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斐醒得很早。

他睜眼的時候小屋裏還是一片寂靜，外面雨應該是停了，有清脆的鳥鳴從窗外傳來，細細的晨光透過窗口照進來，細細的塵埃在光柱裏紛飛起舞。

周圍是一片起伏低緩的呼吸，看來其他人都還在睡。

顧斐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卓嶼就睡在他右邊靠近門口的一側，兩人的手指還松松地勾著，他偏頭過去就能看到那人平靜的睡顏。

從他這個角度瞧過去，卓嶼的鼻梁又高又直，濃密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讓人格外想伸手上去摸一摸。

顧斐腦子裏這麽想著，手上也就這麽做了。

他一點一點松開勾著卓嶼的手指，沒想到剛把手擡到卓嶼眼睛上方，這人像是一早就察覺他的動作，忽地擡手捉住了顧斐的手腕。

顧斐：“……”

卓嶼緩緩睜開眼睛，側過臉來：“想做什麽？”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些剛睡醒的慵懶沙啞，顧斐只覺得心底被勾得一片癢，開口：“你猜？”

卓嶼看了他幾秒，唇角驀地勾起一個笑容，輕手輕腳地翻身坐起來，對著顧斐勾了勾手：“來。”

顧斐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他起身，兩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木屋外。

此刻還不到7點，太陽還沒有完全從山巒背後露出臉，但是金色的霞光已經披上了層層疊疊的落葉松林。

山林裏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落葉松林特有的清香還帶著些雨水蒸騰而起的潮氣，顧斐覺得好像整個人也跟著被雨水洗了一遍。

卓嶼直接領著他下了樓梯，繞過小屋，往後面的林子裏走去。

顧斐跟在他身後，有點好奇：“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卓嶼回頭，朝他伸出手：“昨天過來的時候看到有一條小溪，可以過去洗個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邊還有一片野藍莓。”

顧斐眼睛頓時亮了，自然而然地往前牽住卓嶼的手：“你不說還好，一說我就覺得我餓了。”

卓嶼笑，扣著他的手指變成十指交握的姿勢，兩人就這麽慢慢往林子深處走去。

卓嶼說的那個地方倒也不遠，兩人走了大概十來分鐘，顧斐就聽到了淙淙的水聲。

溪水很淺，水底是細碎的河沙和石頭，手掌伸進去的時候一股涼絲絲的冷意直入骨髓。

顧斐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這才覺得先前有點沒睡醒的迷糊都被洗幹凈了。

他眨了眨眼睛，把額頭上的水甩幹，轉頭去找卓嶼。

卓嶼半蹲在他右手邊幾步開外的位置，低頭似乎在地上撿什麽。

“你在撿傳說中的藍莓嘛？”顧斐開口喊了一聲。

卓嶼回頭，沖他張開掌心。

只見那上面躺了6、7顆圓滾滾的藍莓，果子上還沾著水珠。

顧斐馬上顛顛地跑過去，從他掌心拈了一顆起來放到嘴裏：“唔，還有點酸。”

卓嶼點頭：“最好的時候應該還得等到9月，再過一個星期左右。”

“那到時候我們還會經過這裏嗎？或者其他地方？”顧斐眼巴巴的。

卓嶼笑起來：“那倒不一定，不過還有別的。到時候帶你去找雅格達。”

“雅格達？那是什麽？”顧斐疑惑。

“紅豆。”卓嶼逗他。

顧斐不疑有他：“紅豆……？那不能直接吃吧？”

接著他就看見卓嶼臉上忍俊不禁的笑容，反應過來：“此紅豆非彼紅豆吧？”

卓嶼咳了一聲：“確實不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顧斐又拈了一顆藍莓：“賣關子啊？”

卓嶼點頭：“嗯，驚喜。”

顧斐唔了一聲：“行吧。”

接著他把那顆藍莓拋到口中，眼睛舒服得瞇起來：“嗯，這個好甜。”

卓嶼看過來：“真的？”

顧斐臉上露出一絲壞笑：“要不你嘗嘗？”

卓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人拉著衣襟拽過去，下一刻顧斐就吻了上來。

因為兩人都是半蹲的姿勢，這一下失了重心，眼看著顧斐就要往後倒，卓嶼眼疾手快地撐了一把地面，攬著顧斐倒在了自己身上。

從下面的角度看上去，顧斐的眉眼格外分明，劉海垂下來掃在他額頭上，有點癢癢的。唇齒交纏間，他似乎嘗出了一些藍莓的酸甜。

一吻終了，顧斐擡頭，眉眼彎彎：“甜不甜？”

卓嶼手裏原本托著的那幾顆果子全部四散開去，他掌心落在顧斐背上，沿著T恤下面的脊骨有意無意地劃過，開口：“你是說藍莓，還是你自己？”

顧斐耳根紅了：“當然是藍莓。”

卓嶼的手指帶著熱意，透過薄薄的T恤布料，似乎正在一點一點燃起他身體裏的火。

聽到這個回答，卓嶼似乎不大滿意，他搖了搖頭，攬著顧斐的手臂一用力，把人壓下來，再次貼了上去，氣息交纏之際，他輕聲開口：“我覺得你比藍莓甜多了……”

顧斐被他親得七葷八素，只覺得卓嶼握在自己腰間的兩只手燙得驚人，他一雙手摸索著扯住卓嶼的前襟，那一小塊布料被他揉得都快團起來了，身體裏似乎有一只野獸在叫囂著想要掙脫出來。

最後是卓嶼把人松開一些，一邊笑著一邊在顧斐的手指上親了一下：“你再這樣下去我可不保證會對你做什麽了。”

顧斐喘息了幾聲，腦子清明了一些，斜睨下面的人：“你還想做什麽，啊？”

卓嶼眼神一黯，捉著他的腰一個翻身就把人壓在了下面，手指暧昧地順著顧斐的腰線往下滑了一圈：“你說呢？”

顧斐慫了：“別別別、我、我錯了。一會兒你還要送他們下山呢，節省體力、節省體力。”

卓嶼哭笑不得，在他腰上掐了一下：“起來吧，去洗臉。”

兩人從草地上起來的時候，顧斐這才發現這一通鬧完，衣服上褲子上都沾了些花花綠綠的草汁，尤其是他的白T恤下擺，應該是壓到了幾顆藍莓，印成了幾片深淺不一的紫色。

再看看卓嶼，黑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像沒事人一樣。

卓嶼聽見他在那邊嘆氣，轉頭過去：“怎麽了？”

顧斐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喏，變成行為藝術家了。”

卓嶼這才註意到，沒忍住笑起來：“沒事啊，我覺得挺好看的。”

顧斐瞪他：“那我也給你畫一個。”

卓嶼張開手：“好啊，你想在哪裏畫、想畫什麽都可以。”

顧斐作勢撲過去：“你說的啊，等回去我一定好好給你畫一個。”

卓嶼接住他，只覺得滿心都是沈甸甸的滿足：“行。”

顧斐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在卓嶼懷裏擡起頭：“我……之前在額尼的撮羅子裏看到你的畫了。”

他的聲音有點遲疑，小心觀察著卓嶼的臉色，擔心那些東西他並不想輕易示於人前。

卓嶼臉上卻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應了一聲：“齊娜給你看的吧？”

顧斐點頭。

卓嶼猜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那些畫只是隨手畫的，又不是什麽秘密，你看了就看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顧斐吐出一口氣：“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你能畫得這麽好。你什麽時候開始畫的？”

卓嶼看了他一會兒，臉上表情變得有點無奈：“要聽實話嗎？”

顧斐點頭。

卓嶼捏了捏他的耳朵：“那你聽了以後不許難過，也不許多想。”

顧斐眨了眨眼睛，還是接著點頭。

“那些畫……其實最開始我也沒有想要畫什麽，只是那段時間情緒不太好，覺得做什麽都沒意思，額尼看在眼裏，雖然沒問我，但肯定還是很擔心。後來有一次我帶她去根河檢查身體，在那邊的集市上，她就拉著我買了一堆各種各樣的顏料和畫具。

“我一開始以為她想畫畫，結果等回到點上，那天晚上她把我叫過去，跟我說她知道我這段時間心情不好，大概也能猜出來是因為什麽，但是她也沒辦法勸解我。她不想看到我就這麽消沈下去，只有找點別的事讓我做了。

“剛開始畫的時候我也沒有選定特別的主題，只是憑心情把那些顏料亂七八糟地塗在紙上，後來我發現好像這種方式真的能讓我不再那麽執著地想一些事情，我也才慢慢地開始認真對待這個東西，沒有單純當做發洩情緒。

“再後來，我發現我好像也開始有點喜歡那種感覺了，整個人、整個身心都沈浸到一件事裏面，畫的過程好像就是在講述、在表達，所以才有了你看到的那些作品。”

“是……是因為我當時突然出國嗎？”顧斐輕聲道。

卓嶼看著他沒說話。

顧斐籲了一口氣。雖然事先答應了卓嶼不多想，但顧斐心裏還是有點沈悶。他昨晚告白之後隱約有一點猜測，但沒有落實，也沒繼續往深處想。

現在看來，卓嶼心裏所想所念的，只怕比他深重得多。

看著他的表情，卓嶼大概也猜出來這人肯定心裏糾結了，有點心疼，又有點後悔。最終也沒說什麽，勾了勾顧斐的手：“走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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