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嶼看著面前這人酣然不設防的睡姿一時覺得有些失笑，他的手掌還墊在顧斐的頭下面，這人也不覺得咯。在旁邊提燈微亮的光線下，可以看到他兩頰上淡淡的紅暈。

“酒量還真是……不怎麽樣。”卓嶼笑著低聲咕噥了一句，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想把旁邊的東西都收拾一下，把人帶回車上去睡。

他把提燈和酒瓶什麽的塞回背包，回過頭想把顧斐脖子上的相機摘下來——不想手剛伸過去就被那人抱住了，嘴裏還嘟囔著：“卓嶼……？”

卓嶼唇角彎了彎，任由他抱著手，耐心道：“嗯，是我。”

顧斐也不知道是不是半夢半醒著，接著迷糊道：“我下午睡覺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夢話啊？我總感覺好像做了個夢，然後說了什麽來著……”

卓嶼盯著他看了幾秒，確定這人應該沒完全醒過來，循循善誘道：“你都夢見什麽了？”

顧斐眉心皺了皺：“我忘記了……”

卓嶼擡起另一只手，撫了撫他的眉心：“那你現在是醒著還是睡著了還是在做夢啊？”

顧斐抓著他的手緊了緊：“……做夢吧……”

卓嶼哭笑不得：“都做夢了還掛念那麽多做什麽？”

顧斐哼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卓嶼試著抽了抽手，未果——這人抓得死緊。

沒辦法，他只得耐著性子哄：“顧斐，你先松開，我把東西收拾一下，我們回去睡。”

顧斐動了動，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抱著他的手倒是聽話地松開了。

卓嶼把他的相機摘下來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把人半扶起來，抓著他的胳膊把他背起來，輕聲說了句“抱緊我的脖子”，然後彎腰把地上的墊子卷起來，再拎過一旁的背包。

他直起身的時候還擔心顧斐會不會從自己背上滑下去，沒想到這人倒是聽話得很，兩只手乖乖地環在他脖頸上，腦袋就靠在他肩膀一側。

卓嶼單手托著他，慢慢地走出河灘，走過他們下午坐著的那片草地，穿過樹林的那個入口，沿著小徑走進了落葉松林。

頭頂的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露出了臉，水銀一般為他照亮了面前的路，顧斐的呼吸平穩灼熱，帶著股淡淡的酒氣，就落在他耳朵後面。

他覺得這人好像比記憶裏瘦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跑風餐露宿的原因。

明明這麽單薄的一個人，卻是他最重要的那部分世界。

等回到皮卡旁邊，他先把其他東西放在地上，開門把副駕的座位放平，再輕手輕腳地把背上的人抱了上去。

顧斐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什麽高興的事，卓嶼幫他蓋毯子的時候，臉頰上的酡紅散去了一些，唇角翹得老高。

卓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擡手輕輕在他唇角擦了擦，低頭輕笑了一聲，幫他關上了車門。

顧斐半夜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口幹舌燥。

他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皮卡的擋風玻璃外是憧憧的樹影，月亮已經慢吞吞地爬到了西邊的天空。墨藍的天空萬裏無雲，無數繁星綴在上面閃爍。

有夜風從打開的車窗縫隙吹進來，帶著一股森林特有的清新。

卓嶼應該是在車廂裏點了什麽草藥，沒有蚊子，倒是能聞見一股淡淡的略微有點刺鼻的味道。

他往旁邊轉頭，只見雜物箱上有一瓶礦泉水，應該是卓嶼擔心他半夜醒過來口渴放在那裏的。

視線再往旁邊移，就看到了卓嶼的側臉。

他就睡在駕駛座上，座位放低了一些，身上搭著一件外衣，頭微微朝顧斐的方向歪著，面容沈靜，呼吸平緩。

顧斐定定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一般朝那邊俯下身，低頭堪堪觸上了卓嶼的側臉。

偏偏就在他親上去的時候，卓嶼微微動了動，臉一轉，顧斐那個吻正正地落在了卓嶼的唇角。

雙唇相觸的瞬間，顧斐的眼睛倏然睜大了。

有那麽幾秒，他貼著卓嶼的唇角一動不敢動，生怕這人突然就睜開眼睛了。

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他才慢慢起身，躺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夢幻般地擡手撫了撫自己的嘴唇，隨即往卓嶼的方向瞧了一眼，見那人呼吸沒什麽變化，才做賊心虛一般拉了拉身上的毯子，閉上了眼睛。

車廂裏的靜寂重新落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顧斐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卓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眸色如同被水洗過一般清透深邃，裏面沒有絲毫的睡意。

他擡手在顧斐剛剛親過的地方摸了摸，輕輕地笑了一聲，幫那人重新掖了掖毯子，真正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顧斐是自己醒過來的。

畢竟是睡在車裏，雖然座椅已經放平，但還是有些不舒服。

他迷瞪著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外面天色已經大亮了，旁邊的座椅上沒人，他面前的遮光板被人放下來擋著光。

他揉了揉眼睛，從座椅上坐直，把遮光板收上去，只見卓嶼斜倚著皮卡的車頭背對著他站在那裏，目光註視著前面樹林的方向，旁邊放著一瓶礦泉水。

四野裏一片寂靜，連晨起的鳥蟲啼鳴都聽不見。

顧斐心下動了動，掀開身上的毯子，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卓嶼聽到他的動靜之後回頭，彎起眼睛：“醒了？沒有哪裏難受吧？”

顧斐知道他在打趣自己昨天喝了三瓶啤酒就醉倒，有點臉熱地搖頭：“挺好的，沒有哪裏難受。”

卓嶼點頭“唔”了一聲，擡手指了指前方：“太陽快出來了。”

顧斐走到他身邊站定，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我昨晚……沒麻煩你吧？應該……也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吧？”

卓嶼轉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帶著些有趣，開口：“你倒是沒麻煩我，不過說的話嘛……”

顧斐臉上頓時緊張起來：“我說什麽了？”

卓嶼笑著搖頭，不說話。

顧斐：“……”

他盯著卓嶼看了一會兒，見這人一臉的怡然自得，幹脆放棄了：“算了，反正都是醉話，就算說了也不能當真。”

卓嶼不上他的當：“雖然是醉話，不過當不當得真……那就得看是對誰說了。”

顧斐：“……”

他剛想開口說什麽，卓嶼擡手在他唇邊掩了掩：“噓，太陽出來了。”

顧斐的註意力被吸引，目光順著轉開，只見眼前的落葉松林尖梢被鍍上了一層明亮的火焰般的光芒，在它們之後，一輪火紅的圓日躍出了起伏的山巒，露出了半邊臉。

火紅的朝陽映襯著下方深碧的樹林，中間是一道灼眼的亮白的分界線，奔放熱烈直襲人的眼前。

顧斐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輪圓日一點一點往上升，連卓嶼的手是什麽時候收回去的都沒意識到。

等到煦暖的陽光徹底灑遍整片森林，卓嶼才微笑著轉頭：“走吧，該回去了。”

顧斐心裏驀地生出了一絲不舍的情緒，腳下沒動。

卓嶼往駕駛座的方向走了兩步，回頭：“怎麽了？”

顧斐這才回過神，搖頭：“沒什麽，確實是該回去了。走吧。”

返程的路很快，等卓嶼把他送到他先前和Simon訂的那家賓館門口時，才剛過9點。

顧斐一只手放到了車門把手上，回頭看卓嶼：“你吃早飯了沒？”

卓嶼有點好笑：“我們這一路不是一起的？當然沒吃。”

顧斐眼睛亮了亮：“那我們去吃碗面？反正現在還早嘛。”

卓嶼低頭看了看表，有點抱歉地開口：“恐怕不行，今天除了要送額尼，唐溪他們科考小組的幾個同學說是要在阿龍山匯合，我答應了送她過去。”

“哦……”顧斐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

他沒有再多問什麽，拉開車門準備下車。

“顧斐——”卓嶼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嗯？”顧斐有點沒精打采地回頭。

“你們——你和Simon接下來進山，是怎麽打算的？路線規劃好了嗎？”

顧斐點了點頭：“大致的計劃是有的。我們打算先到滿歸，然後順著林線往南走，看看能不能進保護區。”

卓嶼猶豫了一下：“你們請向導了嗎？”

顧斐搖頭：“還沒來得及。可能……去到滿歸聯系一下那邊的旅行社吧。”

卓嶼微微皺了皺眉，隨即道：“如果你們行程不那麽趕的話……不如等我從阿龍山回來？我帶你們進山。”

“啊？”顧斐怔了一秒，臉上緊接著浮上一層喜色：“如果你能帶我們進山那當然是最好的，只不過會不會耽誤你這邊的事？畢竟我們之前也沒提前約好。而且你還要照顧唐溪什麽的……”

卓嶼笑笑：“那也不能算是照顧，她導師先前來過點上，我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他們的研究課題，他們的工作不管對我們這片林區還是對整個生態環境都很重要，所以大家都很樂意幫他們的忙。

“這次把唐溪送到阿龍山之後，她和她的同學會在周邊的林區考察，有管護站的同志陪同，也不用我跟著。所以我接下來算是沒什麽事了。”

顧斐眼睛亮起來：“那就太好了。先前Simon原本也問過我能不能請你當向導，只是我不太確定你的時間。”

“那你為什麽不問我？”卓嶼反問。

“我……”顧斐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說因為我覺得你跟唐溪是一對我在吃醋。

看著他糾結的表情，卓嶼心情似乎格外好，敲了敲方向盤：“那就這麽說定了，我今天先送唐溪和額尼，之後到滿歸跟你們匯合。你們到滿歸找到住處之後發一個地址給我。”

顧斐重重點頭：“好。”

卓嶼在他下車前擡手拉住他胳膊：“路上開車小心。”

顧斐回頭，臉上掛著一個明亮的笑容：“好，我們在滿歸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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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斐：扮豬吃老虎反被老虎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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