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嶼帶著他走進了老太太的撮羅子，在鬥櫃裏找了一陣，拿出一個稍微有些笨重的筆記本電腦。

這雖然不是什麽新鮮玩意，顧斐還是覺得有些意外：“你怎麽會想著要買個這東西？平時很少有人用吧？”

卓嶼“唔”了一聲，含糊道：“確實用的少，之前果傑回來的時候提過一次，說是做作業有這個東西，查資料什麽的比較方便，我就買了一臺。”

顧斐感嘆：“先前還說瑪莎寵他，我看你也差不多。”

卓嶼抿了抿唇，沒接話，把東西遞給顧斐：“額尼這邊沒通電，要用的話得那到別的帳篷去。”

顧斐應了一聲：“剛好，有些東西我想跟 Simon討論一下，他應該在齊娜他們那邊吧？”

卓嶼點頭：“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那邊。”

顧斐抱起電腦：“行，那我過去找他。”

往外走了兩步，他想起什麽回頭：“你呢？”

卓嶼也跟著站起來：“有點事得去一趟滿歸。晚點回來。”

顧斐點頭：“嗯，那你路上註意安全啊。”

卓嶼應了一聲，往外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顧斐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掀開門簾離開了。

顧斐還惦記著前天晚上答應過果傑要給他看照片，先帶著電腦過去齊娜他們那邊，一眼就看到Simon嘻嘻哈哈在跟小滿劃拳——看樣子他先前的擔心純屬多餘。

他跟Simon先前已經分配好了各自的拍攝任務，因為Simon之前說想嘗試轉換一下拍攝的風格，兩人原本商議好了這次主要的原始森林分光就由Simon主攝影，顧斐的拍攝重點在這邊的人文景觀上。

眼下他答應了民俗博物館那邊的邀約，那麽必然有一部分照片不會放到最後提交給網站的那個文件包裏去，而且他的拍攝主題也不會再僅僅局限於人文。

這件事他得先跟Simon通個氣。

好在Simon在這方面倒不是特別計較的人，顧斐跟他說明了情況之後兩人很快就達成了一致，之後看外面雨小了，他便求小滿帶他去周邊轉一轉。

臨行前他們問了顧斐一聲，顧斐只覺得懶洋洋的想回去撮羅子裏躺一會兒，便擺擺手示意自己不去了。

頭頂的天空隱隱有放晴的趨勢，雖然半空中時不時還是飄著些雨絲，不過太陽已經從雲層後面露出了半邊臉。

顧斐走出帳篷的時候被水珠折射的太陽光晃得瞇了瞇眼，頓了一秒，他轉身朝瑪莎他們的帳篷走去。

帳篷的門簾被高高卷起來，明亮的天光在門口投下了一片梯形的影子。裏面的窗戶下支了一張桌板，此刻果傑正坐在那裏冥思苦想，嘴裏咬著筆頭，面前是一本攤開的作業本。

帳篷中間的火塘點了火，瑪莎和齊娜都在旁邊烤列巴。

看到顧斐進來，齊娜笑瞇瞇地剛要開口，顧斐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果傑背後。

瑪莎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和齊娜低聲用鄂溫克語說話。

果傑絲毫沒註意到背後有人靠近，直到顧斐的手落在他肩膀上，他才被嚇了一大跳，差點蹦起來。

顧斐伸頭看了看他的作業本：“喲，在寫數學作業吶？”

果傑下意識就想去遮，顧斐把電腦放下來，坐到他旁邊，涼涼道：“別遮了，都看見了。”

果傑有些局促地挪開手，露出一片鬼畫符一般的公式和演算痕跡，訥訥道：“我……那個……我數學不太好。”

顧斐點頭：“嗯，我數學也不太好。”

果傑：“……”

半晌，他沒精打采道：“我本來想讓卓嶼教我的，他什麽都懂，有他在我肯定很快就能做完了。”

顧斐“唔”了一聲，語氣非常讚同。

果傑看了看面前的作業本，突然想起什麽：“對了！卓嶼說你可以教我寫英文作業，是真的嗎？”

顧斐想了想，覺得以自己在外面混跡這麽多年的英文水平，教一個初中的小孩應該問題不大，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可以。”

——二十分鐘後。

顧斐看著面前的完形填空題，又看了看旁邊滿懷希望的果傑，咳了一聲：“那什麽，我能看懂這篇文章在講什麽，也能把空的著的地方都填出來，但是我好像不能給你解釋為什麽。”

果傑：“……哈？”

顧斐指著第一題：“比如這裏，四個選項裏最合適的是A，但是我沒辦法給你解釋為什麽要選A。”

果傑：“……為什麽啊？”

顧斐抓狂：“不要再問我為什麽了，我回答不出來為什麽。”

果傑眼珠轉了轉：“那你這跟直接告訴我答案有什麽區別？”

顧斐撓了撓耳根：“好像確實沒什麽區別。”

果傑：“那你直接告訴我答案吧！我其實也不想知道那麽多為什麽。”

顧斐：“……這樣不太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反正暑假作業老師也不會認真看，我只要把卓嶼應付過去就行！”果傑滿懷希望地看向顧斐：“要不是為了看你的照片，我也不會在這裏寫這些。都是我答應卓嶼的。所以——？”

顧斐扶額：“既然做不到為什麽要答應他？”

“那不一樣，”果傑一臉理所當然：“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想讓他發火，也不想讓他不高興，所以他說什麽我都答應，但是這個我真的盡力了。”

顧斐無言地看了他半晌，最終妥協：“行吧。但是你不能告訴卓嶼我是這麽幫你的。”

果傑眼睛亮閃閃地點頭。

卓嶼做賊心虛地往門口瑪莎和齊娜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定她們沒在註意這邊，壓低聲音一個一個把正確選項告訴了果傑。

——半小時後。

果傑把作業本一收，臉上滿是大功告成的得意。

眼見他拉著顧斐就要出去，瑪莎擡頭道：“答應卓嶼的作業都寫完了？”

果傑點頭：“寫完了啊，顧斐哥教我的，不信你問他。”

瑪莎看了顧斐一眼，倒是沒有多問，重新低下頭做手裏的活了。

電腦先前在那邊充了電，於是果傑拉著顧斐一路出來，直接去了老太太的撮羅子，美其名曰“不會有人打擾”。

顧斐也知道這孩子一心掛念著想看自己的照片，便也沒再賣關子，把相機的內存卡接到電腦上，開始給果傑看他之前拍的照片。

“哎——這張我以前看過！”電腦屏幕上出現一張阿爾卑斯山的雪景時，果傑興奮地喊起來。

顧斐有點意外，這張照片是他研二的時候送去參加比利時攝影公開賽的照片，那次比賽他拿了銀獎。

雖然這項賽事在國際上很知名，但在滿歸這樣的地方……而且看果傑的樣子也不像是很關心攝影圈內新聞的。

“你在哪裏看過？”顧斐隨口問道。

“就在這裏啊。”果傑指了指電腦。

“啊？”顧斐疑惑：“這裏是什麽意思？”

“就是在這臺電腦上嘛。卓嶼給我看的。”果傑說著手指動了動，指向照片上白雪皚皚的山尖：“卓嶼當時看這幅照片看了好久，我就問他是不是想去照片上的地方，他說不是，只是這張照片讓他想起一個人。我問他是誰，他又死活不肯說了。”

顧斐默然，一時間只覺得心裏五味雜陳，既高興又心酸。高興是因為知道卓嶼一直記掛著自己，心酸卻是因為他身邊如今已經有了別的人。

“哎，你怎麽啦？”果傑見他半天沒往下翻，臉上表情也不太對勁，有點擔心地開口。

顧斐勉強笑了笑：“沒事。”

接下來果傑又指出了幾張照片，全是他在國外獲過獎的。

他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送果傑出去的了，只覺得心緒紛亂得很，也不想吃飯，只想做點別的事集中自己的註意力，不要再去想那個人。

卓嶼從山下回來的時候已經將近8點了。

夜空已經完全放晴了，墨藍的天幕上萬裏無雲，銀河橫亙其間，月亮斜斜掛在一側，光暈帶著些乳白。

他先去瑪莎他們帳篷裏打了聲招呼，告訴他們如果第二天不下雨他就帶顧斐和Simon進山，讓小滿開車去把老太太接回來。

等他回到撮羅子的時候，只見顧斐一個人盤腿坐在瑪魯席一側，電腦支在他面前，瑩瑩的白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了一副眼鏡架在鼻梁上，身子微微前傾，從額頭垂下來的劉海半遮住了他的眉骨。目光專註在面前的電腦屏幕上，絲毫沒有註意到卓嶼站在門口。從他左邊的窗口透進來的月光霧蒙蒙的，為他身周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

卓嶼突然覺得眼前這副景象格外的誘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斐似乎終於處理完了手頭的活計，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接著脖子後仰伸了一個懶腰。

他身上的T恤原本就松垮，此刻隨著他的動作露出了牛仔褲腰上方一截雪白勁瘦的腰線。

卓嶼的目光越發深邃了。

顧斐偏頭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撮羅子門口站著一個黑魆魆的人影，一時間被嚇了一跳：“誰在那裏？”

卓嶼咳了一聲：“是我。”

顧斐聽出他的聲音，眼睛頓時亮起來，轉身就跳下來朝著卓嶼迎過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喊我一聲。”

卓嶼笑了笑，指著顧斐身後的電腦：“看你在忙，不想打擾你。”

顧斐轉頭看了一眼，也跟著笑：“就是以前沒做完的一點雜事，剛好你有電腦嘛，就順手處理了。你呢？你的事辦完了沒？”

卓嶼點頭：“嗯，辦完了。明天起來不下雨的話，我們就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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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加更～問就是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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