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兒，你在這兒呢。”

“是表哥回來了。”

“今日莊上來了幾位主顧，剛忙完。”走出游廊，宋安漣穿過小徑走入亭中。低頭瞧了琴案一眼，宋安漣沖淳兒淡笑道，“為什麽有琴卻沒有聽聞琴音，是我錯過了嗎？”

“我根本沒彈。叫人搬了過來，卻沒了彈琴的興致。”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什麽？哦……沒有，還有五日不是。”艱難一笑，淳兒直視著眼前人道，“表哥，過些日子，猴子滿了三歲，起名字的事情就交付由表哥了。”

“聽聞南鑰有個習俗，孩童之名由爹爹起……”

“是啊。不過，猴子總是‘小爹爹小爹爹’地叫你，有時候索性直呼‘爹爹’了。莫非，表哥是嫌麻煩？”

猴子喜歡黏著表哥，見著別家孩子有爹爹，便以為他的爹爹是表哥了。 雖然表哥不介意，可她在意呀……這“爹爹”又豈是能隨便叫的。

偏的猴子拗上勁了，怎麽都不願意改口。最後只得想了個緩行的法子，讓猴子叫表哥“小爹爹”。

“我自然萬分樂意。只是－－”宋安漣在她身邊坐下，明朗的笑容噙著幾分認真，“淳兒，你有沒有考慮過，這份殊榮應該交付給他。”

“猴子怕是沒這個福分。”

“你就這麽確定嗎？你愛著他的吧，淳兒？”

“我沒有。”

“三年了，我試著想要走入你的內心，但我發現始終辦不到。”

“是我配不上你，表哥。” 長長的睫毛撲動著，目光延伸向未知的黑夜中。他的心意她都知道。從真正逃離京都的一刻，她是真的覺得累了。累得沒有任何心力再接受任何一段情意。

逐漸習慣了與自己獨處，她發現其實這樣也挺好。

“是我配不上你。”

“表哥你開什麽玩笑。像表哥這樣的清風才俊之人，惹得多少才貌雙全的可人兒泛相思。倒是我，別的不說，沒心沒肺的，脾氣還不好。”收回視線，她祝福著笑笑道：“時候未到而已，我想要不了多久，表嫂就要出現了。”

“很難了。”

“為何？”

“淳兒，我想告訴你。這顆心早被某人填得滿滿的了。”

溫醇的眼神一時看得淳兒心悸不安，“表哥，我真的……”

“我懂。你別擔心，我只是覺得有的話不說以後就恐怕沒機會了。”修長的手指覆上她的唇，他的笑似月光般朦朧柔和。

“表哥，我……”清淚已然滑落至腮邊。

宋安漣慌亂，掏出胸口中的手帕黯然道：“原諒我的唐突，淳兒。”

淳兒到底是快了一步，用自己的手帕試了淚。

只是表哥手中帕子，不是她……。

“對不起，淳兒，是我不對。” 淳兒眼眶裏又是一陣難以把持，這一下，更是讓宋安漣自責不已。

“不關表哥你的事……是我……是我自己一時情不能已……”平靜了一會兒，淳兒嘆息道，“曾經，我也以為我找到了這世間懂我的人。我以為，只有愛到深處，才會在乎你的一顰一笑，心疼你的每一份心意。我以為，既是愛得深切，就會信任，包容。後來才知道，一切不過是我的自作多情而已。”

“淳兒，我想他既願意不遠萬裏尋你回宮，我相信他日後也一定會多加恩寵於你。”

“恩寵？表哥不要安慰我了。你又何嘗不了解我哦，我可不要什麽恩寵。百姓人家都有三妻四妾，後宮多少佳麗都道是尋常。可一想到我很快便要踏入那人情淡薄，紛擾無盡的地方，我心裏就郁悶得難受。我真正想要的，他不會懂，也給不我了我。” 淳兒染起一抹苦笑。既是如此，內心的封門永遠都無法敞開了。

“一朝錦色榮華又怎抵得過生世一雙人……但淳兒，如今他繼任北祈新王，比當年的昭王爺更甚。後宮自古是紅塵權勢紛亂之地，往後你獨行其中，凡事更要慎重了。”

“如何他人能像表哥這樣知曉我心意便好了。算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淳兒，這裏你大可寬心，猴子他們我會保護好。等你安定下來，我會伺機帶他們到京都見你。”

“謝謝你，表哥。”

“你我自不必言謝。”緊了緊手上的帕子，宋安漣突然把它交至淳兒身前道，“這個，也是時候還給你了。”

“好。”淳兒抿唇不再言語。月光下，二人只是靜靜地坐著。

……

“小姐……小……”

園門內出來，杏兒見狀趕緊止了步。

現下還是不要打擾二人才是。

看得出宋公子是打心眼裏疼惜小姐和小少爺的。三年來二人朝夕相處的，還以為小姐和宋公子會有一段姻緣，誰知道王上竟然又出現了。王上若是真愛著小姐一人倒真真是一樁美事了……

今日一折騰，小姐要回宮的事情傳得是沸沸揚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接受冊封享榮華，哪會去考慮往後深居後宮、紛爭無盡的日子啊。

我可憐的小姐啊……

目光靜靜留在遠處的亭裏。猛地一個驚覺著，不對，剛剛不久前，前面不是來人說，王上微服到府上看小姐嗎？都這麽好一會兒了，王上人呢？她剛從前廳折過來，王上已經不在了，人呢。

不會是－－四下掃略去。廊子的盡頭，幾近隱入暗處的地方。

那人不正是……

天啊，這還了得。

回望到亭中，小姐和宋公子挨坐著那麽近。

這看著，怎麽都是手帕傳情的畫面呀……

王上在這站著多久了？

她無法想象王上此刻正懷著什麽樣的情緒看著亭中的一幕幕。

希望事情沒她想象得那麽糟糕吧……可暗處的投來的目光裏，她分明看到了冰與火的交鋒。

杏兒直覺手腳一陣發麻。

千萬，不要生出什麽事端才好啊。

好半晌，杏兒驚悚無措地立在原地。

眼見得小姐和宋公子出了亭子，幾乎是同時，北堂景昭的身影也融入了墨色。

……

“杏兒，你怎麽了？”淳兒望著杏兒一紅一白的神情，不禁詫異。

“沒有的小姐，我剛剛過來。”

“怎麽了？是不是洪姨她……”

“沒有，是猴子少爺找娘親了。”

“表哥，我過去了。”

“嗯，去吧。”

要不要告訴小姐呢……

“杏兒？”

昭王爺，不，是王上不也沒什麽大反應嗎……還是不要多言吧。沒準，沒準她幾句話過去，把事情攪得更覆雜了。“小姐，我們趕緊走吧。”

“哦。”

三日後，懷州州牧李方衽交出兵權，願意接受朝廷和平歸一。其餘幾州紛紛效仿，一表歸順擁護北祈王庭的決心。

第五日，告別了宋府上下，淳兒隨朝廷大軍踏上了回京都的路途。

所到之處，百姓們夾道迎接他們擁戴的王上，慶賀聲、禮讚聲不絕於耳。

行進半月，隊伍直抵京都。

……

隨園－－

如今的王宮裏，她的宮殿仍命名為隨園。

“娘娘，這些都是王上給您的賞賜。王上離京多時，如今要事煩身。讓老奴代為轉達，希望娘娘喜歡。”

接連掃去，全是精心挑揀的奇珍首飾。從前的她，該是歡喜的吧……

“有勞高公公。”

“老奴告退。”

宮人們魚貫而出。入宮兩日，除了時不時過來的賞賜，也算平靜。

娘娘。

現下宮裏人都這麽叫她。

姐姐當初所言為何不成事實呢，到底發生了什麽……

後宮中雖已有不少女人，但都未被真正冊封，宮人們稱呼她們“主子”。只因老王駕崩未滿一年，且北祈宮規，須先立後，才會冊封妃嬪。

待到冊封，她請旨去冷宮吧。她清楚，這顆心不屬於這裏。她孫可淳無心奢望什麽，猴子離了身，倒不如求個心靜……

連日下來，寫寫詩，作個畫，很快已到夜深。

寢殿內喝著香茶，猛地想到此刻身在西南的猴子，心疼的滋味似漫天的的黑塵襲來。

“……王上。”

意識到前人的出現，淳兒瞬間嗆了口。隨即果斷放下杯子，朝他福了福身。

“還好嗎？”

“哦。”不曉得北堂景昭問的是她近來安好與否還是問她有沒有被嗆到，淳兒只是輕輕應了聲。

“淳兒，你非得這樣嗎？”

她“王上”“王上”的請安已經讓他非常不適意。

她以為他感覺不到嗎，他稍稍靠近她一小步，她便故作自然地往後移動一小步。北堂景昭無措暗惱，卻又不得不緩和下情緒面對。

“什麽啊？”

三年了，北堂景昭在她的生活中已經隱去了。如今讓她接受北堂景昭又將出現在她今後的歲月裏，一想到無休止的曲意逢迎，油生的委屈和抑郁就膨脹得她難受。

失神之際，北堂景昭已懷抱住嬌軀。埋首於柔軟的發絲中，他迷戀地輕嗅著熟悉的蘭香。

淳兒幾乎是僵立著落在他結實的懷抱裏。從懷州城一路過來，出奇的，她和北堂景昭除了平日裏慣常的對話就沒再有過多的接觸了。他絲毫沒有談起關於三年來的任何話題。

看起來，他似乎很忙。忙著的時候，他的身邊總會有燕飛。也有好幾個黃昏，她看到北堂景昭獨自騎在逐風上，一連幾個時辰只是靜默著眺望遠方。

北堂景昭說他不恨她了，但他也不會愛她。他尋她回來擺著，有意義嗎？

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縱使他是那高高在上的王，她也無法平抑種種覆雜的情愫去為他寬衣解帶……

每每思緒至此，她都感到極度地痛苦掙紮。

今夜，她逃不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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