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裏一席話結束以後張佳樂和孫哲平自然也沒有強求葉修留在這裏，但葉修也許是夢裏看過太多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種族，一時之間現實裏忽然出現在他身邊心裏多少還是有些熟悉感，他便在這留了幾日。

這位辟出建木中小世界的大神當真是個厲害人物，巫族如今大約有幾萬人生活在這裏，也相當於一個小的主城人口了，這裏面的環境極其廣闊，高山雲海，夢澤瀑布，全都是大開大合的模樣。

葉修信步走著，如今他面前的是一片極遼遠的山脈，下面是郁郁蔥蔥的草地，到了山頂便是皚皚的雪，這兩種顏色在一起顯得如此次第分明，但又覺著仿佛生來便該這樣，葉修只在一旁看著都覺著心中仿佛開闊了許多。

“怎麽樣，有沒有覺著愛上這個地方然後不想走了？”張佳樂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從葉修背後走來，口中說道。

“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果然還是有些道理的，想來世間之美自然都是別有風味，道家的仙山鐘靈毓秀，但卻比這裏少了些狂放粗獷的美。”葉修心情很好，並不想和張家樂鬥嘴，說話的口氣悠悠閑的，帶著點愜意。

張佳樂一笑也沒再就著之前的話題插斜打諢，卻也一本正經的介紹起了這裏，“這裏的小世界據說是仿照當年上古時代九州的模樣建造的，我們面前這座山脈便是傳說中的卦臺山，巫族崇尚狂野自然，對這些山脈向來是從不做修飾。

南方是一片蠻荒地帶，啊，那裏你可能沒去過，族人都集中在這一片區域，我小時候聽長老們說從前那裏還是有人的，後來也都不知道去了哪了。

北方是冰山雪水，冷得很，一年裏有八成是下大雪，倒還有些九州上早便滅絕的妖獸活了下來，算是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罷。但偶爾大雪封山之時餓得很了也來城門口，怕引起爭鬥卻也不進來，我與大孫便扔給他們些春天的獵物，這許多年與我們一道孤獨的活著，都挺可憐的。他們在門口接了獵物便走，再來時便會帶上些雪山上的玩意，就放在城門口，仍是不進來。

邊上還有一片海，我族人都喜歡陸地上行走，這片海卻是幾乎沒人去的，但我去過，海水挺涼的，浪很大，一眼也望不到邊，但與九州東海卻也不是一個涼法。

這裏是一個殘破中的遠古時代留下來的縮影，眾人都死了，外界的大山大河都變了，這卻還是從前的模樣，我們卻還……活著。”

張佳樂一直在說，他像是在描繪一幅極壯麗的畫，像是在唱一首極哀婉的詩，藏在風裏，躲在雲裏，沈眠在高山的雪裏，葉修靜靜地聽著。

“我們一直活在這便以為全世界都該是與這裏相同的，後來和大孫出了南疆我才發現外頭早就變了模樣了。我們千年裏走過許多地方，去過曾與這裏相同的所有景致，卦臺山的頂早就削平了，八卦也在歲月裏變得模糊不清。北方冰原還是那麽冷，可是在也找不見那些能與我們稱做朋友的妖獸。

我們倆拼命地想找出世界與這裏相同的蹤跡，挺傻的。”張佳樂閉了閉眼，他靜靜的站在那，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成碎片一樣，葉修怔怔的看著他又繼續“仿佛找到了這些蹤跡便能證明什麽似的，可是你說能證明什麽呢？證明我們，我們的族人都已經被時光拋下了，都已經陷入了歷史的塵埃裏。

真正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可憐他們卻還自大的活著，還以為這九州是我們巫族的。龜縮在這裏告訴自己，這就是九州，這是我們征服的地方。

自欺欺人。

然後在壽命一年一年減少時他們又開始惶恐，害怕天譴降臨，害怕先祖的庇佑不在，卻沒有人想到出去找辦法解決。

我和大孫一年一年的找，一年一年的失望，對自己失望，也對族人失望。可是你說怎麽辦呢？這裏還有小時候叫你去他家吃飯的阿伯，還有看你玩鬧受傷時給你上藥的阿公，還有在巫殿裏一年一年枯坐死守著上古傳來的秘籍，死守著巫族最後尊嚴的各殿殿主。

你就覺著再疼，再苦，再生不如死也得堅持下去。

怎麽辦呢？

你總不能看著他們死。”

葉修看著張佳樂，看著這個時常演起來沒完偏偏又演的極浮誇的男人，看著這個總是想與他鬥嘴但總也說不過他的男人，然而也就是這個人，承受了千年日夜噬心的痛苦，承受著無數次轉生輪回重新修煉的艱辛，承受著在茫茫九州大地上尋找著解救之法的絕望，他不抱怨，不害怕，也許有無數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有無數痛的想自我了斷的時候，可是當他將手握緊了自己的脖頸開始用力氣的時候，卻又惶然的停住，怎麽辦呢，你總不能親眼看著這些人死。

“白日裏我在城中行走，遇見了個小孩子，”葉修比著自己的腰間，“大約有這麽高，他見到我便撲上來問，‘哥哥你是哪裏人，與我們都是不一樣的，你住這習慣麽？阿娘說我們這裏好多年沒有外面的人來啦，說你是和我們兩位大祭司一樣，是上天派來拯救我們的神，哥哥，外面是什麽樣呢？我長大的時候也想出去，和大祭司一樣，做一個讓所有人都尊敬的人！’。”

葉修學小孩子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他道“小孩子大約總是那般聒噪，他圍著我說了好些話，又問我什麽時候走，後來街口有位婦人遠遠的喊他，他便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又說，‘哥哥，希望你在這開心，’然後一臉不舍的塞給我一個東西，笑嘻嘻地走了。”

張佳樂看著葉修從懷裏拿出一塊東西，那是一塊糖，糖紙臟兮兮的，有反覆打開又折好的的痕跡，一看就是孩子握在手中許久眼巴巴的舍不得吃，只能看著解饞的模樣。

然後這人細長白皙的手指將外面的紙剝開，露出淺黃色的糖塊，手指間一用力那糖果便分為了兩半，將一半塞到張佳樂嘴裏，一半放入自己口中。

葉修問他“甜麽？”

張佳樂便點點頭，“甜的。”

“從前有人曾告訴我，我們一切看似不好的結局都不是最終的結局，所有的故事到最後一定都是以美好收尾。”葉修的面具自那日摘下來便再未戴上，此刻說這話時用舌將那半塊糖頂到腮邊，鼓鼓的一塊，笑的有一點孩子氣的可愛。

張佳樂聽這話頓了一下，然後忽然轉身握住他的肩膀與這人額頭相抵，他笑了一下，笑得釋然且灑脫，他開口道，話音和軟且溫柔，“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早早識得你的身份，跟在你邊上試探你，都是真的。”

葉修沒動，不明白他這會說這個是什麽意思，卻只聽這人又繼續道——

“可是我後來告訴你想念你，那時與你說喜歡你，卻也是真的。”

tbc

張佳樂告白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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