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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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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玉到朝陽閣的時候, 朝陽閣當中已經裏外亂成了一鍋粥。

薛長敏的侍女冰翹在朝陽閣門前焦急等著長玉,一看到來人, 便立馬迎了上來, 朝著長玉一欠身急急道:“八主子已經在裏頭了, 九帝姬, 您趕緊進去幫襯一把,好歹也將十一帝姬勸住一些!”

長玉領著碧絲跟在冰翹的身後, 穿過朝陽閣前院急匆匆進出的宮人身邊,朝著薛長憶的寢殿裏走。

“究竟是怎麽了?這個時候把人急匆匆地叫過來?”長玉跟在冰翹身後,擡頭望了一眼陰霾閃電的天色, 有些警惕地沈聲問道。

冰翹領路在前,支支吾吾的:“……十一帝姬受了些刺激, 一時之間激動了些, 翻了舊疾。”

遠處翻滾的濃雲裏沈悶轟出一陣雷聲。

長玉垂眸下來。

怨不得這個時辰了,薛長敏緣由也不多說一聲便著人急急請她過來。

自坤寧宮回含章殿時,在魏皇後面前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要好生照料薛長憶的人, 可是她薛長敏自己。這會兒話剛說出口, 就叫薛長憶翻了舊疾出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長玉想了想, 只輕笑了一聲, 漫不經心問道:“受了什麽刺激?”

冰翹半晌不說話,後來才磕磕巴巴道:“……是,是十一帝姬的貓不見了。”

“貓不見了?”長玉倒是有些疑惑,淡聲笑了笑, “貓素來是這樣自由的性子,不過是不見了一會兒罷了,說不準它自己玩高興便回宮了,怎麽倒弄得十一帝姬難過?”

長玉擡眸,沈沈冷冷盯著身前引路的冰翹。

“這,這奴婢也不好說。”冰翹牽強笑了一聲。

長玉見她咬著口風不放,便知這會兒薛長憶寢殿裏的怕不是什麽好事等著自己。隔了一陣,方輕描淡寫笑道:“也罷。既然是十一帝姬不好,皇後娘娘那頭通傳了不曾?若是這裏的人不得閑,我身邊的碧絲倒是可以過去一趟。”說著瞥眸,“碧絲……”

“九帝姬實在不必如此!!”冰翹驟然停下腳步回身,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把捏著碧絲的胳膊。

觸及到長玉與碧絲遲疑的目光,冰翹又才覺自己方才反應太過激烈奇怪,連忙松開了碧絲,慌忙笑著朝長玉欠了欠身,“八帝姬那兒已經有安排這些了,您不必費心……前頭到了,您還是趕緊跟著奴婢一同進去瞧瞧吧。”

不必費心,那就是未曾通報。

長玉的心底升起連綿的狐疑。

薛長憶突然犯病,薛長敏又不準叫人通報坤寧宮,難不成她還想拉自己下水?

“來的時候,摘星閣裏的事情,你都交代好了給燕草不曾?”長玉回眸瞧了一眼碧絲。

碧絲淡淡瞥了身前冰翹一眼,會意道:“燕草都知道的。”

長玉點了點頭,這才跟著冰翹出了回廊,往薛長憶寢殿當中走進去。

長玉前腳還未跨進屋內,便聞到一股子濃重的藥味熏香,滿殿裏的小宮女端著湯湯水水急匆匆上下,後殿裏一堆亂糟糟的哄話聲,伴著薛長憶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我就知道你輕易咽不下這口氣!你滿意了?你高興了不曾!?你把栗子找回來!你把栗子……咳咳……”薛長憶的話說到一半,嗓子裏激烈的咳嗽便浪潮一般將剩餘的字眼卷了下去,只剩下嗚咽與咳嗽混在一處。

緊跟著便是一屋子亂糟糟的勸話聲混在一起,長玉一句也沒聽清。

她在堂前站了片刻,凝了凝神,剛想跨進殿中,低頭卻驟然瞅見不遠處軒廊下幾個小宮女正捏著抹布跪在地上擦洗什麽東西。

長玉蹙眉細細看過去,但見是一灘已經翻黑的血痕。

那血痕拖得老長,一直從墻根底下延綿到拐角的柱子邊上。而不僅是地板,血痕附近一片墻上窗上,也沾著零星不一的血點。

“九帝姬,先進去吧。”冰翹欠身,輕輕說了一句。

長玉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那一灘血痕裏收回來,抿嘴朝著冰翹輕聲笑了笑,便安靜跟在她身後一同進了薛長憶的寢宮。

繞過前殿的屏風往東次間裏走,甫長玉一進屋,便瞧見薛長憶臥在重重錦帳間,掙著要起身下床,卻又叫包在周圍的一通聲淚俱下的婆子們圈在其中。

冰翹告了退,便連忙上前跟在自己的主子身邊。

長玉見屋子裏一通亂七八糟,未知事情來龍去脈,也不敢貿然舉動,防著引禍上身,便先靜靜站在最邊聽著。

眾人裏薛長敏靠得最近,額頭上冷汗直直地沁,扶著薛長憶慌忙道:“十一妹妹!你莫要再涼著自己,我已經派人出去找栗子了,一會兒就肯定能找回來的!你放心,你放心!”

薛長憶根本不吃這一套,盛怒瞪著薛長敏,一把拍開她的手,強忍著咳嗽尖聲道,“你別碰我!我嫌臟!你別現在又好心人一樣巴巴的湊到我跟前來,若不是你悄聲把那只野貓塞進來,栗子能出事麽!?……”薛長憶呆呆坐在那兒,通紅的眼眶裏淚光泫泫,哽咽著道,“……栗子那麽小,一定是被那只畜生咬死拖走了……薛長敏,你就是故意的!你自己討厭貓,也見不得別人養!”

薛長敏花容失色:“怎麽可能呢!我、十一妹妹真是太冤枉我了!我怎會有這般惡毒心思!?那只貓是外頭進貢來最乖的一只!先時十一妹妹你沒回宮的時候我就先著人替你養著,想著等你回來送了陪伴栗子的,我……”

冰翹瞧著自己主子這般受氣,悶聲道:“十一帝姬話可不能這麽說,八帝姬也是好心啊,原想著今日招您生氣,您定然是不想見她的,她便把那只貓瞧瞧給您送進來,眼瞧著那兩只貓親熱玩鬧起來方才走的……說不準這其中,是有人故意挑撥也未可知。”

薛長憶瞥了冰翹一眼,冷笑一聲,刻薄道:“那瞧著就是你蓄意謀劃的!今日我在母後那兒折了你母妃的臉面,你氣不過就要拿我的栗子來出氣!?薛長敏,你但凡有點本事你就沖著我來,別窩窩囊囊地拿著一只貓撒氣呀!……咳咳……”

話未說完,又急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

薛長敏急得團團轉,一時身旁的婆子丫鬟也看不下去了,便輕聲道:“八帝姬還是先出去歇一會兒吧,咱們替您在這兒瞧著十一帝姬呢。現下太醫院也已經有人過來了,不忙的,您安心著些。”

薛長憶猶豫了一會兒,也覺這話有道理,便往後退開,預備著先避一避。

可薛長憶卻抓著不松手,偏生就要跟薛長敏較上勁了,一邊咳著一邊厲聲道,“別!今日誰也別勞煩!她惹出的事情叫她自己想法子平歇,既然那只貓是她送來的,就叫她親自把栗子給我找回來賠罪。若我瞧不見栗子平平安安回來,你今兒的賬和陸氏的賬,咱們堆到皇祖母面前一通算清!看誰饒過誰!”

薛長憶一通狠話放完,身旁的婆子丫鬟們連忙簇擁上去,餵水的餵水,拍背的拍背,勸著叫她別再動氣壞了身子。

長玉站在一旁聽了半晌,總算是知曉今日晚上這一通鬧究竟是為什麽了。

怨不得薛長敏要找她過來。原是自己惹了薛長憶的不快,想多拉著她過來幫忙墊背。

長玉瞧著薛長敏從人群當中退出來,二人目光相錯,長玉朝著對方垂眸一笑,微微欠了欠身。

薛長敏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先往著東次間的門外走了出去。

長玉會意,薛長敏前腳出了門,她後腳也跟著一同走了出去。

姐妹兩個立在薛長憶寢殿外的滴水檐下說話,屋外雷聲融融沈悶,起了陰風,卻還不見下雨。

屋內的光絨絨地從窗戶裏透出來,薛長敏的臉色不好看,見長玉走過來先就是一通指責:“怎麽這個時候才過來?十一妹妹犯病,你今日搬來摘星閣住著,彼此之間也該多照應才是。”

長玉不急不忙,抿嘴笑道:“坤寧宮裏皇後娘娘交代的人是八姐姐,我湊什麽熱鬧呢?”

“同是姊妹,十一妹妹不好了,難道你不該過來一趟?”薛長敏沈聲訓斥道。

“這不是過來了麽?”長玉微微笑,“只是一進來就瞧著十一妹妹這樣大的火氣,妹妹實在也是不好插.嘴。”

薛長敏臉色一僵,頓了頓:“你也瞧見了,裏面亂成這樣。”擡眸瞟了一眼滿臉站幹岸神色的長玉,蹙眉,“十一妹妹這樣,你難道不心急?”

長玉微笑著瞧了一眼薛長敏,方才柔聲道:“我急什麽?該著急的人難道不應是八姐姐麽?先時總見姐姐的人領著一只白貓,如此想來,那只就是預備著今日送給十一妹妹的了。”

“你我與十一妹妹同在含章殿,往日也罷了,如今你搬到摘星閣來,咱們三個住得最是相近,十一妹妹病了,皇後娘娘責問之下,你豈能逃脫?”

“這天就算塌下來,不還有八姐姐頂著麽?”長玉慢聲笑說,“皇後娘娘責問下來,也該是八姐姐打頭陣才對。”

薛長敏哽住,揚手起來指著長玉:“你……!”

長玉看她一眼,笑問道:“八姐姐可是嚇慌了神了?病急亂投醫,叫著冰翹過來找我?可姐姐找我有什麽用?難不成找了我過來,我還有什麽錦囊妙計獻給姐姐?”

“你我伴著朝陽閣居住,豈有你一個人袖手旁觀的道理?”薛長敏蹙眉咄咄逼問。

長玉知道薛長敏是慌了神了,急著不知道怎麽辦,便想多拉她進來陪著墊背。長玉笑道:“十一皇妹病了,我為姐姐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可是這會子太醫還沒過來,妹妹就算是想替皇妹做些什麽,也不能夠。還是得聽了太醫的話之後,稟報了皇後娘娘才好。”

“十一妹妹的病是陳疾,時常犯的。這會子皇後娘娘應當才歇下不久,這等事你我便可為之分憂,怎可擾了她安寢?豈非是你我不懂事?”薛長敏一聽長玉要向魏皇後交代,連忙拽住了她的手。

“再說……”薛長敏是真有些急了,“難不成你真要聽十一皇妹的話,瞧著我去幫她找貓?”

長玉覺得好笑,事到臨頭拉人墊背這事,也虧薛長敏能說出口了。便幹脆裝憨道:“那不去找貓,還能怎樣?”頓了頓,“姐姐不會是還想要我幫著一塊兒找吧?”

這話一說出口便戳了薛長敏的心窩子,說中心裏話,她有些躁起來,“好歹多個人,多雙眼睛,找得也快些……”

“我不去。”長玉幹脆利落道。

薛長敏見長玉根本不上套,也不聽她威脅,白了臉:“那十一妹妹鬧成這樣,你又能討得皇後娘娘幾時好?”

長玉笑瞇瞇道:“姊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皇後娘娘若是真的要一起責問下來,我也陪著八姐姐,咱們一個都跑不脫身的。只是,今日的事兒原本就是八姐姐鬧出來的,於情於理,我也沾不上邊。反倒是八姐姐害怕皇後娘娘責難,就要多拉著我一起下水,這好像……說不過去吧?”

“你真不去?”薛長敏紅著臉,又咬牙低低問了一句。

長玉揣著手手,打著一張笑臉:“論理這事排不上我的號,只是。”頓了頓,“若八姐姐非要求我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不去便罷!由著你在這裏羞辱我!誰會求你!?”薛長敏氣得咬牙,冷冷瞪了一眼長玉,重重哼一聲便帶著侍女冰翹等一幹人匆匆往著朝陽閣外的方向風風火火走了。

長玉站在廊下,瞧著薛長敏漸漸遠去的身影,眉梢眼角的笑容漸漸收攏了回來。

“碧絲。”長玉垂眸,纖長的睫羽搭落下來,瞳仁當中一派靜謐沈思,“十一帝姬的那只貓,你說會去哪兒?”

碧絲跟在長玉身邊,上前一步,“前時在裏頭,我聽著下邊的小丫頭們說,先前派出去的人追了一陣,說那血滴子一直往後出了含章殿。”

長玉沈思片刻:“出了含章殿後頭,就是禦花園了。”

“九帝姬,你要幫十一帝姬找貓?”碧絲皺眉,“剛才八帝姬問你話的時候,你怎麽不去?”

“我跟著她過去找,就算是找到了,有我的功勞麽?”長玉眸子眄過去,瞟了碧絲一眼。

碧絲默然一陣,“只是她們人多,想來找得也快。”

長玉想了想,垂眸,“禦花園這麽大,誰不是瞎碰運氣找。試試吧,能找到也好。”想了想,“找不到那就回屋睡覺。”

碧絲突然笑起來:“你是記起前時賢妃說的話了?”

長玉笑一聲:“總是比坐以待斃強得多。太後難親近,也唯獨寵愛十一,若是能用上這個機會,也是最好不過。多一個人能幫我說話,便多一分勝算。”

禦花園偌大,要找一只貓也並不容易。

碧絲領著人在禦花園的彎彎繞繞裏找了半日,卻仍然難見那只貓的影子。

天色昏暗,一路雷聲沈沈,找到禦花園假山後的池子旁時,長玉就決定放棄了,看了看陰霾的天色,皺眉:“算了,今晚恐怕找一夜也是找不出來的,先散了回宮,這天快要下暴雨了。”

一番尋找無果,眾人也都累了,碧絲提燈在前,聽到長玉這話便回身過來,預備跟著一道回宮。

長玉先轉身離開。今日找不到這貓也不必死磕,再想別的方法便是。

走了兩步,卻沒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跟上來。

長玉回頭過去,瞧著碧絲提燈遠遠地站在身後,她皺了皺眉,“碧絲,別找了,回摘星閣。”

碧絲停步在原地,朝著長玉驚喜道:“好像聽見有貓叫聲。”

長玉一楞,立即折步回去。

碧絲又凝神細聽了片刻,才回頭朝著長玉肯定道:“我聽見了!就在附近。”說著提著燈籠循聲而去。

長玉皺了皺眉,也趕緊跟在碧絲身後,朝著池子旁的假山後疾步走過去。

還沒繞過假山,便聽見碧絲驚喜的聲音,“九帝姬!找到了!你快瞧瞧是不是這一只!”

長玉頓時揚眉笑起來。

可還沒等長玉的笑達眼底,卻聽見假山池子旁傳來碧絲一聲驚恐尖銳的慘叫聲。

長玉臉上的笑容一時土崩瓦解,她急急轉過假山後,正見碧絲背對著自己,顫抖著身子惶惶失力跌坐在地上。

她手裏的那盞燈籠掉落下來,火光撲滅,一時黑暗遮掩了長玉的視野。

“來人!”長玉厲聲道。

身後的宮婢立馬提燈上前,明滅不定的光亮重新籠罩上來。

碧絲背對著長玉,失力一般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瞧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薛長憶的那只貓就貼在碧絲的身邊,正舔舐著沾在身上的血。

長玉的面前就是禦花園裏寬闊的蓮湖。春夏時這裏滿池蓮荷不見邊際,是盛京宮當中的一道甚美的風景,可是一入秋冬,便只剩滿池塘折枝敗葉,景象衰敗淒清得很,因此甚少有人前來。

借著身後衰微燈火,長玉除了荷塘裏一片浸在朦朧當中的殘敗荷枝外,什麽也瞧不清。

碧絲還呆坐在原地,像是丟了魂一樣,一聲也不吭。

遠處濃雲開始翻騰,陰晦天際下,先是微雨,而後一顆一顆盛大起來。

過了好一陣,碧絲才顫顫轉過頭來,一雙眼睛瞪得巨大,瞳仁裏神情僵硬慘白。

她伸出一只手,顫巍巍地指向面前的荷塘,連說話都已然結巴了:“……九……九帝姬……”

長玉沈著眉宇,伸手奪過身旁宮人的燈籠,朝著碧絲所指的方向走過去。

柔和的燈光祛除盡了眼前的晦暗,長玉站在池塘邊,垂眸往下看去。

天地之間,驚雷乍起,一道閃電把沈黑的蒼穹劈開成四分五裂的模樣。

在那一瞬亮如白晝當中,長玉看清了池子裏的東西。

不,不是東西。

是人。

是已經死透了的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紅艷艷的衣裳半浮在水面上,長發如同海藻披散在水中央,絲絲縷縷分開,像是無數條黑色鱗片的小蛇在游走著。

她的臉暴露在天地之間,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她的眼鼻口耳當中緩緩流出,淌過她青白得詭異的面容上,而後化開在周身的池水當中。

也不知道她在這兒死了多久,附近那一灘的池水幾乎叫她的血染紅。

那個紅衣的女人睜著她的雙眼,嘴角上似乎還掛著笑容,就這麽無聲安靜地瞧著長玉微笑。

長玉只覺得手腳冰涼麻木,血全沖回了腦子裏。

是福娘……

福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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