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厄港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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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 ”夏一南從腳邊一大堆紙張裏, 抽出了一份陳舊泛黃的檔案。

“這個組織裏,只有外勤人員才會有詳細的檔案, 其他實驗人員和實驗對象的名字基本上沒有記錄。我找到了周辰翊的資料,另外還有一個人,叫夏啟明。”

他拿出的檔案上有張模糊的照片, 因為某種原因,照片上那人小半張臉都被撕掉了, 但從依稀的眉眼依舊能看出, 和夏一南有七八分相像, 笑起來的時候帶了些痞氣。

“長成這個樣子,”夏一南看著這份檔案說, “說和我沒有半點關系,我自己都不信。”

“……”黎朔沈默了會,說, “先回去吧,不然晚上他們就過來找我們了。找時間把資料偷偷帶回去。”

夏一南搖頭:“我要留在這裏。希爾德從軍部拿到的資料是毀壞後的版本, 有可能是被戰爭毀掉的,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我擔心出什麽意外,還是在這裏, 把這些東西都看完比較好。”

他環顧四周,繼續說:“只是讓我覺得奇怪的是, 這裏的所有資料都顯示, 他們沒有成功完成‘信’的提取。所以他們為什麽離開, 之後去了哪裏,又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我為什麽又忘了這些?”

黎朔嘆口氣:“這樣,我跟他們說一聲,晚上在這裏陪你好了。”

“行。”夏一南點頭,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檔案。

上頭的夏啟明年近中年,含笑眼眸中仍然有著銳利如劍的光。

晚上黎朔給幾位兵士說了聲,徐承執意從羅島上乘船過來,給他們兩人送了晚餐。只是黎朔不敢讓他進入燈塔,只站在岸邊和他寒暄了幾句,就與他告別。

這天晚上燈塔內的燈火沒有熄過。

那些資料散亂成一地,雜亂無章,得一點點整理起來。然而其中又有很多破損處,大概是因為長久這樣暴露在外,受潮得厲害,字跡有些模糊。加上那些人類從沒見過的文字,夏一南看得也是一知半解,只能猜測性地閱讀,更拖緩了整理和分析的進度。

這件事情上,黎朔只能先整理好外勤人員的檔案,然後在旁邊幫夏一南把歸類好的文件放在一起。

到了後半夜,連搬運文件的工作都沒有了,夏一南借著燈光開始翻一本厚厚的資料,上頭的字細如蚊足,生澀難懂,全部都是實驗報告。

在他右手旁還放著周辰翊的筆記,雖然破損大半,可仍然能看出,他一直在追尋這些高等存在的腳步。星之彩也在他的記載之中,周辰翊曾經親眼見到星之彩升空的宏大場景,與空中絢爛浮光不同的是,腳下遍地的屍骸。

然而周辰翊一直追尋的身影,名叫哈斯塔。

哈斯塔身著飄飛的黃衣行走在世間,被稱作黃衣之王,也被稱作遙遠的歡宴者,不可名狀者。

這時候沒黎朔什麽事情,他已經忙了一天,靠著燈塔的墻壁逐漸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破曉,夏一南仍然在翻看那些資料,和他睡著前的坐姿都沒多少變化。

“還在看啊?”黎朔站起身來到他身邊,“先回島上休息一會吧,我們還可以再在這裏留上幾天。”

夏一南沒擡頭:“你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右手背上黃印的事情麽?”

在阿瓦隆的某天,夏一南跟黎朔講過這個印記的存在,包括他使用它的時機。

“記得。”黎朔點頭。

夏一南指了指其中一段文字,那些字仍然是扭曲的形狀,仿佛是被孩童信手畫上:“我找到它的用處了。雖然這段我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是能大概猜到完整意思。”

他繼續說:“曾經有個人告訴我,如果在這個世界我覺得人類能夠繼續走下去的話,就一定要用出這個印記。我忘了很多東西,但這件事情,我一直記得。”

“這個黃印,是用來固定我經歷過的事情的。”

夏一南拿出另一份厚重的文件:“這個是黎雅信的研究。她在數十年的研究裏,通過其中一位高等存在的力量,證明了平行世界的不存在。所以我以為的世界跳躍根本不存在,我只是在同個世界的不同時間點上行走。”

“平城市也好,阿瓦隆也好,都是同一個世界。聯盟因為喬朗留下的指示,不惜下線阿爾法,也要保證星艦能夠按時完成,帶著阿爾法以及阿爾法x前往深空。”

他微皺著眉:“理論上來說,只要我能再回到過去,就能輕而易舉改變一切。而黃印阻止了我做出這樣的事情。凡是我在那個時間點經歷過的事情,用出黃印後,就會被永久固定下來。”

“簡單來說,你在平城市的某一天畫了一幅油畫,被我知道了。用過黃印之後,不論是誰試圖跳躍時間去更改,你都會在那一日畫出同樣的油畫,這一點是不可轉變的。”

黎朔的目光閃動了一下:“等等,也就是說這些人……”

“對。”夏一南說,“尼坤也好娜塔莎也好,徐承也好安琪拉也好,都會死在未來,不論我們在今天怎麽試圖去阻止。”

“就比如說徐承,你能幫他擋下戰場上的那顆子彈,但你無法阻止幾十年後的平城市裏,他會以‘審判’的身份與我相見。現在再怎麽勸阻尼坤,他也會在那天晚上吞槍自盡。安琪拉即使不參加聯盟的特殊兵種計劃,也有另外被洗腦的途徑,最後變成‘死亡’。”

“這些都是寫好的結局,現在的我們,只是參與了過程而已。”

“包括喬朗命令阿爾法下線。如果……如果不用黃印,這些明明都是可以轉變的。只要有了阿爾法,地面不至於那麽快淪陷,死傷數目也會減少太多。”

夏一南放下資料,有些煩躁地走到窗口邊,入目的是寬廣的海洋和明亮的旭日。

他拿額頭抵著冰冷的墻壁,許久後低聲說:“所以,所以,我都他媽的做了什麽啊。”

離開白塔的時候,夏一南帶上了些許沒看完的資料。快艇乘風破浪,身後龐大的燈塔緘默無言,立在晨曦之中。

從昨天下午到今天的高強度分析,讓夏一南在路上也不禁昏昏欲睡。然而在接近羅島沙灘的時候,他猛地驚醒——

他右手背上的黃印突然亮起。

很快亮起的光帶了灼燒感,熾熱的感覺透過表皮,如毒蛇一樣咬向每一滴血液!

這痛感來的實在太過強烈,夏一南渾身頓時都被汗打濕。前頭黎朔註意到了異常,回頭正準備詢問,卻看見夏一南猛地撲上來,死死拽住了他不讓他回頭。

在黎朔身後,在廣闊無垠的海面上,有一人身著飄飛的黃衣。

它不知是何時出現的,站在了波濤之上,緩慢而安穩地朝他們船只的方向行走,臉上帶著無法描述的面具。黃衣與遠處朝陽的光幾乎融為一體,周身有淡淡的光華,行走過的水面無波亦無紋,就算偶爾大起來的浪潮,也無法撼動它的腳步分毫。

這一幕好似神跡。神明行走於世間的水面上,審視自己的領土,準備賜予信徒以福音。

然而它帶來的並不是福音,和它對視的瞬間,黃印的痛楚達到了巔峰,就像是生生要把他那處的血液蒸發,骨頭碾碎。光是這麽看著,天空中已經密布著冰冷的眼睛。

在這樣的痛苦和錯亂裏,夏一南根本說不出一個字了,他只是死死拉住了黎朔,用盡畢生力量不讓他回頭看去。如果直視這樣的存在,正常人類會變成怎麽樣,他根本不敢去想象。

所幸黎朔理解了他的動作,即使本能覺得不安和壓迫感,也沒有回頭。

幾秒鐘之後耀眼的光閃過,燈塔在狂風中爆炸,大塊的碎片連同那些燒著的資料落入水中!

很快又是一道亮光閃過,繼而是第三道,第四道,所有燈塔的殘餘碎片都被碾碎了,資料更是灰飛煙滅。

黃衣者緩緩回頭,以那詭異的面具面向了他們那孤單的小船。那是太過壓倒性的氣勢,光是這樣子夏一南就能清晰意識到,自己完全不是它的對手。

近百米的巨浪在它的揮手間,突然自平靜海面上拔起,帶著巨大的陰影撲面朝船只壓下,夏一南最後能清晰看到的,就只有完全被浪潮掩蓋的朝霞。整個世界天翻地覆,他沈向了漆黑海洋的最低端。

……

再醒來的時候,夏一南看到了白色天花板。

身軀有種疲憊感,全身肌肉都在酸痛。他緩了好一會,才有力氣靠著床頭坐起。黎朔就趴在他床邊,感到動靜立馬醒了。

自那日夏一南昏迷了近三天,也沒有發燒也沒有任何疾病的現象,只是單純失去了意識。

“我後來帶著人回到了海上,”黎朔說,“但是找不到是什麽襲擊了燈塔,只在一處海底找到了一具屍體,穿著黃色的長衣。”

“它死了?”夏一南問,還有些恍惚。

“不可能是他。”黎朔說,“那具屍體至少死了幾個月了。”

“不,”夏一南揉揉眉骨,努力理清混沌的思緒,“根據周辰翊的說法,哈斯塔喜歡附身在死者身上。有可能,有可能它借那具身軀,現身在我們的面前。”

黎朔沈默片刻:“那天出現的是哈斯塔?”

“我想是的。”夏一南掙紮著想起來,“那些資料在哪裏?”

黎朔把他摁住:“你先休息,我……我把剩下的資料給你拿過來,我們只能努力搶救回這些了。”

最後資料到手的時候,只要很簡單的十幾份了,殘破不堪,被水浸過以後皺巴巴的。

夏一南目光沈沈,隨手翻閱了幾下就確定了,這就是最後希爾德和克萊爾拿到的版本。

他喃喃:“原來是這麽被毀掉的。”幾秒後,他猛地揮拳砸向墻壁,“草他媽的這都是什麽事啊?!!”

黎朔趕忙制止他之後的動作:“我們還有機會的。如果真的是哈斯塔,它那天沒有殺死我們而是消失了,證明它在這個世界還沒有足夠的力量。”

夏一南楞了幾秒,這次終於忍著頭暈掙紮著起來了:“對,你說的對。現在要把所有的資料帶回軍部去,黃印固定的世界裏,希爾德和克萊爾一定拿得到這份資料。而且……”

他頓了頓:“不管這個組織究竟想做什麽,他們的目的都該被其他人知道。我要把那種特殊語言的解讀,寫進程序裏,這樣即便是我死了,也有人能繼續解讀這些。”

黎朔扶著他起來,沈默片刻:“我希望不會有這麽一天。”他看了眼外頭波光粼粼的海面,“但這樣子,不就符合克萊爾所懷疑的,是喬朗把語言的解讀放入了阿爾法內麽。”

“是又怎麽樣。”夏一南說,“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點線索,怎麽能在這裏斷掉。”

他再次恍惚了片刻:“對,還有厄港。那個時間段如果去往羅島,說不定還有完整的資料!”

他走到了一扇門前,深吸一口氣,然而在手放到門把上的時候停住了。

現在他知道了,門後的世界不是真的,只是他進行想象的一個媒介,一個將他穿越合理化的途徑。

只要知道真相,就無法從腦袋裏移除,他努力回想起過往穿越時的感覺,可再怎麽也沒辦法回歸最初的狀態了。

他的理智他的思維模式他對世界的固有認知,牢牢把他局限在“人類”的範疇,再也無法向前一步。

門就是門,一扇普通的門。

這天夏一南不知自己進行了多少次嘗試,強行調用力量到怪異眼睛都浮現在視野內,幾乎再次喪失理智。最後他頹然地蹲在門外,對著波濤次次拍打的海灘:“不行,我做不到了。”

“黎朔,”他聲音幹啞,“我們要被困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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