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奇本來想將睚眥的屍體掛起來示眾，但耐不住母親的阻攔，只得恨恨作罷。柳母外柔內剛，不願見兒子被仇恨蒙蔽，她認為有仇就要報仇，但人死已矣，踐踏屍體卻非正派所為。

葉漸離安撫好顧白，回到房間卻見邱慕青闖進來。邱慕青氣沖沖地質問他：“說好的投名狀呢？”

葉寬見狀就要拔劍，葉漸離示意他退下，又向邱慕青說道：“邱少主不要著急，柳小姐是個活人，難道還能飛了不成？咱們今天剛到柳家堡，你且稍安勿躁，再等幾天我……”

“再等我就要瘋了！”想到柳天姿看傅清風的眼神，邱慕青嫉恨交加：“在陳州是我替你保住葉寬，方才又是我助你殺了睚眥，我信守你我結盟的承諾，你呢，何時才能幫我得償所願？”

“並非葉某不盡心，而是心急容易適得其反，越珍貴的東西越漂亮的美人，更應該徐徐圖之。”

“我等不得，閣主也等不得。”邱慕青換了口吻，眼神有點兇狠，閣主二字尤為生硬：“閣主還不知道吧，調查你身份的不止秋風山莊，還有桃花源。陶師伯早就懷疑你，他遣陶秉文去尋一位畫師，若陶秉文真的尋到他，你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畫師？”

“那畫師和樂師曾是朋友，兩人結伴游歷西北，他也見過真正的葉漸離。”邱慕青逮著機會火上澆油：“方才聽傅清風說的話，顯然他在懷疑你，先發制人，後發而制於人，咱們得搶占先機才行，你好好想想吧！”

葉漸離未置可否，邱慕青失望地離開，葉寬卻有點沈不住氣：“莊主，我去殺了陶秉文！”

“還不知道他打聽到什麽，貿然殺他等於不打自招。”聽到葉漸離的話，葉寬暗罵自己無能，心想換做哥哥葉青應該會有好主意，又聽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九龍閣逐鹿中原武林，掀起好一陣腥風血雨，若咱們天機山莊扳倒它、把它趕回西北，咱們就是中原武林的救星，天機山莊在中原就能一呼百應。”

葉寬忍不住說道：“將這些人圍起來殺掉，豈不是更方便？誰敢反抗就殺誰，有一個殺一個，有一百殺一百，看誰還敢與咱們為敵！”

“你還是沒變，小小年紀動輒便要殺人。兩方交戰，兵不血刃才是上策。”葉漸離沈吟道：“咱們放任莫聽雨這麽久，是時候用到他了，該找個什麽契機才好呢？”

誰知第二天竟收到了噩耗：泰山派傳來消息，駱寒一行無人生還，屍體已被收斂送往泰山——駱寒與泰山派弟子們死在一處，秦若松斷了一條手臂，屍體泡在水裏，眾人身上傷痕累累，足見是力戰而死。除了一些無名屍體，現場還留著九龍閣的暗器，九龍閣作惡不加掩飾，想要以此威懾他人。

眾人聞言愕然，都驚得說不出話來。闖蕩江湖生死不定，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但死亡從來不是尋常事，它能激起同伴的仇恨和憤慨，也能催生唇亡齒寒的悲涼和哀嘆。傅清風尚不知情，誰也不想主動告訴他，只是默契閉口不提。

那傅清風去給莫聽雨取藥，師弟們見了他要麽欲言又止，要麽說話結巴，都是一副怪怪的模樣，就連孫青青也是目光閃爍。他沒有逼問，心裏猜了個七七八八，藥也不取了，急匆匆地去找柳天奇。孫青青知道瞞不住他，又怕他一時沖動去廝殺，趕忙去找莫聽雨搬救兵。

傅清風猛地推門而入，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還是邱瑩瑩走過來，長嘆道：“好孩子，駱師弟他……”她的聲音哽住了，悲傷讓她說不出話來。

柳天奇將來信遞給他，道了一聲“節哀”。傅清風看著信久久不語，任由眼淚打濕它，與師傅相處的點點滴滴湧進腦海，一切仿佛在夢中，恍惚中聽見顧白的聲音：“傅大哥，我和你一起報仇！”他回過神來，果然看見顧白在哭。

柳天奇恨得咬牙切齒：“此仇必報！九龍閣欠的血債太多了！”

“天奇，要報仇的不止柳家堡，還有秋風山莊和桃花源。”邱慕青擺出一副疑惑的模樣：“只是這事太蹊蹺，當初駱師叔和秦師叔輕裝去華山，只帶了二十個師弟，九龍閣怎會知道他們的行蹤？”

邱瑩瑩聞言凜然，轉頭去看葉漸離，葉漸離卻說道：“敵人在暗中如影隨形，咱們卻尋不見他們，難道……”

“難道有九龍閣的奸細？”顧白脫口而出。

傅清風再也忍不住，劍鋒指向葉漸離：“你還要假扮葉漸離多久？你不就是九龍閣的人麽，不，是閣主！”此言一出，眾人嘩然，連邱瑩瑩也變了臉色。

“他是椒……椒圖！”柳天奇長刀出鞘，他仔細觀察葉漸離，倘若對方露出馬腳便能一刀斬了他。

顧白急忙攔在前面：“柳師兄你誤會了，葉大哥背上沒有龍紋身，他不是九龍閣的人，對吧傅大哥？”

傅清風不為所動：“既然能紋上去，想必就有辦法洗掉，不足為證。”

邱瑩瑩忙問道：“清風，你還有什麽證據？”

“睚眥曾親口指認他是椒圖……”

“睚眥是九龍閣的人，也是天機山莊的仇敵，他顛倒黑白不足為奇。”葉漸離打斷他的話：“可惜睚眥死了，眼下死無對證，只能聽傅兄弟一面之詞。”

恰好孫青青陪著莫聽雨走進來，莫聽雨遠遠聽到些爭執，便向眾人說道：“清風沒有說謊！睚眥與椒圖是對頭，在鬼哭崖下的刺殺、挾持孫二爺、洩露椒圖的身份，都是為了報覆，而最痛快的報覆就是毀了椒圖入主中原的野心。”

邱慕青趁機說道：“聽起來有幾分道理，請莫兄弟拿出憑據，讓大家一辨真假。”

莫聽雨並沒有憑證：“我和清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你們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他嗎？”

“這……”邱慕青故意裝作為難。

“誰不知道傅清風和你的交情，你倆怎可互相為證！”葉寬憤而拔劍，似乎要和眾人拼命：“天機山莊的人可殺不可辱，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也絕不能讓你們汙蔑莊主。”

眾人見他們各說各話，似乎都有些道理，竟不知道該相信誰。兩派執劍對峙，誰都不想讓步，氣氛越來越緊張，雙方隨時都可能動手。邱瑩瑩沈吟道：“事關葉莊主的清白，這幾日委屈葉莊主不要離開柳家堡，等陶師兄到了自有論斷。”

“你們要囚禁莊主？”葉寬執劍擋在葉漸離前面。

“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如今為了自證清白，我又不得不說。”葉漸離撥開葉寬的劍，向傅清風說道：“傅兄弟，你一直被人蒙在鼓裏，九龍閣的奸細不是葉某，而是與你朝夕相對的莫聽雨！”

“胡說八道！”傅清風不容他細說，長劍刺出動手便打。

葉寬見狀也要動手，葉漸離斥退他，自己只是閃避卻不還手，嘴巴卻說個不停：“傅兄弟你被他騙了！從揚州到池州，從池州到泰山，從泰山到崇陽，諸多巧合豈能視而不見。”

眾人先是震驚，現在越看越糊塗。顧白急得團團轉，只得向師傅求助。邱瑩瑩縱身上前攔住傅清風：“先聽他一言。”

柳天奇也說道：“先聽聽他怎麽說，若他是惡意離間，再動手也不遲。”

“傅兄弟剛到藥王居，莫聽雨便已恭候多日，既不治病也不求藥，此為巧合一；饕餮盤踞黃沙鎮作惡，殺傷許多江湖中人，偏偏厚待莫聽雨，兩人稱兄道弟，此為巧合二；常勝鏢局被滅門，幸而有活口逃出生天，卻被莫聽雨一劍斬殺，此為巧合三；九龍閣沈寂多年不出，而莫聽雨初到池州便能找到白虎堂，此為巧合四；華山派玉真道長一行人被殺，獨獨留下了活口，偏偏被莫聽雨所救，此為巧合五；莫聽雨早就見過孫二爺，卻秘而不宣，反與九龍閣糾纏不清，此為巧合六。但凡有莫聽雨就有九龍閣，以上樁樁件件都是諸位親身經歷，並非葉某信口胡說，難道這些都是巧合？”

葉漸離妙語連珠說了一通，孫青青反駁道：“葉莊主又豈知不是巧合？莫大哥多次被九龍閣重傷，傷了手還毀了臉，若他是九龍閣的人，何須做到這種地步？”

“只怕是苦肉計想博取信任，有孫家的人在，他篤定自己死不了。”葉漸離的聲音更加慷慨激昂：“倘若九龍閣真的要殺他，以其兇狠奸詐，能殺掉柳葉刀、洛水劍、秦若松和玉真道長等諸位高手，為何偏偏殺不掉一個莫聽雨？”

眾人回想往事不禁有些動搖，葉漸離又說道：“當初在池州我懷疑他的身份，派葉寬去調查，可他的過去居然抹得幹幹凈凈，查不到來歷查不到師承，諸位不覺得奇怪麽？”

傅清風想要說話，莫聽雨卻說道：“誰又能證明你是葉漸離呢？”

“莫兄弟不能解釋這些巧合，便要岔開話題麽？”

“他絕非九龍閣的人！”孫伯信匆匆趕來，急切地向眾人解釋：“莫兄弟中了蠱毒，這毒無藥可解，哪有人用命來博取信任？”柳葉刀曾因蠱毒喪命，死前備受折磨，想到莫聽雨有朝一日也要如此，有人震驚不已有人擔憂心疼。

“興許是葉某太敏感。”葉漸離的語氣也軟了下來：“眾所周知九龍閣的肱骨背負紋身，莫兄弟不妨露出後背，倘若葉某猜錯了，自當負荊請罪。”

傅清風聞言一怔，莫聽雨也下意識地退了幾步。

柳天奇痛恨九龍閣久矣，他見二人神色有異，便示意邱慕青一起動手，兩人想隔開傅清風拿下莫聽雨。傅清風焉能不知，他死守著同伴不給對方時機。葉漸離隨即加入戰局，傅清風以一敵三頓感壓力，邱瑩瑩忙喊道：“莫傷他們的性命！”

柳天奇終於掙脫傅清風，明晃晃的大刀砍向莫聽雨。莫聽雨重傷不夠靈活，不過十幾招便被刀鋒波及，後背的傷口滲出鮮血，衣服也被撕掉一塊，露出那幅深青色的兇獸紋身。

“原來是你！我殺了你！”柳天奇怒目圓瞪，下手已不留餘地。

傅清風從後面襲來，逼得柳天奇回身抵抗，他趁機回到莫聽雨身邊：“這事另有隱情，我願意以性命替他擔保。”

邱慕青嘲諷道：“駱師叔屍骨未寒，你還袒護他，難道你和九龍閣是一夥的？”

孫青青忙說道：“其中肯定有誤會。”孫伯信想到貔貅的事，但他見二人不說，自己也不便多說——畢竟是被女人玩弄，說出去太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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