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堡看起來一片祥和，但大家心思各異，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幾天寄給陶行之的書信像雪片般飛來，其實他在桃花源就開始聯絡其他門派，商量如何對付九龍閣，如今陸續收到回覆，情況算不上樂觀，但也沒有更糟：極少數願與敵人血戰到底，大多數保持中立，個別貪生怕死之輩嚇破了膽，竟望風而降，毫無江湖血性。

攘外，還是安內？

覺察到邱慕青的古怪，陶行之曾經糾結過，於公於私都該先救邱瑩瑩，但是遲則生變，對付九龍閣須得先下手為強，更何況邱慕青並非不可救藥——畢竟是親骨肉，血濃於水，倘若他不念親情，就不會只用迷藥了。古人論戰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武林爭鬥亦是如此！敵我之戰一觸即發，首戰的勝負尤為重要，勝則能鼓舞士氣，敗則前途堪憂。大敵當前，武林中人都寄望於四大高手，怎堪一敗？

柳母將邱瑩瑩由客房轉到臥房，兩人同室方便照料，邱慕青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找不到與母親獨處的機會，無論何時柳母都陪在旁邊，就連喝水吃藥都由她一手操辦，若是待得太久，柳母就借口梳洗或者更衣，讓他不得不告辭走人。

“像防賊一樣防著我！”邱慕青向葉漸離說著，既氣憤又委屈又無奈：“我是柳家的客人，不是犯人！”

“陶行之只是試探你，只要你言行如常，他抓不到什麽把柄。”葉漸離卻不慌不忙的：“他大概察覺有蹊蹺，卻苦於沒有證據，所以他會不斷試探你，就像試探我一樣，直到你耐不住露出馬腳。”

“我早說過孫家叔侄是禍害，尤其是孫伯信，你早該殺了他。”

“確實是我的疏忽，沒想到西域的東西瞞不過他，我留著他還有用處……”

“你可把我害慘了！”邱慕青氣急敗壞地，先是職責控訴，後是委屈傾訴：“你許諾讓我娶到天姿，可她卻被饕餮擄走下落不明；你又說幫我做秋風山莊的莊主，可我卻被人懷疑朝不保夕！我幫你隱瞞身份，幫你打聽江湖上的消息，可我什麽都沒得到，隨時都可能身敗名裂，隨時都可能人財兩失。”

葉漸離卻說：“若非你太顧念舊情，太優柔寡斷，不肯用我的辦法，孫伯信怎麽會抓到破綻。”

“可她是我的母親，我怎麽能讓你殺她？”

“她偏愛傅清風，偏愛顧白，偏愛秋風山莊所有的弟子，唯獨不偏愛你。”葉漸離不停地慫恿他：“我懂你的感受，因為咱們是一路人。管他什麽四大高手，管他什麽秋風山莊，等咱們將中原武林拿在手裏，誰還敢質疑你。”

“可是陶師伯他……”

“葉大哥，陶師伯請你過去。”顧白推門而入，邱慕青急忙閃到內室，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和葉漸離走得親近。

葉漸離擡腳走到門外，順手虛掩上房門，又聽顧白說道：“我還要去找我師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

“興許邱少主已經去了，咱們趕緊過去吧。”葉漸離糊弄著顧白離開，過後邱慕青才偷偷摸摸溜出來，若無其事地去見陶行之。

邱慕青姍姍來遲，他見柳天奇、陶秉文、顧白和葉漸離已至，就連孫家叔侄也在，心裏不免發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事。等到大家齊聚，陶行之鄭重地說起了計劃：“九龍閣是中原武林的大敵，更是咱們的仇敵，他們盤踞崇陽城日久，雙方早晚要戰，與其被動等待，不如咱們主動出擊。但九龍閣手段卑劣，素聞螭吻善於用毒，咱們不得不防。最近我觀天象測風雨，料定後天必有大風，北風凜冽，難以施毒，屆時就是咱們討伐的良機。”

此言一出群情激奮，一個個摩拳擦掌，葉漸離更是震驚，卻做出泰然自若的模樣。柳天奇不免發愁：“可九龍閣縮在烏龜殼裏，還不知躲在哪裏，我們苦苦找了好幾天。”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們就躲在當初的宅子裏，是我親眼所見。”

柳天奇憤然罵道：“好狡猾的東西！”

眾目睽睽，邱慕青不敢看葉漸離，他怕陶行之使詐，遂開口試探：“後天若是無風，咱們該當如何？”

陶行之說得堅定：“無風也要打！遲則生變，萬一九龍閣有支援，咱們腹背受敵更難招架。”邱慕青心裏一顫，嘴上不再多說，心裏卻打起了算盤。

“九龍閣為禍武林，藥王居自當盡力。”孫伯信接過話茬：“我與螭吻相識已久，與他較量了無數次，他的毒我有把握應付。我和青青買了許多藥材，這兩日就研磨入藥，做些祛毒化毒的藥給大家防身，以備不時之需。”

“為何不聯合其他門派？”陶秉文故作不解：“尚不知九龍閣在崇陽城的實力，單憑柳、邱、陶三家，若是敗了……”

葉漸離也趁機說道：“陶少主的擔憂不無道理。陶門主讓我打聽的事，再過幾天或許會有消息，屆時知己知彼再戰不遲。更何況邱女俠仍是昏迷，不如等她醒來，咱們便如虎添翼。”

陶行之連連搖頭，顯得有些無奈：“形勢不等人，即便不敵也要打！泰山派已近池州，若咱們制不住崇陽城，九龍閣必會回援池州。”

“那我妹妹怎麽辦？難道棄她於不顧？”

“事有輕重緩急，天姿性命無虞，你當以大局為重。沒有柳師兄，你就是柳家堡的當家人，不僅僅是天姿的兄長，更是中原武林的表率。”柳天奇並不認同，卻不知如何反駁，陶行之又叮囑道：“天奇，慕青，秉文，你們都是做師兄的，要約束師弟們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能打草驚蛇。大家好生吃喝休息，養精蓄銳，等我號令。”

柳家堡眾人緊鑼密鼓地準備著，葉漸離看在眼裏不由地犯嘀咕，直到深夜葉寬向他稟告：“我剛剛在前後院走了一遭，見陶行之安排專人調度兵刃、食物和藥品，鬧出這麽大的陣仗，只怕真要對咱們下手。”

“陶行之想幹什麽？”葉漸離有點琢磨不透：“他曾經試探咱們的身份，僅憑一幅畫就打消懷疑了嗎？聽說他為人謹慎，怎敢當眾說出計劃，毫不避諱你我？”

“可是四伯他們確實在宅子裏。”

葉漸離踟躇一陣才做決定：“這樣緊張的局勢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葉青尚未返回，又折損了朱雀，若是雙方廝殺起來，以咱們在城裏的勢力沒有必勝的把握。萬一輸了這一戰，被威懾的武林中人都會跳出來，他們會與陶行之沆瀣一氣，那麽咱們前期的努力都白費了。你趁夜出去一趟，將柳家堡的情況告訴四哥，讓他不必應戰，等葉青回來再做打算，當務之急是找回血蛭蟲。”

“莊主，不，主上還要留在這裏嗎？”

“我怎麽能走呢？葉漸離和天機山莊，是咱們好不容易奪來的，怎麽能輕易放棄呢。更何況有了這層身份，咱們就能光明正大地行走江湖。”

“主上眷戀中原，難道不喜歡九龍閣麽？”

“九龍閣是我的根本，但也是包袱，皆因它背負惡名，讓你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人人都自詡正義，人人都譴責惡人，所以九龍閣很難翻身。同樣殺一個人，若是陶行之殺的，那麽他是罪有應得；若是椒圖殺的，那麽他是含恨而終。其中的深意你能明白嗎？”

“可是我不喜歡這個身份。”葉寬鼓起勇氣說了一句，葉漸離有些詫異，這是葉寬第一次嚴肅地反駁他。葉氏兄弟是左膀右臂，雖然都忠心耿耿，但椒圖知道兩人不同：葉寬心裏只有椒圖，可葉青心裏有椒圖更有別的，有他探不到的東西。

葉寬依照吩咐翻墻而出，將葉漸離的話帶給狻猊，又連夜趕回柳家堡，誰知竟在半途中遇到故人——那傅清風仗劍攔路，一旁的莫聽雨舉著火把，似乎是專門等他。葉寬掛念葉漸離無心戀戰，他扶了扶臉上的面具，想尋機而逃。誰知身後又來了一人，手拿折扇堵住退路，正是陶秉文。

原來跳進了陷阱！

葉寬暗道不好，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葉漸離，不，是閣主椒圖：陶行之分明識破了兩人的身份！單單一個傅清風或許有機會，但多了陶秉文他沒有把握，葉寬心知無望，仍是奮力拼殺，想拿自己的命搏出一線生機，爬也要爬回去警示閣主。

傅清風和陶秉文強強聯手，很快將葉寬逼進絕路。莫聽雨冷眼旁觀，看見敵人渾身浴血，他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又是一陣刀光劍影，葉寬被打倒在地狼狽不堪，他的兵器早就脫了手，面具也被丟在旁邊。

“清風，殺了他！”莫聽雨冷冷說著。

傅清風見陶秉文沒有反對，正要狠心動手，誰知濤公子竟沖了出來：“傅兄弟，切莫殺他！”

葉寬吐了扣血，斥道：“叛徒！”

莫聽雨接口說道：“這樣的人留著做什麽？”

“椒圖未必重視他，可有人重視他。”濤公子神秘兮兮的，說著撿起面具交到莫聽雨手中。

“先聽他一言，咱們還有事要做。”陶秉文動手將葉寬打暈，用繩索捆住他，幾個迅速離開現場。此時的柳家堡燈火通明，柳天奇按計劃擒拿葉漸離，可葉漸離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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