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斐捏著畫紙邊緣的手不由自主收緊了，胸口一時浮起一股覆雜難言的情緒。

“你怎麽了？”旁邊的齊娜看出他臉色有異，有點擔心地開口。

顧斐猛地回過神，垂下眼睛斂去一些情緒，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麽。”

一邊說他一邊把卓嶼那幾幅畫重新卷起來，放回原來的位置：“這些畫……卓嶼沒有送去外面？就一直放在這裏嗎？”

齊娜點頭：“我們從來沒看他帶出去過。上次柳莎跟他吵架好像也是為了這個，他說他的畫別人可以隨便看，但是不能帶走，他也不打算送到其他地方去展覽。”

“可是……你們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麽嗎？”顧斐有點不敢相信。

齊娜聳了聳肩：“為什麽一定要問？歸根結底這是卓嶼自己的東西，他想怎麽處置都是他自己的自由。要是柳莎真的為了他好，那就應該尊重他的自由。”

顧斐啞然。

“——你們都在這裏。”一道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顧斐和齊娜一起轉頭，只見卓嶼站在門口，沒穿雨衣，肩上頭上都掛著雨珠，眼睛似乎也沾上了一層霧氣。

顧斐“嗯”了一聲：“你的事情談完了？”

“你看見了啊。”卓嶼看起來像是松了口氣，“我過來找你就是為了這個。”

“啊？我？”顧斐疑惑。

卓嶼點頭：“嗯。”接著四下看了看：“你都洗漱過了吧？走，先帶你去吃點早飯。”

顧斐這才想起被他忘在一邊的水盆：“哎等等等，我刷個牙洗把臉，等我5分鐘。”

等他收拾完跟著卓嶼出去，卻發現卓嶼沒帶他去那幾個客人待的帳篷，而是去了瑪莎和剛子他們那邊。

他們看樣子也是剛起來不久，帳篷門口架了一只鍋子在燒水，看樣子似乎準備煮面。

看到卓嶼帶著顧斐進來，瑪莎笑了笑：“沒吃早飯吧？面一會兒就好了。”

等到瑪莎把一碗冒著裊裊香氣的圓滾通透的面遞到他手裏，顧斐才後知後覺地看向卓嶼：“你剛才是不是說有事要找我？”

卓嶼擺手示意瑪莎自己不吃，接著才道：“是有點事，不過不急這一會兒。你先吃。”

顧斐猶猶豫豫：“讓那些人等久了不太好吧？”

卓嶼笑：“放心吧，小滿在那邊，更何況還有你那位朋友Simon。”

顧斐想了想那個場景，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那我吃快點。”

卓嶼看他夾著筷子撈面，面上神情柔和，給他倒了一杯茶：“慢點，不急的。”

等他唏哩呼嚕吃完，卓嶼帶著他走出去的時候，外面雨已經快停了，太陽隱隱從天際的雲層後面映出光，先前的雨點已經變成了綿綿的雨絲。腳下的草地、周圍的帳篷、近處的樹林，統統透著一股水靈靈的色彩。

卓嶼還沒撩開帳篷的門簾，一陣笑聲就從裏面傳了出來。

顧斐認出了Simon的聲音，轉頭看著卓嶼相視一笑。

他們一進門，裏面的笑聲便停了，接著靠門邊站起來一個人影：“這位就是顧攝影師了吧？”

帳篷裏沒開燈，因為天陰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顧斐眨了眨眼才適應下來眼前的昏暗。

只見對方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一件藍色細格子襯衫，外面是一件灰色的夾克，鼻梁上架一副金絲眼鏡，臉上的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

他伸手同對方握了握：“我是顧斐，請問您是……？”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李平，是呼倫貝爾盟鄂溫克民俗博物館的負責人。”

顧斐心頭疑惑更重，轉頭看了看卓嶼，又看了看帳篷裏其他幾個人，遲疑著開口：“您……認識我啊？”

李平笑了笑，看向旁邊的卓嶼：“看來卓嶼還沒跟你說吧？”

卓嶼也笑：“我來轉述的話擔心有說不清楚的地方，幹脆直接把人給你們帶過來了。”

李平拉著顧斐坐下：“是這樣的：這兩年盟裏重視民俗文化藝術的發展，尤其是根河-滿歸一帶的鄂溫克獵民。我們都知道山上的獵民面臨的一些……矛盾，所以跟領導上報了之後，決定搞一個民俗博物館，專門展出鄂溫克獵民的藝術品。卓嶼就是我們特別邀請的顧問。”

顧斐聽到這轉頭看了卓嶼一眼，只見那人抿著唇，眼睛裏有幾分羞澀。

“民俗博物館發展到現在，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我們也收集了不少的展出藝術品。”李平接著道：“像鄂溫克獵民的樺皮船啊、樺皮盒子啊、薩滿的神衣啊，還有一些獵民的畫作。”

他說著看了卓嶼一眼。

“但是眼下還有一部分缺失的內容，就是獵民的日常生活。我們討論了幾次，一開始也想以畫作的形式來做展覽，只是初步的成果還是顯得有些單薄。就目前來說，最理想的情況是能有一組寫實的攝影作品。這樣無論從影像內容、展覽的豐富程度，還有作品本身的紀實性來說，都是最好不過的。

“我們之前就跟卓嶼說過這個想法，他也讚成，只不過我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攝影師。剛好前兩天跟卓嶼因為別的事情聯系的時候，他就提到了你。我們今天是到滿歸收集素材的，聽說你在獵民點上，就想著過來見一面，聊一聊，希望你不要覺得太突兀。”

顧斐依舊有些疑惑：“如果只是拍攝紀實類的照片，也不一定非要等我來吧？且不說你們可以向專業的攝影師邀稿，我聽說這些年到滿歸旅游的人也不少，到獵民點參觀的游客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在所有這些作品裏面，你們都沒選到滿意的？雖然我是在國外留學了一段時間，但是我也不認為我的攝影水平就能壓過大多數國內的同行。頂多只能說是各自有各自的特點。”

李平笑了：“確實不止是這個原因。顧斐，你還記得三年前在北京，你們學校曾經主辦過一屆聯展嗎？在那次展覽裏，你、你們學校油畫系的陳錚，還有一個鄂溫克姑娘柳莎，你們三個人做了一個鄂溫克民族文化的主題。”

顧斐眼神閃了閃——他怎麽可能忘得掉。

“那次展覽在業內口碑很不錯，因此原本的展期也延長了，剛好那一年我們幾個人到北京參加一個活動，聽那邊的同志提起來，就順道去看了你們做的這個主題。”

李平頓了頓，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瞞你說，我們都覺得那個展覽非常打動人心，不僅僅是陳錚和柳莎的那些畫作，更重要的是你的攝影作品。你記錄下來的，正是我們想表達的。”

“你們想表達的……？”顧斐有點糊塗了。

李平點頭：“嗯，也可以說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你剛才說的沒錯，我們確實可以向國內的專業攝影師約稿，也可以在游客中征集，但是那些照片都不會有你呈現出來的那種情感。”

顧斐沒吭聲。

“或許你自己沒有特別註意到這一點，但是在我們看來，你不僅僅是記錄了鄂溫克獵民的生活，你還把自己真真切切地當做了他們中間的一份子。這份深切的人文關懷，不是誰都能切身體會並且表達在作品裏的。”

見顧斐依舊是不說話，李平看了卓嶼一眼，接著道：“我們這次過來主要有兩件事，一是想問你要一個你三年前那個展覽上參展作品的授權，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看看你當時拍的其他照片；另一個嘛，想問問你這次過來的拍攝計劃，如果行程不沖突，是否可以也為我們再提供一組鄂溫克文化主題的照片？當然稿酬這方面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申請了專項資金，雖然可能比不上國際上那些知名的大雜志大網站，但是會拿出我們的最大誠意。”

顧斐沒有馬上回答，他思量著依次從李平和他身邊的人身上看過去。

帳篷裏除了這幾個民俗博物館的人，小滿不知道什麽時候溜出去了，卓嶼倒是坐在一邊，Simon也坐在人群邊緣的位置，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卓嶼身上。

斟酌了片刻，顧斐開口：“您剛才說……卓嶼是你們博物館的顧問？”

李平點頭，看了卓嶼一眼，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卓嶼為我們提供了很多畫作，在博物館的設計階段也參與了不少工作，給我們提了很多寶貴的意見。”

顧斐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既然是這樣，那也沒有什麽太多要商量的了。我以前的那組作品你們可以拿去做展覽，至於以後的作品，我把都授權給卓嶼。因為我工作性質的關系，有時候你們需要找我的時候我可能不在這裏，但是只要是我拍的鄂溫克主題的照片，卓嶼有全權處理的權利。他說怎麽做，就怎麽做。

“至於您說的報酬嘛……我拍照不是為了那個，我暫時也想不出該拿這些錢做什麽，所以……如果你們不介意，就先放一放，之後我會跟卓嶼商量一下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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