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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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嶼目光裏閃過一瞬的覆雜,他沒看顧斐,咬了一口手裏的小餐包,含糊道:“沒有的事,我……手機丟了。”

顧斐:“……”

就算他覺得自己沒有完全了解卓嶼,也足夠聽得出來這句話裏的心虛。

他幽幽地看過去:“我看起來像是三歲的小孩嗎……”

卓嶼唇角忍不住彎了彎,最後把剩下的那半截餐包咽下去,拎起旁邊的啤酒瓶喝了一口,轉頭看向顧斐,眼神裏有些無奈:“要聽實話嗎?實話就是,那個時候我覺得你不會回來了,我們之後也不會再見,既然這樣,還是讓你專心去追求你的理想比較好。”

他說話的聲音平淡,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顧斐卻是被哽了一下:“我已經是成年人了,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覺得自己是為我好,在替我做決定啊?”

“你們?”卓嶼挑了挑眉。

顧斐看向前面的河道,只見在漸漸鋪開的暮色下,激流河往前奔騰的速度似乎也減緩了些,粼粼的波光被落日餘暉映照,對岸沈沈的樹影壓在這一層碎金上,河水顏色變得深沈起來。

“我不知道柳莎當時有沒有跟你提過,我走之前……原本是打算來根河一趟的。”顧斐聲音放輕了一些。

卓嶼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後來……我姑姑當時被檢查出乳腺癌,她一個人在法國,我爸我媽都不放心,他們又走不開,商量之後就讓我先過去照顧我姑姑,起碼先讓她把手術做完。我走得很急,知道我姑姑的事之後第三天就上飛機了,所以……很多事都來不及。”

卓嶼聽出了他聲音裏的歉疚,忍了又忍才沒擡手撫上他的頭:“沒事的,我沒有怪你。”

顧斐歪頭看了他一眼,拎起自己旁邊的酒瓶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個苦笑:“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當時有機會……至少我能來這裏一趟見你一面,有些事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卓嶼默然。

顧斐又喝了一口酒,半開玩笑地看過去:“你當時單方面跟我斷聯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很煩啊?天天發短信什麽的,是不是想著我出國了,總算可以甩脫一個大麻煩了?”

“怎麽可能!絕對不是——”卓嶼聲音猛然拔高了幾分。

顧斐原本是開玩笑,被他這個反應嚇了一跳,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只見卓嶼兩道眉毛死死地擰在一起,眼底的神情罕見地很是糾結。

他安撫地拍了拍卓嶼的膝蓋:“好啦好啦,我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卓嶼沒有馬上說話,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面上,頓了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向顧斐的眼神格外鄭重其事:“對不起。”

顧斐一楞:“怎麽突然跟我道歉?”

卓嶼的神情有些沈郁,眉心依舊有個小小的結:“你說的對,我當時是站在我的角度做了決定,以為這是為了你好,其實說到底只是我自己的私心,我不敢——所以最後才慢慢跟你斷了聯系,給你寫了那封信。”

顧斐被他語氣裏的情緒擊中,心猛地跟著揪了一下,情不自禁開口:“雖然郁悶,但是我確實沒有怪你,我想著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整天聽我在你旁邊煩你,真的。你不要跟我道歉,更不要因為這件事心情不好,我不該提的。”

卓嶼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之間一時沈默下去。

顧斐覺得身邊這個人的思緒好像突然飄遠了,連帶著這個人一起,雖然坐在自己旁邊,但卻仿佛一陣摸不著的霧,伸手就會攪散了。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激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伸手抓住了卓嶼的手臂。

卓嶼的目光收回來,好像是看出了顧斐臉上的緊張,溫聲道:“怎麽了?是冷嗎?”

顧斐搖頭,沒有放開手,迎上了卓嶼的眼睛:“卓嶼,我們——還是好朋友的吧?不管這些年的事,也不管將來會怎麽樣,我們最起碼……會是好朋友的吧?”

卓嶼不明白他怎麽會突然這麽問,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點頭:“嗯。”

“就算……就算以後你的那個戀人回來了,你們結婚了,我們……我也還是可以隨時到根河、滿歸來找你嗎?”顧斐抓著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幾分,視線卻是游離著有些閃爍。

“嗯。不管以後怎麽樣,只要你想來,你隨時都可以來。”卓嶼道。

“那——你現在的電話給我一個唄?”顧斐像是想到什麽,眼睛裏滿是狡黠。

卓嶼一怔,臉上神情慢慢變得覆雜難言起來。

顧斐有點意外:“怎麽了?”

卓嶼吐出一口氣:“也沒什麽,就是……其實我的號碼也沒變,只是……那個時候因為一些原因停機了一段時間。”

顧斐楞住了,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腦子裏飛快地掠過,一條極重要的弦好像被輕輕的撥了一下,等他想要抓住的時候,卻又鬼魅般消失了。

卓嶼見他半晌沒說話,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幾分尷尬:“我那個時候確實不是故意的。那段時間基本天天都在跑車,忙嘛,不單是帶游客,山裏林場要運木材出來,有時候運材車駕駛員不夠了,或者天氣情況不好,我也會接他們的活。

“後來有一次進山的時候我手機不小心掉水裏了,撈起來的時候就廢了,那玩意說實話在山裏還不如對講機好使,而且一般我們進山也會配衛星電話,我就沒想起來去修。

“再後來是柳莎一直聯系不上我,以為我出了什麽事,急的差點從北京回來了,果士克剛好在根河遇到我,就問我手機是不是壞了,我才想起來是有這麽回事,就拿給他去幫我修了。

“等修好他拿回來給我的時候,可能……已經又過了個把月了。那個號碼原本已經被註銷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換了,又去找了電信那邊的熟人把號碼要回來。那個時候我其實……就想著算了,反正你以後也不會回來了,雖然看到了你給我的留言,但是也沒有再聯系你。所以——”

顧斐怔了好一會兒。

卓嶼那封信一直被他好好地收著。如果說最開始的時候是不甘心,他在聯系不上卓嶼之後,也賭氣地想不如算了。但是後來再想起來,卻是難過和不解的成分更多一些。

他一直以為是不是自己露出了什麽蛛絲馬跡,被卓嶼察覺到了,以至於對方在不動聲色地拉遠距離。亦或者自己無意中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犯了卓嶼他們的忌諱,所以卓嶼才會突然變得這麽冷淡。

但是唯獨沒想過兩人這麽些年一直沒聯系,竟然真的只是因為卓嶼的手機壞了這麽一個簡單的原因。

“你——”他脫口就想問那你之後有沒有試著聯系過我,但轉念一想,那封信其實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不管原因為何,卓嶼終歸也寫下了祝他前程似錦,換做他自己,恐怕也不會認為兩個人以後還會有什麽交集。

“嗯?”卓嶼偏頭:“我什麽?”

顧斐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有些事可能是命中註定的。”

卓嶼不說話了。

兩人周圍,暮色已經沈沈地鋪下來,太陽已經在西方天際消失了蹤影,原本明爛的晚霞也一點一點消逝在青灰色的暮雲裏。他們頭頂的天空已經變成了絲絨一般的墨藍,點綴著幾顆迫不及待的星星。

顧斐仰頭看著天,喃喃了一句:“……真好。”

卓嶼似有所感:“是啊,真好。”

顧斐拎起旁邊的酒瓶,對卓嶼眨了眨眼睛:“怎麽說也要慶祝一下重逢吧?走一個?”

卓嶼跟著笑了,拎起酒瓶跟他碰了碰:“好。”

草叢裏有蟋蟀開始此起彼伏地唱歌,一輪月牙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山巒背後露出了臉,紗一般的月色籠罩在遠近的山林上,激流河原本碧沈的河水在月光下泛出了一片淡淡的銀光,整個世界都靜了。

突然“嘩啦”一聲,兩人面前原本平靜的水面濺起了一片水花。

顧斐被嚇了一跳:“那是什麽?”

卓嶼淡聲道:“看樣子像鯰魚。”

顧斐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卓嶼已經瞥過來:“水很涼,我們沒有工具,捉不到的。”

顧斐很是遺憾地“噢”了一聲,接著眼神亮閃閃:“那下次帶上漁網過來?”

卓嶼哭笑不得:“漁網倒也不至於,提前做好餌,放一個網兜就行了,這一帶魚不算多,不過可以來碰碰運氣。”

顧斐等的就是這句話:“那說好了啊,等我和Simon這次的工作結束,我們再來一次。”

卓嶼點頭:“好。”

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麽:“你們這次的拍攝計劃……要在山裏待幾天?”

“初步計劃是半個月,不過也得看情況。原本我們定了去新西蘭,那邊的原始森林跟這邊地貌都不太一樣,結果網站那邊臨時改題目,雖然還是拍原始森林,但是很多細節要做調整,而且眼下這個時節……”顧斐說著瞄了卓嶼一眼:“馬上就要入秋,秋天的景色會更好吧?”

卓嶼眼睛彎了彎:“確實是,不過如果你們只有半個月的計劃,時間上可能會有點來不及。”

顧斐伸了個懶腰:“到時候調整吧。管他呢,要是拍不到滿意的,自然就得延期,他們臨時變卦總得付出點代價。”

卓嶼看著他臉上調皮又狡猾的神色,只覺得心底被一片羽毛輕輕撓了撓,輕聲開口:“想不想看……我給你看點東西?”

顧斐神情亮了:“看什麽?想啊想啊!不過你得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相機!”

卓嶼眉眼柔和:“好。你看著時間,差不多過10分鐘之後再回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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