了聲是,便垂手退到了身後,瞧著長玉徑自往身前漆黑一片的宮道上走遠了。

身邊的人盡數退開,一時間,盛京宮當中寂靜的黑夜和寒風將她包裹起來。

長玉裹著單薄的外氅,逆著風一路漫無目的地往前。

漫長的宮道上,兩旁昏黃的燈影勉強只能照清楚腳邊的一兩步路。而再擡頭,遠處的盡頭裏只有一片沈沈寂靜的漆黑。

長玉仰著頭,任逆風呼嘯在面容上,拂亂她鬢角頭發。

盛京宮宮道深處的風實在太冷太冷,挾著飛沙走石,蠻橫無理地沖撞進長玉的眼睛裏,驟然就叫她紅了眼睛,酸了鼻頭。

長玉素來很少哭,即使是再委屈再難受,總也要忍住。

哭泣除了讓事情變得更壞,從來不會帶給她什麽益處。她不要別人瞧她的笑話,瞧她因為受苦受難然後傷心落淚的可憐樣子。

長玉一路往前行著,告誡自己收回淚水。

可是不知為何,即使已經咬緊牙關,卻仍舊沒辦法控制眼淚。

所有的一切壓在她的肩上。

來路在混沌迷茫當中看不清楚,退路也已經被斬斷,周身潛伏著猙獰著巨獸,都張著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只等她行差踏錯一步,就要將她撕咬得粉碎。

風沙迷眼,長玉伸手去揉,恍然之間過拐角,往前再踏一步,卻驟然狠狠撞進一片清淡的馨香味道當中。

猝不及防之間,長玉警惕往後趔趄了一步,臉上適才的茫然與眼淚水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驀然擡頭。

先撞進眼瞳當中的,是一盞光線昏黃沈冷的提燈。

而後,光線背後才融出一張溫柔雋秀的青年面容。

長玉趔趄之間仰臉去看對面來人,眼眶邊還沒來得及擦幹的眼淚泫泫瀅瀅,映著面前燈火,更加晶瑩剔透。

她先是怔住,隨即油然而生出一種出洋相後的羞惱,往後又趔趄了一步,正巧踩空在一塊下陷的青石板上,整個人像是墜落一般往後倒。

長玉差點驚叫出聲,求生的本能叫她往前伸手拉住一切可以拉住的事物。

對方很快伸出手,穩穩捏住了她的手腕,只稍稍用力,便將她拉了起來。

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掌柔軟細膩,捏著她手腕的時候很是溫柔小心,絲毫沒有弄疼她。

甫長玉一站直身子,便立馬往後小心退開一步,垂眸穩定心神,朝著一襲棗紅衣的來人按規矩欠了欠身,心有餘悸淺聲喚道:“三皇兄。”

頭頂上傳來青年沈靜平緩的微笑聲。

薛止禮貌輕聲回了她:“長玉妹妹。”

禮尚往來的兩句客套之後,薛止便微笑不言地瞧著她。

長玉極其討厭自己這種狼狽的樣子叫人瞧見,可此時偏生卻又叫薛止撞見了,一時之間,腦袋裏亂嗡嗡的,縱使平常再如何能言善辯、舌燦蓮花,此時也只好僵在那裏幹瞪眼。

一時空氣當中充滿了尷尬。

薛止那雙眼睛映在燈火裏有一種別樣的沈靜溫柔,他又瞧了她片刻,看她實在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便垂首,從自己大氅下掏了一塊幹凈的絹子出來,伸手遞到她的面前。

長玉已經在腦海裏想了好一陣,若是薛止一會兒問她為何掉眼淚應該怎麽說才得體自然,把自己的狼狽體面地掩飾下去。可是她沒想到,薛止什麽話也沒問她,只是遞了一塊手絹過來。

眼前那只大手指骨修長,掌心當中靜靜躺著那一方雪白的手絹。

長玉瞧著那方手絹,沒接,也沒吭聲。

薛止將手絹又往前遞了遞。

長玉暗暗捏了捏手掌心,收斂好面容上多餘的神色,擡眸朝著薛止客氣笑一聲:“多謝三皇兄,不過是風沙瞇了眼睛罷了,用不上的。”

這話說出來長玉自己都覺得有些別扭。

哪有人被風迷了眼睛哭成她這樣的?

只是推脫的話既然已經說出口,長玉想收回來也是不可能,只好幹幹瞧著薛止。

燈光映在薛止端秀沈靜的面容上,芒芒光暈融出他臉龐溫柔的輪廓。

聽完長玉的話,他的臉上露出一線如同靜水潺潺般平和靜謐的笑意,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適度的距離。

“夜來風大,沙子掉進眼睛裏用手揉,容易臟了眼睛。”薛止聲音帶著青年男人獨有的溫柔醇厚,“這方帕子是新的,我沒用過,你放心用,無妨的。”

長玉擡首,恰錯上薛止笑眼。

一剎,長玉倒也真有些糊塗起來,不知薛止是真沒看出來她蹩腳的謊話,還是為了給她面子順著她的話說。

只是瞧著薛止的笑,長玉心裏倒是覺得第二種猜想靠譜得多。

薛止年長她十歲,而今已近弱冠又三的年紀,他還會看不出來?不過是給她兩分薄面罷了。

之於這位三皇兄,他們兄妹二人面對面說話,這也是不過第二次。

一次是她上回當街訓斥月兒,還有一次就是今日。

可這唯二的兩次,都叫長玉倍覺尷尬。

薛止既然已經順著她的話說了,長玉這回也不好在駁了對方的面子,垂首客氣著淡淡應了一聲:“如此,就多謝三皇兄了。”

薛止沒搭腔,只笑了一聲,將手絹又往她面前遞了遞。

長玉小心從他掌心裏接過那方雪白的手絹,拆開對折,而後小心翼翼擦幹凈了眼角上殘餘的淚水。

薛止自始至終沒有多過問她一句話,只是靜默微笑著,瞧著她擦幹凈了眼淚。

長玉把手絹放下,小心收了起來道:“弄臟了三皇兄的手帕,長玉回含章殿以後,會洗幹凈著人送還回來給三皇兄。今日……”她哽了片刻,“多謝三皇兄了。”

薛止眉眼微微漾起波瀾,沈柔道:“那倒是為兄得麻煩長玉妹妹一趟了。”

一直到此處,長玉才突然察覺薛止一直都是連著她的名叫她長玉妹妹。

素來宮中兄弟姊妹稱呼多以排行為準,九妹妹已經是極其親密了。此時薛止一聲帶名的“長玉妹妹”,倒是親近得她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長玉哽了片刻,一時之間想不到什麽好的話來緩解這樣的拘束感。

半天,方才道:“今夜夜深,宮門下鑰,三皇兄怎的倒是還在宮裏?”

薛止垂眸,靜靜笑了一聲:“有些急事,本想趕著今夜入宮上奏父皇,只是偏巧聽見宮中出了大事,連累賢妃娘娘一同在其中,我便在翠溦宮向賢妃娘娘請了安,目下正預備著拿令牌出宮。”

他聲音平和,不疾不徐,叫人聽起來如沐春風。

回答完長玉的話,薛止頓了頓:“妹妹這是去哪兒?”

長玉怔了片刻,方才垂眸低聲道:“正準備回含章殿。”

薛止聞言,面容上泛起一層輕柔的笑:“巧了,我正好路過那兒,順便送妹妹一程吧。”

長玉腦海裏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可是還沒等她口中的話說出口,薛止已然提著燈籠轉身往含章殿的方向去了。

薛止走了兩步,發覺身後的人並沒有跟上來,於是停下腳步回眸,眉眼裏浸潤著微風般的笑意:“怎麽了?”

“不敢勞煩三皇兄。”長玉往前走了幾步,朝著薛止欠了欠身,低低說道。

薛止眉目裏笑意溫潤:“我一個人,妹妹也是一個人,倒不如我陪著妹妹說會兒話走過去,也不無聊了。”

長玉這才回神發覺,薛止入宮身邊並未帶任何的隨從。

薛止話已然說到這裏,再推脫就是她的不懂事。

長玉垂眸,“既如此,長玉便謝過三皇兄了。”

薛止眉眼彎彎一笑,轉身提著燈籠走在了長玉身前。

寂夜裏,宮道當中穿過的風格外淩冽一些。

長玉跟在薛止的身後慢吞吞走著,兄妹倆之間倒也不曾說幾句話。偶爾寥寥幾句,也多半是薛止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長玉“嗯”一聲或者否決一句。有時風大,長玉一時之間沒聽清薛止的問話,他也不會惱或者厭煩,而是溫聲細語地再跟她說一遍。

長玉垂眸,斂聲屏氣跟在薛止身後。

“我離宮的時候,你還很小,我就在坤寧宮裏瞧過你一回。”薛止提燈走在前頭,聲音徐徐傳來,“沒想到現在都已經長這樣大了。”頓了頓,溫聲道,“小心,前面有塊石頭。”

長玉避開腳邊的石塊,靜默道:“三皇兄如今開府在外,又為父皇忙於前朝,自然是難以得見。”

薛止溫聲笑了笑:“倒不是忙不忙的。皇家兄妹,即使是骨肉同胞,也難免會疏遠一些,更不必說我比你大上這樣多。”頓了頓,“我聽賢妃娘娘說,安貴嬪喜孕龍子?”

長玉低聲道:“是。”

“那真是恭賀妹妹了。想來不久,便能見到自己的親兄弟了。”薛止溫言。

“謝三皇兄吉言。”長玉客氣道。

長玉話語當中夾雜著淡淡的疏離感,薛止聽在耳朵裏,面容上神色卻是依舊平和。他靜默一笑,提著燈繼續走在身前,兄妹之間便又歸於了前時的安靜。

薛止肩寬背闊,長玉只堪堪到他胸口處。

不知是有意無意,一路下來,薛止一直提燈走在她身前。長玉藏身在他背後,迎面來的逆風幾乎吹不著她的面容。

薛止把步履控制得很得當,不大不小,既不會離長玉太近,也不會步子過大叫她跟不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中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許就是薛止刻意給出的這一段距離,倒是叫長玉心裏覺得安穩很多。

一路行來,很快便到了含章門下。

長玉停了腳步,沖著身旁的薛止欠了欠身,“已到了含章殿,多謝三皇兄一路相送,長玉在此謝過。”

薛止手裏提著燈,微微垂首下來一些與她說話,臉上含著寧和的微笑:“長玉妹妹不必言謝。天色太晚,趕緊進去吧。以後若是晚上非要出來,身旁也帶上幾個人為好。”

長玉垂眸,淡淡應了一聲“是”。

“這個,妹妹拿著吧。”

長玉擡眸,卻見薛止將手裏的燈籠遞了過來。

她微微一怔,瞧著眼前的燈籠。

融融燈影後映照著薛止寧和的臉。

“這不妥。”長玉欠了欠身。

薛止卻笑了:“我走慣了夜路,有燈無燈都不妨礙。何況這是賢妃娘娘身邊梅姑姑硬塞給我的,我嫌拿著麻煩,勞煩妹妹把這麻煩替我帶走了。”

薛止笑語間神色寧和,一若春山細雨濛濛般溫柔。

長玉遲疑了片刻,伸手,接過燈籠。

接過燈籠的一瞬間,薛止的衣袖拂過,帶起一陣香氣。

長玉在聞到那一點氣味的片刻有些發怔,總覺得著氣味好像在哪裏聞到過。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薛止便已經往後退了一步,淺笑著微微垂下頭來和她說話,溫聲細語:“來日有空,再請妹妹喝茶。”

說罷轉身,便往著宮道的另一頭折身走遠。

長玉提著燈籠,站在蕭瑟寒風當中駐足凝視著薛止離開的背影。

那一抹棗紅衣袂浸入沈濃的夜色當中,很快便與之融為一體。

長玉淡淡收回了目光,少時,她從懷中將薛止遞給她的那塊手絹翻了出來。

她捧著那塊手絹湊近鼻尖輕嗅。

少時,一抹同樣的香味便沁入她鼻腔當中。

那香味已經被沖淡了很多,可是還能從這殘存的味道裏辨別出它原的濃烈。

長玉閉上眼,眼前便浮現出一雙極美的眼睛。

那雙眼睛巧笑倩兮時,眼下的那顆淚痣便也跟著曳曳而動。

腦海深處仿佛摔碎了一盞琉璃。

“啪”的一聲。

長玉驀然之間睜開雙眼。

這個味道,分明就是不久之前——她在坤寧宮遇見鄭小宛時,鄭小宛身上的那個濃烈得帶有攻擊性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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