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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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裏的秋霜凝落了一地的白。樹影斑駁,映在發光的地上。東林王宮深處,閃耀著一殿的燈火。

“大帥,嘉禺城一帶持續了大半月雨勢,兩軍相持至今都無法交戰。”回應來人的是短暫的沈默,袖中微合的雙手不覺開始顫抖。

“嘉禺城的糧草還剩多少?”

“……這……”

“還有什麽別的消息嗎?”

“回大帥,據回來的消息說,隨北祈大軍前行的還有一名女子。”

“說下去。”

“只是探知這女子一直在北祈王上身側,具體是何人還無法得知……就沒,沒有了……若有新情況,末將一定及時回覆大帥。”

“傳令下去,無論如何嚴守住滄黎,直到有新號令。”

“是,大帥。”主座上之人一個手勢,將人揖拜而去,“末將告退。”

腳步聲漸息,空闊的殿中滑過一聲低嘆。

“駙馬為何哀嘆?”。

“公主以為呢?” 珠簾叮嚀搖曳,尊貴的嬌軀從內殿走了出來。

“不過是嘉禺軍大雨裏困守觀望,駙馬何以判定我軍此戰必輸無疑?”如畫的秀眉一挑,她盡量保持著平靜的神色,“況且,我們東林在嘉禺城的兵力明顯多於北祈軍,糧草之事完全可以從附近城池補給,這似乎還沒怎麽開戰吧!”

“啊哈哈……展瓊啊展瓊,枉你自認該站在北堂景昭身邊的人獨獨是你,你是不是該想想,縱使北堂景昭攻城準備不足,如今又天降大雨,北祈軍隊行動不便,老天似乎也在幫著東林,可是--妙就妙在北堂景昭的緩兵之計上。”

不顧他言語刺激,展瓊冷冷開口道:“江尚之,把話說清楚。”

“如果北祈軍急於進攻,企圖速戰速決,要麽會迫使嘉禺守軍憑借優勢兵力作困獸之鬥,徒增傷亡;要麽迫使嘉禺守軍突圍逃跑,但這樣北堂景昭就是占領了嘉禺也無大用。相反他拖延至今,嘉禺城內缺糧日益嚴重,必然引起守軍軍心渙散。北祈軍再戰而勝,可謂是不鈍而利可全。”

“那你知道其中利害為什麽不下令解決?你瘋了嗎,我們可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讓你坐東林主帥的位置不是叫你事後給我分析利害得失的!”展瓊臉色驟變,揮手掃過案臺淩落了一地的碎片。

“大帥?哼,要怪就怪你們東林的培養出的愛將吧!”

自探知北堂景昭大軍轉戰嘉禺城,他便急調了東林王族的兩支人馬前去解圍。而兩路大軍與嘉禺守軍匯合後,各個統領各懷鬼胎,誰也不願首先迎戰。此後,他又調派使者與周邊城池大軍取得聯系,希望大軍開城出戰,夾擊北祈軍。怎料得守城軍唯恐北祈軍乘機攻入,不敢開城。原本嘉禺城附近城池的幾個大糧倉已被毀壞,對戰至今估計已有斷水缺糧之勢了。

他早料知的,畢竟不是自己一手帶領出來的人馬。

這些年他雖然在東林極力用心地扶植自己人手,可奈何,這是東林。

“那現在怎麽辦?” 展瓊看著江尚之陰下臉,他的冷霜般的神情觸弄過她內心的種種不安,“你莫不是怪我當初提早開了這場戰吧?”

是,她是等不及了。

她使盡各種手段讓當今的東林王--她那昏庸的哥哥發動這場戰爭。去你的出師有名,她要開戰,她要贏,她要北祈求和。

讓北祈求和--這樣的場景她在腦海裏幻想過千次萬次。如果最終東林占了上風,和談撤兵的唯一條件是--北堂景昭答應聯姻。

很可笑吧!

她知道這非常可笑,可她騙不了自己的心……

“當初如果拖上幾個月或許情況會好一些。”

“別說了!我相信你你心底同樣自詡厲害不輸北堂景昭的吧。事已至此,你該清楚我要的只是結果。”

“報--公主、駙馬。”殿門外的回報聲打破了談話。

“進來。”

“公主、駙馬,嘉禺城的飛鴿疾書已到。”侍從應聲進來一拜,恭敬的呈上了信函。

“給我吧。”

“是,屬下告退。”

壓抑著內心的隱憂,展瓊拆開了信件。這是嘉禺參軍的親筆信函,零亂的字跡可窺見當時情勢的急亂。

“如何說的?”

“敗了。”

展瓊感到雙手無可克制地顫抖,果然全應了江尚之的話。北堂景昭既不急於求戰,也不移營撤圍。城中糧盡,嘉禺城已經被攻破。單廣率殘部棄城突圍,於城外壕溝被北祈軍殲滅。

展瓊疲憊地合上眼,她想要穩住促亂的的氣息,可奈何胸中哀情更漸高漲。北堂景昭真的很厲害,她愛的人真的很厲害是不是……

東林雖挑起了這一戰,實則卻拖不起。若不能速戰速決,東林的國力大可能因此受重削。一旦嚴重傷及國本,後邊會發生的事情簡直不敢想象……

“那現在怎麽辦?”

“公主,我早提醒過你急躁輕進會誤事的。”他又何嘗不知她的心思,他又何嘗不想贏。

“那你呢,你不急?哈哈……” 笑中閃過厲色,展瓊加重了語氣,“孫可淳呢,你能放棄她?你以為,當今能伴在北堂景昭身邊的還能有誰?啊哈哈……”

從始至終,她要的不過是一個北堂景昭而已。

這有什麽錯!

苦楚蔓延了全身。真正有資格陪伴在他身邊的,是她展瓊,不是個那個南鑰女人。

“夠了展瓊。真正的較量是需要人心需要默契的,縱使我們是各取所需,但你若能冷靜考慮到大局就不要再冒進。”

神色黯然,僵直的身軀踏過零落的碎片淡出了大殿。

細碎的過往片刻閃過腦海。三年前大營一別,她還好嗎?她生活的縫隙裏還可能想到他麽……

但願。

黃昏的柔光下,水流安然前行。幾只野鴨從河裏浮向岸邊,激起一堆水鳥嘩然散去。平素靜默的林子裏,逐漸有了人氣。

“司馬將軍,晚膳已經準備妥當了。”

“好的,我這就去跟娘娘說。”示意小將士退下,男人朝柵欄邊上過了去。

確是個聰慧的女子。

當日破壞嘉禺附近糧倉的計策就是她提出來的。東林位於北祈南部,收獲季節較早。他們依計放出要進攻的傳言,使得東林守將緊急調征人馬,以至誤了農時。後來的借風縱火,更是燒毀了嘉禺附近的糧倉。也因此,嘉禺一戰贏得著實漂亮。

“娘娘,請用膳吧。”

“……嗯?哦。”神思中回過身來,淳兒微笑應聲道,“好的,司馬將軍。”

“娘娘,王上很快會平安歸來的。”

“謝謝你將軍。”

將人見她瞬間又失了色,忍不住安慰。如今嘉禺攻破,滄黎一戰很有可能就是決戰。淳兒一路追隨北堂景昭過來,她能陪著他只能到這兒了。

“我想他了。”

是啊,好想好想。

他們最後分離的夜晚,她熄燈示意早早歇下,他也不再進來看她。

她知道,他在帳外駐足許久。但他一定不知道,帳外之人停了多久,門簾邊上的人兒就倚了多久。他也害怕分離?

那夜,她在心裏暗自嘲弄,腮邊落下一片濕冷。

最後他孤高的身軀跨在馬上,月影布落在他的周身,她看不真切,只知他走了,湯湯大軍隨後而行。

“……不怕您笑話,末將也想文岄了,還有環兒。”

淳兒忍不住輕笑,司馬將軍口中的文岄,可不正是司馬夫人嘛。她曾與司馬夫人有過短暫的幾次相處,那是個絕對稱得上“賢良淑德”的溫暖女子。

司馬將軍已過而立之年,至今只有這一位發妻。環兒是司馬將軍獨女,初生時就患了眼疾,卻依舊是司馬將軍的掌上明珠。司馬將軍性情極好,在朝中軍中有著頗高的威望,此番若不是臂膀負了重傷,也不會與她安留在此了。

“將來有機會,我會告訴司馬夫人的。”

“哈哈……”

驀地一群野雁撲騰滑過天際,鳴聲陣陣。

耳垂微顫,似預感到了什麽,司馬將軍仰望天空不禁皺眉,他開口時已是冷了臉色:“不好,娘娘。快走--”

“什麽?”淳兒還未反應過來,頃刻間河對岸濃郁的叢林深處已是閃出一隊人馬。

殺氣充斥天地,一時間營中所有人馬奔亂起來。

“有東林軍。”

“快,保護娘娘。”

“娘娘,快上馬車。末將作掩護!”

“殺啊!”

刀光。

劍氣。

濃濃的血腥味。

淳兒感到一陣惡心,滿目的離亂中,她在將士的掩護下躍上了馬車。

“娘娘小心。”司馬將軍拔刀一揮,為淳兒擋開一箭。飛箭橫穿過一人胸膛,濺起一束的鮮紅。

好快好狠的手法,莫非東林派來的是死士!

“娘娘您先行,我們隨後接應。”

“等等,如果有機會,把這個交到王上手中。”

“是。”

腰間的紅色荷包一扯而下,淳兒話音剛落馬車已是拼了命地飛馳而去。他若有機會看到這荷包,會知曉她心意的。

北堂景昭,別為我擔心。

……

一路過來漸行漸遠。

途中又是兩番廝殺。他們一行數百人在密林停留,如今能追隨過來的只有司馬將軍和兩名小將。

“怎麽樣了將軍?”

“娘娘,後方沒再發現東林死士,依末將所見我們該是暫時脫險了。” 司馬將軍面不改色地掃略向窗外,揉了揉眉心,“只是末將鬥膽向娘娘請示,往後我們該如何前行?”

是啊,如今就剩下區區幾人,前後路途都艱險,她又沒有抵禦之力,這可如何是好?“最危險的地方總是最安全的地方是不是?”

“娘娘的意思是?”

“我們去滄黎城。”

“可是娘娘,就憑我們幾人之力能到達滄黎嗎?”嘉禺到滄黎一路,地形本就環繞覆雜。如今他們折損嚴重,怕是有心而力不足吧……“末將愚鈍,還請娘娘明示。”

知曉司馬將軍所慮,淳兒思緒快速翻轉道:“剛剛東林派出的士兵,身手奇好,想來是要把我們置於死地。我們雖然暫時脫險,但一路過去任憑哪個方向都難保有伏殺。可百秘總有一疏,我賭就賭這主謀之人認定我們不敢取道滄黎一路。”

“可是……”

“放心吧將軍,這通往滄黎的大道我們自是不敢走。”

目光瞬間明亮起來,司馬將軍摸了摸胡髭笑嘆道:“娘娘的意思是,我們先繞往朱樂鎮。”

“正是。我們前往朱樂鎮雖也不易,但我想他們不至於會過早猜到我們能夠克服險阻繞至朱樂鎮。待成功到了此鎮,我們再從後方潛入滄黎境內。”

“娘娘果然聰慧。”

“呵呵,要不是當日將軍給我分析地形圖,我也不會這麽快就想到還有這樣的小道。”瞥見司馬將軍左臂上溢出的鮮紅,淳兒有些憂心起來,“將軍的傷怎樣?”

“娘娘多慮了,小傷不礙事。”隨即一個轉頭探身出去,司馬將軍朝將士輕聲道,“取道朱樂鎮。”

“是,將軍。”

天無絕人之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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