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歌聲已朽(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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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德笑容不改, 周圍侍者屹立, 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高大而無言, 映在墻上仿佛鬼魅。

在某幾秒中,夏一南感覺到,力量竄動在每一個角落, 身體已自發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殺氣從心頭,磅礴而宏大地, 碾過思緒。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世界裏, 起了如此鮮明而堅定的殺意。縱觀這麽多年, 從沒有原世界的人,曾當著他面說出這一事實。與其他任何敵人都不同, 希爾德揭露了他這身軀的本質。

然而這銳利的殺氣,被夏一南緩慢地壓了下去。

如果希爾德並不和他來自同個世界,他就不相信, 有人能看穿這一事實。

不論再怎麽強大的人,都無法窺探到自身世界之外的事物。這是所有人的局限性, 對於夏一南來說匆匆而過、仿佛觀影劇情的歲月,對於他們來說即是命運。

從聽聞話語的猝不及防,到殺意的湧現, 再到平靜,只花了不到五秒鐘的時間。

在這五秒鐘, 縱使心率加快, 激素狂躁如浪潮, 一切都為抹殺對方做好了準備,夏一南臉色未變,甚至還保持著教授常有的笑容——

他溫和而無奈地笑著:“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些。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聯盟戰士,比較擅長科學研究。”

“……或許吧,”希爾德深深凝望進他的眼中,“但終有一天,這會是我們的終點,也是。”他輕輕擊掌,使者依次上菜,晚餐在繼續。

夏一南暗自松了口氣,如他所料一般,希爾德並沒有掌握確鑿證據。

但他這份推測,又是從何而來?

但計劃仍然要走下去。搖曳燭光中,夏一南緩緩開口:“既然你聲稱,人類是劣等的族群。那麽,就證明給我看吧。”

“證明?”希爾德笑,“我還以為,教授你會堅持自己的立場。”

“我只是不覺得你會找到證據。”夏一南微微擡起下巴,“即使是被迫回到地下,我們仍然在不斷進步。之前被擊殺的‘死亡’就是最好證據,如果能和軍隊聯系上,奪回地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軍隊?”希爾德嗤笑了一聲,“那幫懦夫都不知道在做什麽。安琪拉太無知,和那位只會砍人的軍官一樣,是未進化完全的物種。我看他們,就像你們看猿人一樣。”他話鋒一轉,“不過,如果教授是你想要證明,我可以給你看。你想要怎麽樣的證明呢?”

“三天後,車站最精銳的力量會在東城區進行任務。”夏一南說。

希爾德似笑非笑:“你想要我用他們證明實力?教授,這可是通敵。”

“如果你們真的能戰勝這力量,那我就承認你說的是對的,你的傲慢也是理所當然的優越。”夏一南說,“我是科研者,只用事實說話。”

“說實話,這是一個很具有誘惑力的提議——如果這樣能得到你的認可。”希爾德嘆了口氣,微微垂眸,“可惜,我恐怕不能親自參與這次行動。”

夏一南不動聲色。

如果希爾德真的狂熱到答應了這要求,咬上這塊肥肉,證明自己的結論並準備一舉殲滅幸存者的中堅力量,那麽等待他的會是車站的大軍。

d06會輪番爆炸,成為他葬身之處最絢爛的煙花。他連一點渣都不剩下,在席卷而來的諸多異能中被挫骨揚灰,隨著漆黑的蝠群一同消散,連同那些殘暴黑暗的過往。

經過長時間的研究,就連特感的力量,d06都能有效消除。這個本質與之前無差,就是能與感染者體內的病毒,也就是“信”,進行更多的反應。

而如今希爾德的反應,側面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當時希爾德追擊他們,離開了古堡相當遠的距離。就在同時,他的力量開始快速削減,治愈速度也下降。

只要他不是一個自吹自擂的自大狂,知曉d06的強大效用,或是畏懼車站的力量——這一點可能性不高,從近幾年掠奪者頻繁的挑釁都能看出——那麽古堡附近,就是他力量的極限。

他們所需要做到的,就是再次激怒希爾德,讓他在亢奮狀態中離開古堡,再進行圍剿。

夏一南面上收斂了笑容,擺出恰到好處的、並不信服的神情。正當他考慮如何將這個信息,傳遞給牢房中以及在古堡外待命的兵士時,希爾德再次開口。

他說:“但是,教授,我可以帶你去見到其他形式的證明。”

“我不認為……”夏一南微微皺眉。

“請聽我說,”希爾德愉悅地瞇起了眼,“我同你一樣,也崇尚以事實說話。明天請容我邀請你,證明我觀點的正確性……可以嗎?”

夏一南點頭。

去看看這個神棍所謂的證據,不會影響計劃。

這是一場龐大的、飄搖的賭局。所有人的性命壓在上頭,賭希爾德沒看出他們暗殺、被俘獲背後的真相,賭夏一南的演技與應對完美無憾,賭希爾德沒足夠的機警,能抵禦幾日後,車站真正置於死地的攻擊。

夜晚時,夏一南躺在裝飾豪華的床上,盯著空白的天花板。

或許是希爾德的話語,或許是今日的演練與策劃實在太累,又或許這寧靜的夜晚實在太能勾起思緒,他的腦中難得一片混亂。

遠處掠奪者居住處,還有著明亮的火光。

他們大聲議論著今日,頻繁出現的粗鄙話語跨過濃密的樹林,與大片皎白的月色,傳進窗子時變成了模糊一片,於是就有一種奇異的熱鬧與繁華感。

一直以來,他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就很淡薄。就好像別人的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完整走過,但對於他來說,都太過短暫。

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在自己身上,時間的流速不一樣,感知也被扭曲。這一點他去過的世界越多,就越是明顯。

因為就算是十餘年光陰於他,按照以往正常的感知來言,大概只是四五載,又或者更少。鮮明漫長到一生都無法忘懷的事件,他也許在下個世界,回憶時就帶上置身事外的冷漠。

所有人都在加速向前趕,只有他緩慢踱步,看他們奔向遠方,最後無可避免地變成塵埃。

他們崩塌了,化為光塵。

而他的前路漫漫。

這當然是好的,不然等待夏一南的,可能是快速的精神崩潰,與無數次扮演身份時,帶來的錯亂。

可偏生他並非無感情之人,帶著和善溫柔的面具,身邊就會聚集很多有趣的人。

那些人短暫的人生太燦爛,即使是過客,也會不由被他們打動。

這份感動很快就會被丟下,他重新帶著虛偽的溫和上路,並沒有因為諸多善意,變成一個溫暖的好人。他小心翼翼地算計,小心翼翼地扮演,在逼人發瘋的征途中,全靠一身狂妄的熱血與執念支撐——

某種意義上,他也有希爾德的傲慢。試想若能自由穿梭於世界,他又怎能完全擺平心態,對待每一人呢?

他行在洶湧人群中,不知周身有無同類。

偶爾想起過去,他還記得那些印象深刻的過客。他們的面容依然清晰,話語依然有力,就連笑時眼尾的一點點皺紋,他都沒有忘懷。

但激越的感情已經平息,夏一南鮮少想起來相處時的感受。

遺忘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畢竟曾經的他是如此愛著他們。

遠處掠奪者的火光熄了,四下一片黑暗。再過幾年,他在心裏想,再過幾年,就能回去了。那時候,白墻醫院外的花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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