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未亮，今夜烏雲遮蔽了月光，室內的兩個人沈默以對，直到蘇沐秋撫了一下額頭，一臉無奈的開口“阿修，你能不能別這樣看著我？”

葉修手裏正擺弄著一只杯子，他用指尖一下一下的推著那只杯子旋轉著，偶爾會發出瓷器撞擊原木所發出的聲音，他渾不在意的回答“哦？許久不見甚是想念，連看都不能看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後又將目光從杯子上移到了蘇沐秋的雙眼“還是我們現在一起出去讓我打你一頓更好些？”

“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蘇沐秋的聲音從喉間含糊的溢出來“少爺，”他換成了兩人從前在一起時他總是打趣葉修的稱呼“判斬首重罪之前能給小的一個解釋的機會麽？”

葉修略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說話，事實上他正不懷好意的盯著蘇沐秋決定淩遲之時究竟從他身上哪一片肉開始割。

蘇沐秋深知葉修是那種生了氣外表也不大願意表現出來的人，他能逼的這人說出這麽句話已經算是前無古人了，他嘆了口氣，“那就從我出門尋找材料開始說起罷。”

當年葉修他們一行人走後，第二日蘇沐秋也準備好從天降城出發了，一路兜兜轉轉深入山脈尋找獸石，去各大主城的拍賣會大廳材料，情況還好，因為他心中記著那時在家中看到的一張九州脈礦的地圖，有幸還真讓他找到了幾樣材料，當然，最難找的那樣材料天礦也讓他們許多年前在畫澤的拍賣會給一不小心遇到了。蘇沐秋一路向北，因為聽說雷霆的拍賣會場得到了好的材料，他手裏有足夠的玉髓，自然要去碰碰運氣。

這一路還算順利，如果不是他隱約的總是覺著被人窺視以外，那種感覺並不明顯，時隱時現的，但已經出現了兩三次這般的情況，對蘇沐秋來說兩三次的頻率就已經不是意外，他非常確定自己被人盯上了。

但他依舊是按照自己原本的步調前進著。

他現在需要的最後一塊材料是叫做音水石，是一種叫做織水獸的後腦魂石，因為非常適合做煉器材料曾被大範圍追捕圍獵，這種妖獸已經很久不在九州出現了。

非常遺憾，雷霆拍賣的並不是音水石，而是織水獸的一種亞種魂石，勉強能用，但效果不會太好，然而就算如此還是有人跟他競爭，蘇沐秋買完交錢之時便由那位主持拍賣的漂亮女子向他引薦了一人，說希望他等等，雷霆這方面有人希望能與他見個面。然後他就見到了這個自稱是肖時欽的人。

他知道這個人，上一屆論法大會由於正在沖擊合體期所以並沒能參加，是雷霆這一代年輕弟子的領軍人物。因為戴妍琦和蘇沐橙交好，蘇沐秋偶爾會從小姑娘口中聽到哎呀我家大師兄這人超級用功的，特別特別厲害雲雲。

這塊石頭最後只收了原價的三成價格，當然，蘇沐秋明白他們是非常願意適度的向一位煉器師示好的，兩人見面之時皆是相見恨晚，最後肖時欽便邀蘇沐秋去雷霆內城做客，蘇沐秋在心中暗笑，正巧想找個理由混進雷霆內府，便有人上門來請了。

想要現在開始煉制千機傘客棧明顯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雷霆內府既安全且安穩，正是再好不過。

之後蘇沐秋便用了五日時間將千機傘練成，果不其然，效果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好，但非常時期神器倒也面前可以用用，他現在感覺到那股窺探越發的明目張膽了，但這粘稠的如影隨形的惡意。

於是他托肖時欽辦了件事，是的，他讓肖時欽幫忙將他封好的千機傘的盒子送到了葉家在雷霆的分堂，讓他說明是蘇沐秋給葉修的。肖時欽並不曉得這人和葉家的下一任家主有什麽關系，但這和他也沒什麽太大關系，不過是舉手之勞。

接下來蘇沐秋就離開了雷霆，他終於發現了那跟蹤他之人的蛛絲馬跡，然後一路追到了葬風原。

蘇沐秋講到這的時候葉修忽然開口道“其實你早就算計好了，就像西方大澤那一次一樣是不是？從肖時欽到葬風原，以他的能耐當然能幫你把送東西送到還不會被人察覺到是雷霆做的這件事，對，後來你出了事他們就更要撇清關系了。”

“阿修，不要隨意冤枉人，我又沒有王傑希那樣的能力，如何算得？”

“那在西方大澤那一回是怎麽回事？”葉修不依不饒。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還記著多少年前那檔子事，”蘇沐秋不知怎的忽然笑了一下“西方大澤那事是長青先祖早早與我說了的，這會葬風原這件事和他一點關系沒有……啊，”他馬上改口“也不是一點關系沒有，總之這件事我提前是不曉得的，但關鍵時刻他救了我一命。”

“救了你一命？”葉修疑惑了一下。

蘇沐秋便繼續講述“我一路追著那道氣息到了葬風原然後見到了那人，我不認識，也從來沒見過他，但他身上的氣息非常之強大，我當年的修為，也到了真仙級別罷，但在那人手裏撐不過十招。我曉得打不過他便想要引起雷霆那邊的轟動——”

“顯然你失敗了。”葉修見他如今人好好的坐在自己面前情不自禁的就想嘲諷幾句。

“是的，”蘇沐秋承認的幹脆利落，“他將我們的打鬥控制了起來，事實上地上的血有七成是我的，就當我絕望的時候長青先祖現身了。”

“不是說一旦成仙便不能在下界麽？”

蘇沐秋下意識想去摸摸葉修的臉頰，但是他很快意識到這個動作已經並不適合如今的葉修了，於是他的手又收了回來，自然而然的放到了桌面上。他淡淡道“我有沒有對你說過規則這個東西就是用來被人打破的，你必須遵守規則是因為你能力還不夠？”

葉修輕輕的哼了一聲，沒有作答。

蘇沐秋便繼續道“那人很明顯拿長青祖師沒轍，氣急敗壞的放了幾句狠話走了，後來我重傷著被長青祖師帶回了仙界。

仙界，也沒什麽可說的，與九州差不多，但靈氣非常濃郁，我們祝融家在仙界偏居一隅，基本上都是不問世事專心修煉鑄造。”說到這的時候蘇沐秋提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點笑意“然後我知道了九州千年無人飛升的原因。”

葉修馬上反應了過來，他面上嚴肅起來，倒抽了一口冷氣，雖是疑問的句子卻毫無疑問的道“因為仙界通過某種方法抽取了下界的靈氣。”

蘇沐秋點點頭，“對，他們抽取大量下界靈氣讓修仙之人等級提升的很慢，少數的到了渡劫期的因為體內真氣虛浮也無法挨過天雷雷劫。”

“但是不應該啊，”葉修皺了一下眉，“仙界本該是一個平衡的地方，按照天道自然之規律應當不會大量需求靈氣，除非……”葉修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乾坤袋然後瞠目結舌“他們……仙界之中有一部分人引入了高階的天魔，他們需要更多的玉髓和靈氣，但是，但是這怎麽可能呢？”

“怎麽不可能呢？人都是無限貪婪地，他們想要權力，自然便是想要天地之間獨一無二萬人之上的權力”，蘇沐秋揉了一下額角，他剛剛不自覺就提高了話音，但馬上又變成了他往日裏說話的模樣，“蘇家滅族實際上也和這個有關系。”

與聰明人說話總是更省力氣的，何況葉修是那種聰明人當中的聰明人，他馬上明白了蘇沐秋的意思，蘇家作為一個煉器家族根本躲不開權力爭鬥，一旦拉開陣線他們這等家族都是雙方必然要爭取到手的，但若是一方已經失去了爭取的機會，那麽得不到自然便是要毀掉。

“我一直想不通天降城到底是為什麽要與嘉世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如今卻是明白了，恐怕當年你家族中事也是天降城受了仙界那群人的指示，呵呵”，葉修笑得分外嘲弄，“妄談什麽天諭，只是人欲。”

蘇沐秋沈默了一下，“但我家族中人畢竟不是天降城自己所能解決的，後來先祖們調查，曉得同時有三位金仙下界。不過想來當初我父親定然是認出了天降城的人才能說得出世上最險惡的是人心這樣的話。本來我是懷疑不到天降城頭上的，但這時候馮憲君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私藏了千機傘的圖紙。”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不只私藏竟然還拿出來讓我煉制。”

話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兩人反倒是默默無語了，靜默許久葉修才開口道“那你……這次回來是為了重新煉制千機傘？”

蘇沐秋點點頭“仙界爭鬥也已經蓄勢待發，我等先祖隱忍良久，滅族之仇怎能不報——並且他們看起來也無法再容忍我們了。”

蘇沐秋的眼光轉向窗外，外面仍然是黑漆漆的一片，風的聲音順著空氣傳了進來，他們二人猛然躬緊腰背，像兩道影子一樣悄無聲息的融進了夜色裏。

天降城的人來了，而他們二人所過之地片甲不留。

只剩一句話還輕飄飄的留在原地——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一戰過後留下的不是無盡的光明，便是——永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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