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市區的時候雪落得更急了幾分，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麽車輛行人，那三個大學生看起來都有些懨懨，也沒提再去別的地方，直接回了住的賓館。

顧斐一路上面色都有些沈郁，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快到他們住的那條街的時候，卓嶼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神情間好像在琢磨什麽。

路過他們的賓館門口時，顧斐原本已經把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準備開門，不想卓嶼踩了一腳油門，皮卡“嘩”地繼續往前開去。

顧斐有點奇怪地轉頭：“我們不回去？”

卓嶼抿了抿唇：“想不想去冰場看看？”

顧斐一楞：“冰場？溜冰的地方？”

卓嶼猶豫了一下：“不是那樣的冰場，其實算是封凍的河。溜冰的話……得看河面的情況。”

顧斐來了點興趣：“行啊，走吧。”

卓嶼在路口轉彎處踩了腳剎車：“你要不要回去拿相機？”

顧斐樂了：“你不說我都忘了，你等我一下。”

卓嶼“嗯”了一聲，靠邊停下車：“你慢點，下雪路滑。”

顧斐原本有些沈悶的心情被卓嶼的這個邀請治好了，他兩手揣在口袋裏一路小跑回賓館，眉梢眼角都帶著一股笑意。

他用房卡開門的時候旁邊徐科聽到動靜出來了，顧斐眼角掃了他一眼，匆匆忙忙打了聲招呼。

“你這是還要出去？”徐科斜倚在門口。

顧斐應了一聲“是”，沖進房門去拿相機。

“不是說給我們帶點吃的嘛？”徐科的聲音幽幽從外面傳來。

顧斐頓了頓，有些抱歉：“我中午跟卓嶼還有幾個游客在一起，沒顧得上這茬，陳錚起來沒？”

徐科嘆了口氣：“就知道不能指望你。我們已經去外面吃過了。看陳錚的情況，明天應該能進山了。”

顧斐笑瞇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靠譜啊兄弟。我再跟卓嶼出去一趟，你們晚上不用等我們吃飯哈。”

說完一陣風似的沖下樓，沒註意徐科在他身後“嘖嘖”了兩聲。

顧斐幾乎是裹著一陣雪粒子卷進了皮卡的副駕駛座，羽絨服的帽子毛邊和著他的鬢角發梢，都沾上了零零星星的白。

卓嶼有些意外地睜大眼：“這麽快？”

顧斐有些得意地關上車門，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沖他揚了揚手裏的相機，笑嘻嘻：“我以前可是我們學校短跑冠軍。”

卓嶼失笑，搖了搖頭，慢慢往右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主路。

皮卡直接駛上了出城的路，在靠近繞城外環的一家加油站停下了。

顧斐一開始以為要加油，後來發現卓嶼把車停在靠近加油站後面的一側，在車後箱窸窸窣窣搗鼓著什麽。

他也跟著下車，只見卓嶼手裏拿著幾根細長的鏈條，正在給車後輪上防滑。

他兩手拄在膝蓋上，彎腰湊過去：“要幫忙嗎？”

卓嶼的動作很麻利，戴著一雙沾了些機油的棉線手套，三兩下就上好了左側的後輪。

他沒看顧斐，目光專註在手裏的活計上：“不用，很快就好了。你覺得冷可以去車上等。”

顧斐沒聽他的，伸手接過他肩膀上的幾圈鏈條拿在手裏，跟著他的動作把東西遞出去。

卓嶼這才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只是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兩個人搭手很快就把四個輪子的防滑鏈都上好了，回到車上的時候顧斐才發覺手已經凍僵了。

他兩手合攏呵了口氣，對卓嶼道：“冰場很遠？”

卓嶼搖頭：“不遠，就在根河另一邊，現在雪下得大，栓上防滑鏈保險。”

顧斐以為他說的“根河另一邊”指的是市區外圍，結果一直往外開出十來公裏，城區已經被遠遠拋在了身後，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所謂“根河”可能是指一條真正的河。

繞過一個山腰，右手邊出現了一道下高速的閘口。卓嶼減速往岔道上轉，再往前開了幾公裏，腳下的路變成了有些坑窪不平的鄉道。

“喏，就在你右手邊。”卓嶼開口。

顧斐順著他說的方向往車窗外看過去，只見一條蜿蜒的白色在土地上鋪展開來，兩側挺拔的白樺已經覆上了一層雪，枝枝葉葉冰雕玉琢一般，岸邊某一段上聚集了一小群人，看不清在做什麽。

卓嶼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把車停下，揚了揚下巴示意顧斐可以下車了。

這裏離市區遠，溫度比剛才又往下降了一些，顧斐下車的瞬間只覺得一股冷風簡直要卷到骨子裏，兩只手籠在羽絨服的前襟裏，捂著相機，眼睛都被風吹得瞇了起來。

卓嶼也跟著下車，手裏拿著一頂護耳氈帽遞給顧斐。

顧斐只覺得根本不想把手伸出來，幹脆搖頭：“我不用了。”

卓嶼的頭發被風吹得亂飛，眉眼間似乎是有些無奈的表情。

他往前走上一步，擡手把那頂帽子戴到了顧斐頭上，右手食指撥開了他額前的劉海，把氈帽的帽檐往前拉了拉。

顧斐頓時覺得先前被吹得一片模糊的視野清晰起來，滿足地對卓嶼瞇眼：“看不出來這帽子功能挺齊全啊。”

卓嶼收回手，搖頭似乎說了句“比你的羽絨服頂用”。

顧斐兩手依舊揣在懷裏傻樂，直到卓嶼轉身往前面走了兩步才趕上前：“這條河就是根河？”

卓嶼搖頭：“是額爾古納河的一條支流，根河在另一邊，那邊有地熱，河面常年不會結冰，我們都習慣叫它不凍河了。”

顧斐驚嘆：“這麽神奇？”

卓嶼擡頭看了看天色：“現在氣溫下降的還不夠，等從山上下來可以去看看，運氣好的話可以看到不凍河邊的霧凇。”

說話間兩人已經靠近了河邊，顧斐這才看清先前在車上看到的那群人都站在河邊，前面有幾個手裏拿著工具正在河面鑿冰。

“他們這是在做什麽？”他有幾分好奇地走上前。

“小心——”卓嶼拉了他一把，沒讓他往河邊走太近：“取冰做冰雕，你別太靠近，河面封凍不久，冰層不一定厚。”

這會他們兩人都走下了河岸，踩在原本是淺灘的一片冰面上。顧斐下去的時候腳下還差點一個沒踩穩，幸好卓嶼一直沒松開他的胳膊。

等站穩了，顧斐伸著脖子往前面看了一會兒，轉頭：“他們每天都來？”

卓嶼搖頭：“看情況。今天是趕巧了，我們中午吃飯的時候果士克告訴我的，說是中心公園要搭個大型的冰雕，今天有人來這邊取冰，他說我們感興趣的話可以過來看看。”

顧斐這才註意到前面十來米開外的河岸邊已經碼了一堵整整齊齊的冰墻，大約兩米來高，四米來寬，天光下幾乎看不清冰塊之間的縫隙。

他覺得這情景罕見有趣，從懷裏拿出相機取了幾張景。

沒過幾分鐘，前面那群人中間爆出了一陣小小的喧嘩，似乎發現了什麽好東西。

他把目光從取景器後面挪開，瞇著眼睛看過去：“這是怎麽了？”

卓嶼分辨了一會兒：“好像是取到了凍魚。”接著看了顧斐一眼，半開玩笑道：“你運氣倒是不錯。”

顧斐什麽也沒看清，直到那群人從兩邊分開，讓出一個有些魁梧的身影，他才看到對方手裏捧著一塊四四方方直徑半米左右的冰塊。

那人一開始只是瞥了他和卓嶼一眼，接著看到了他手裏的相機，猶豫了一秒，轉身往他們這邊走了幾步，把手裏那塊冰遞到了顧斐跟前。

顧斐這才明白卓嶼說的“凍魚”是什麽意思——只見冰塊靠下一點的地方，原本應該晶瑩剔透的冰體裏多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氣泡，裏面團著一條銀色的小魚。它似乎知道自己被困在了方寸之間，左沖右突試圖闖出去。

“哇——”顧斐低低地驚嘆了一聲。

那個漢子爽朗地笑了笑，把冰塊往顧斐的方向再遞了遞，開口：“你可以拍照。”

顧斐也沒客氣，抓緊時間對著那尾小魚拍了幾張特寫，放下相機擡頭道謝：“行了，謝謝啊。”

對方搖頭說了句沒什麽，轉身往冰墻的方向走了。

顧斐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陣，突然像是想起什麽，回頭看卓嶼，眼睛裏亮閃閃的：“你怎麽沒跟他們一起雕點什麽？”

語氣裏居然帶著幾分遺憾。

卓嶼怔了一瞬，接著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麽都會？我從來沒雕過冰雕。”

顧斐也後知後覺的笑起來：“可能這兩天的接觸讓我覺得……唔，怎麽說呢，好像你什麽都應該會一點。”

卓嶼笑著搖了搖頭：“那不成超人了？”

顧斐看著他笑，也不說話。

卓嶼搖頭，神情間頗有些無奈：“你還是不要對我抱有這麽大期望的好。”

頓了頓，他目光落在前面的人群那邊，問顧斐：“還拍嗎？”

顧斐往河邊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拍了，冷得很，咱回吧？”

卓嶼“嗯”了一聲，轉身先往上小半步跨上河岸，接著伸手去接顧斐。

顧斐搭住了他的掌心，隔著兩個人的手套，他依稀有一瞬間火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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