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明擺在眼前呀，小姐。況且，文苑小姐的心思，大家心裏都明白不是。”

空氣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凝滯了。長袖拂過臉頰，淳兒緩緩地起了身，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隨我出來。”

“嗯。”

西門，這是隨園的西門。若文苑從昭文軒回至行雲齋，一定會經過此處。

天已是微微的亮了，梔子花淡淡的清幽飄忽過鼻尖。

“淳兒，你怎麽會在這裏？”西門外，文苑顯然被出現的人兒給驚詫到了。

她沒有看錯。

文苑面頰上的紅暈，眼裏難掩的慌亂。更甚的是，淩亂的墨發盤繞在松松欲墜的發簪上。微微敞開的領口處，那鏈子是歪掛著的。最讓她心顫不已的是，文苑腰間的玉佩，她又怎麽會認錯－－那只玉佩是北堂景昭一直隨身攜帶的。

心中了然，淳兒勉強扯過一笑：“天氣熱，睡不安穩。出來透透氣。”

“那你也別著涼了。”

“小姐。”

杏兒一臉憂心，小姐眼下的狀態實在是教人難過。

“沒事的。”這話不知是對誰說的。目送走疾步遠離之人，淳兒跨過門檻道，“杏兒，陪我隨處走走吧。”

“是。”

……

“別天真了，孫小姐，本王從未愛過任何人。”

……

如果說，她背叛了北堂景昭，那麽北堂景昭何嘗不也是負了她。

只是，沒想到這麽快而已。

自從顧言兒一事後，內庭裏不再有別的女人。長久以來，北堂景昭的身邊只有她。

她曾經奢望過，卻也不斷地否定過。

北堂景昭對的她好，幾乎是讓她沈溺其間，她幾乎是要化在那似水的柔情裏了。

一切美好得真實又虛幻。

可到底，該來的始終是來了……

“小姐，我們還是走那邊吧。”

淳兒擡頭仰望，發現二人不覺近了行雲齋。

“咦，這不是王妃嗎？”此刻，文雯手裏正捧著花籃子，笑盈盈地迎面走來。

“給王妃請安。我姐姐在沐浴，我正要把這一籃子花瓣送進去呢。”

徒然一楞，淳兒隨即面露淺笑道：“你忙吧，替我向文苑招呼了便是。”

“是，王妃。”

……

果然啊，背叛總是來得太快……

“小姐，你還好嗎？”借著明淌的天光，杏兒不安地望向身側毫無生氣的面容。

“杏兒，我想我們還是回去吧。”淳兒勉強眨了眨眼，清澈的水霧已然漫上。微垂下細長的睫毛，淳兒搓了搓已是冰涼的十指。

“一切聽小姐的。”

……

……

“奴婢見過王妃娘娘。”

“起身吧。你有什麽事？”殿門外進來一個面生的侍女。書案前，淳兒緩緩地放下畫筆。

“奴婢奉王爺之命前來。王爺吩咐，讓王妃準備準備，傍晚到淩霄閣赴宴。賢王爺回京，今夜要作客咱們昭王宮。”

沈寂了多日，北堂景昭此番又算什麽？

暗示她，她今後如同被打入冷宮中的傀儡一樣，聽候他的擺布嗎？

人前依舊言笑，身後被棄如敝履。

北堂景昭，能隨心所欲地擺布她孫可淳的人還沒出世呢……

“你回去告訴王爺，我很不舒服，今日淩霄閣一宴恕難從命。”

“……是，奴婢這就回去覆命。”

窗外一聲清越的鳥鳴正悠悠而去。淳兒拾起筆，竟是望著高陽下的樹影出神了。

恍惚間，一朵純白的蘭花從窗外斜飛而入落於畫上。

完整的花瓣，嫩黃色的細絲。淳兒不由驟然停筆，將它拾掇在掌心上。微微甜潤的氣息，教人忍不住低眉輕嗅。

“王妃娘娘。”

又是她。

“你說吧。”

婢女盈盈一拜，敘道：“王爺讓奴婢轉告，說是今日一宴王妃不必去了。”

淳兒沒有擡頭，筆觸依舊游動在畫紙上。“你可知今夜宴上都有些什麽人？”

“回王妃，奴婢只知道有我們王爺、賢王爺和文苑小姐。其餘宴客，奴婢尚不清楚。”

“下去吧。”

“是。”

……

摘星樓上，清幽的琴音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哎呀，我的帕子。”

一陣風起，弦琴邊上白色的帕子飄然而去。帕子恣意飛舞了一段，在亭邊高臺住了腳。

怎麽就飛到那了。

淳兒起身，人已顫巍巍地踩上了石座。

俯視而下，這樓臺還真是高呢。若一不小心跌下去，簡直沒法想象……

真是的，她的帕子……

“你這是做什麽？”腰上傳來驟緊的力道，驚詫中淳兒被帶回了地面。

北堂景昭眼下不是該在淩霄閣嗎……

罷，不重要了。

“我要做什麽與王爺何幹？”

“哼，少在本王面前尋死覓活的。”冷沈的聲音掩飾了內心的顫然。剛才的一瞥，他幾乎是出自本能的上前把她抱下來。

擔心她麽？

席間他不覺走出。臨風而眺時，聞見朦朦朧朧的琴音從遠處傳來。

他的確是順著琴音尋過來的。

摘星樓上，那抹翩然蝶動的白色身影似帶著魔力般，讓他情不自禁的拾級而上。

他始終放不下她嗎？那麽他這段時日來的克制又算什麽。

不！

眼前的女人背叛了他。

二人靜默的瞬間，又是一陣風起。帕子搖搖墜墜的，被風帶了出去。

糟糕，她的帕子－－這下子是真撿不回來了……

心不由一緊。淳兒收回視線，仰望著眼前人。

北堂景昭這是以為她要尋死嗎？

於他而言，她是該死吧。

而他如今此舉又代表著什麽……平靜下內心的波動，淳兒淡道：“王爺也太高估你自己了。我沒這麽無聊，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情我做不來的。”

“你罪該萬死地背叛了本王，如今就是想死也要先問問本王的意思，明白了？”北堂景昭眼瞳裏閃過一抹亮色。

這女人背叛了他，還敢用如此倔傲的姿態來面對他。

到底是什麽在支撐她呢……

江尚之，哼！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北堂景昭厲聲道：“本王沒閑工夫跟你耗著。說吧，數日前，你找本王到底想要說什麽。”

諷刺的是－－他至今做不到。

曾暗忖過，要狠下心來不再看她一眼，聽她一言。他今後要不斷地折磨她來平息內心的憤恨。

可到底，還是做不到……

“解釋？對，我是要解釋。”淳兒唇角揚笑。這樣的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炫目而隱溢著陌生的疏離。北堂景昭內心不覺一動，甚至還有點他不願承認的，不安。

“王爺不愧為這圍場中的獵手。是，一直以來我的確是處心積慮的在你身邊潛伏。從南鑰開始，從我第一次知道王爺要從南鑰選妃開始，我就在設計這一切。縱使我不是候選女子中最為奪目的美人，我也算準了王爺大有可能會娶我。王爺這等高手，何嘗不是早探知了一切。娶了我，既聯上了南鑰，又可以大大穩住江尚之，難道不是嗎？”

“很好，繼續。”

“王爺放我近身，其實也是為了更好地探清情勢吧。從始至今，我孫可淳的一舉一動何曾逃出過王爺的掌控。王爺人前人後表現出對我極盡寵愛，不就是為了讓我成為王爺必要時的犧牲品嗎……”淳兒徒然頓了頓，幽幽道，“沒錯啊，昭王宮的地形圖是我繪了放出去的。你地牢裏的兩個囚徒是也是我助人劫的。百密總有一疏，千不該萬不該，是我自己審不清情勢，才中了王爺早已設下的圈套。可惜了，偷出去的虎符竟是那兩只中不起作用的一只……”

這樣的解釋，你滿意了……

眸光一刻沒逃離過北堂景昭的威懾，仿佛用了好大的氣力，淳兒朝後幾步，軟軟地坐了下來。

此刻，北堂景昭噙著怪異的冷笑。這就是她要給他的解釋……

他想要的不就是這樣的解釋嗎？

可為什麽，內心深處會感到這般無措。

“江尚之就這麽值得你為他付出？”笑意不可遏止地變得殘酷，薄涼的氣息在周身縈繞開來。

北堂景昭還會在乎她嗎……

一掃心中的驚疑，淳兒也是冷笑了聲：“是啊，至少他不會乘人之危，至少他不會玩弄踐踏我的情意。我與他雖無竹馬之緣，卻有知音之契。他從來都懂我，念我，憐我，惜我，你說我會不會心系於他。”

原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個“他”真的是江尚之。

“你在挑戰本王的耐性嗎？聽著，本王會讓你為你所作的一切和今日的一席話付出代價的。”倒吸一口冷氣，北堂景昭此刻的臉色異常的暗沈。

握緊的拳頭朝琴案上猛的一擊。

“啪！”

那寶琴……

淳兒身子一凜，緩沈了眼道：“王爺放我走好了，反正我於王爺是如此礙眼。”

“哈哈……走？”眸光冷冽，北堂景昭倏的捏住她尖尖的下頜，唇角間盡是輕鄙。“別以為本王暫時沒有處置你就會放過你。本王說了，你就是死，也要掌控在本王的手上。”

很快北堂景昭寬袖一甩，身影融入了夜色。

四面靜了下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的味道。

此刻淳兒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呼吸。盈滿於眼眶的淚珠怔怔滴落下來，好在她剛剛是忍住了。

事實，情理，謊言，誤會……

或許要不了多久，他們之間就會有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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