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意外的深沈。

顧斐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著實楞了一會兒。

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窗簾沒有拉緊，留了一條窄窄的縫隙。白亮的天光從外面透進來，在床尾形成了一道傾斜的飛舞光柱。

顧斐躺在床上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摸過床邊的外套穿上。

他洗漱完之後走回床腳拉開窗簾，把窗戶往外面推開了幾寸。

房間裏的暖氣比起前一天有些不足，他馬上就打了個冷戰。

手腕上的表顯示現在是上午9點，卓嶼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也沒留什麽話，只不過昨天借給顧斐的那頂帽子還在床頭櫃上。

顧斐琢磨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敲響了隔壁的門。

來開門的是徐科，一臉沒怎麽睡醒的表情，正端著一碗泡面，頭發跟雞窩一樣。

“醒了啊？要來點嗎？”他一邊說一邊毫無誠意地沖顧斐擡了擡手裏的面碗。

顧斐：“……謝了。陳錚好些了嗎？”

“燒退了，不過人還是有點虛弱。剛才卓嶼來看了他一眼，說最好再休息一天，明天再上山。”

顧斐有點驚訝：“他來過？”

徐科點頭：“大概二十分鐘前吧。他讓我們今天在市裏隨便轉轉，他好像接了個什麽活兒，要開車送人。”

顧斐“噢”了一聲，突然覺得這裏變得無聊起來。

他轉頭看了看走廊另一側，轉向徐科：“我出去隨便轉轉，要一起嗎？”

徐科揭開面碗，用塑料叉子攪了攪裏面的面，臉上帶著一副陶醉的表情搖頭：“不了，冷的要死。你自個兒別跑遠了啊。”

顧斐應了一句就要轉身，徐科像是想起什麽喊了他一聲：“哎等等——”

顧斐轉頭：“怎麽？”

“你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你跑迷路了。你有卓嶼的電話沒？”

看到顧斐搖頭，徐科一臉早就猜到的表情，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我記得我之前存過卓嶼的號碼，我一會兒發給你吧，有什麽事你找他比找我們有用。”

顧斐心念動了動，面上卻不顯，沖徐科擺了擺手：“行，謝了啊。一會兒給你們帶點吃的回來。”

徐科又囑咐了他一句，端著面碗回身關上了門。

顧斐走到一樓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看起來也剛起來沒多久，裹著一件棉襖，有些昏昏欲睡地拄著下巴在看電視。

賓館的大門半掩著，門上掛著兩道厚重的門簾，可以感覺到外面的冷氣在努力往屋子裏鉆。

他剛剛掀開門簾走出去，迎面就覺得整個人都被凍清醒了。

天光有些陰沈，倒是沒下雪，但是空氣裏的寒冷並沒有因此減弱半分。頭頂壓著沈沈的雲，迎面的風都帶上了幾分灰色。

顧斐先前跟徐科說出來走走不過是興之所至，實際上他並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就算有——那也或許是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希望能在門口碰上卓嶼。

兩只手揣在口袋裏，原地蹦跶了兩步，他決定往西邊走走試試，昨天卓嶼接他們過來的時候，他依稀記得那邊好像是主城區的方向——順便找個小鋪子吃早餐。

不想剛走到街角，身後傳來兩聲短促的喇叭聲。

他循聲回頭，只見一輛紅色的皮卡跟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熟悉的車牌，濺滿泥點的車身，擋風玻璃後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唇角好像先於大腦的指令彎了起來。

顧斐大步走回去，撐在副駕駛座的窗戶上，沖裏面的人道：“真巧啊。”

卓嶼眉心微微蹙著：“我以為你還要再睡一會兒。”

顧斐聳了聳肩：“自然醒了。你這是要去哪兒？我聽徐科說你今天有活兒？”

卓嶼點了點頭：“嗯，有幾個游客要在附近玩，我順道接送他們。”

說罷，他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過了幾秒帶著些遲疑開口：“如果你沒事的話……想不想跟我一起？”

顧斐眼睛都亮了：“車上坐得下嗎？”

卓嶼點頭：“坐得下，就三個大學生。”

他話音才落下，顧斐那邊已經二話不說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臉上一副笑瞇瞇的神情：“那剛好，我順帶跟著你們一日游了。”

卓嶼抿了抿唇，沒有多說什麽，眼角卻是帶上了一抹隱約的笑意。

這一路要先去火車站接人，顧斐一邊看著外面昨天來時經過的景色，一邊開口：“這是你從旅行社接的活兒？”

卓嶼搖頭：“不是，我平時不帶這邊一日游的游客。今天……是幫朋友一個忙。他在這邊的旅行社做導游，今天有事不在，我剛好在市裏，就順手幫忙了。”

“來這邊一日游的人很多？”

“嗯，很多都是要去漠河看極光的，但是那邊畢竟地方小，接待能力有一個上限，所以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在根河待一天，既是中轉，也可以在附近逛逛，不算浪費時間。”

從市裏到火車站不遠，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很快就到了地方。

卓嶼把車停在廣場一側的停車場，剛剛推開車門，像是想起什麽一樣看向顧斐：“你沒吃早飯吧？”

顧斐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肚子，老老實實點頭：“嗯，你別說還有點餓了。”

卓嶼擡手看了看表：“沒事，這趟火車還有半個小時才到站，我先帶你去吃東西。”

顧斐跟他在身後穿過廣場，繞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往裏走了大概200米，走進了路邊一扇小小的門面。

卓嶼顯然是這裏的熟客了，跟老板寒暄了幾句，給顧斐要了一碗蔥油面。

店裏除了他們，靠門邊還有一桌坐著客人，看衣著打扮應該是本地人，都埋著頭吃面。

顧斐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回到對面的人身上，這才發現卓嶼不知道什麽時候跟老板要了一塊A4紙大小的硬紙板，正用一支馬克筆往上面寫字。

老板娘撈面的動作很麻利，顧斐還在探著頭看卓嶼在寫什麽，這邊已經把他的面端上來了。

他確實是餓了，聞著蔥油的香味挑了一筷子，一邊吹氣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著卓嶼開口：“你在寫什麽？”

“一會兒要去接的人的名字。”卓嶼沒擡頭，右手的筆劃有些重，神情間很是專心致志。

等顧斐咽下第二口面，他那邊也寫完了，滿意地擡起來看了看，把紙板放到了一邊。

老板娘給他也端了一碗面，他笑著謝過，端起碗也開始吃。

顧斐目光落在那張紙板上，心裏小小地驚嘆了一聲——那簡單的三個字寫得很是好看，馬克筆運筆的力道雖然重，但是總體行雲流水，帶著些許草書的不羈，但每個字的筋骨都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兒，給人一種沈穩巍然的感覺。

相比之下顧斐自己的字就只能勉強稱之為“狗爬體”了。

“你的字寫得這麽好啊。”這是他的第一反應，第二反應是：“昨天來接我們怎麽沒見你寫？”

卓嶼有點驚訝：“你覺得好？”接著解釋：“昨天是因為我認識徐科，沒什麽寫名牌的需要。”

“當然好啊，我們學校——不，就算是我認識的人裏面，都沒有比你寫得好的。你專門學過？”顧斐一手在撈面，目光依舊停在那塊紙板上。

卓嶼耳根微微有些泛紅：“也不算專門學過吧，小時候在外面讀書，別的成績也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寫字比別人認真一點了。”

“不行不行，等我們走的時候我得請你寫一幅字送我。”

“好。”卓嶼答應得幹脆利落。

兩人走出這家小面館的時候，那塊硬紙板做的臨時名牌已經落在了顧斐手裏，他一邊走一邊用右手模仿著上面的筆劃，嘴裏還小聲念念有詞，卓嶼在旁邊簡直哭笑不得：“你看路——哎小心——”

說著他握住顧斐的手腕，帶著他往旁邊避開了一輛騎進巷子裏的電動車。

顧斐擡頭看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爸是個狂熱的書法愛好者，雖然他自己的字寫得……我覺得也就算是差不多，不過我從小倒是受他影響，在書法這方面看得挺多。只可惜我自己的字也寫得不好。”

卓嶼揚了揚眉毛：“你想學？”

“你願意教我嗎？”顧斐看向他，目光帶上了幾分促狹。

卓嶼臉上的神情罕見地有些苦惱：“這裏條件不好……我沒有固定的住處，更別提書桌和紙筆了……”

顧斐終於樂出了聲：“哎你別這麽嚴肅，我只是那麽一說。對於美的事物嘛，好好研究、欣賞、記錄，這是我的任務，至於學——我覺得我可能不是寫字的那塊料。”

卓嶼聽出了他語氣裏的調侃，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搖了搖頭。

他們到出站口的時間差不多剛好，看著那邊湧出來的一群旅客，卓嶼從顧斐手裏接過牌子，半舉過了頭頂。

兩人沒等多久，一對情侶模樣的大學生就走了過來，女孩帶著一頂艷紅的針織帽，頂端的毛球隨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旁邊的男孩圍著同色系的圍巾，手裏拖著兩個行李箱。

兩人走到卓嶼和顧斐面前，女孩率先開口了，她一邊指著卓嶼手裏的牌子一邊道：“你就是旅行社安排來接我們的導游？不好意思啊我們還有個同伴，馬上就出來了。”

卓嶼簡單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女孩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顧斐身上，或許是從他的衣著上察覺了幾分熟悉，她試探著開口：“你也是過來這邊玩的？”

顧斐笑笑搖頭，指指卓嶼：“我跟他是一起的。”

女孩沒有多問，帶著些好奇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了一圈，轉頭跟男朋友咬起了耳朵。

沒過幾分鐘，他們的另一個同伴也出來了，卓嶼帶著三人往外面廣場的停車場走。這一路的計劃是先到賓館放行李，然後從市區開始這一天的行程。

車裏有了那三個人的交談，卓嶼專心致志地開車，顧斐反倒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回程也變得冗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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