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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離經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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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已有陣陣涼意,聽不見蟲鳴蛙叫,秋天的夜顯得更加清冷靜謐;殘缺的月亮遠遠地掛在天邊,亮得很,不斷有流雲從月前飄過,難掩其光華。

傅清風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的難以成眠,他聽著莫聽雨的呼吸聲,心知對方也睡得不好。莫聽雨的呼吸淤滯時緩時急,盡管他極力壓制,但傅清風聽得出端倪——兩人朝夕相處太久,已經熟悉彼此的一切,豈會看不透他的掩飾?虧得有孫青青隨身照料,否則……傅清風不敢再想。

忽然隔壁傳來一聲叫喊,是孫青青的聲音!傅清風抄起佩劍沖了出去,只見一人躍上房頂向遠處縱去,肩上似乎扛著什麽。孫青青叫道:“快追!他擄走了柳小姐!”傅清風來不及細想,急忙飛身去追,柳天奇與莫聽雨也前後腳跟了過去。

來人輕功極佳,鬥篷蒙著頭臉,身負一人還能飛檐走壁,傅清風緊追不舍,身後的柳天奇也緊跟著不放,只有莫聽雨漸漸落在後邊。莫聽雨大口喘息著,想要提氣再追,只覺得胸口一陣疼痛,不得不放慢腳步,不多時便看見劉子恒追了上來。

“莫兄受傷了?”劉子恒見狀過來攙扶。

莫聽雨搖頭說道:“不能讓賊人逃出嚴家莊,咱們抄近道去攔他。”

“這就是最近的路,出了莊子就是大片的樹林。”嚴子恒面露憂色,心想這賊人熟悉地形,若是他潛入樹林可就糟糕了。

眼看雙方僅有一步之遙,傅清風伸出手臂抓住柳天姿的手腕,想將她從賊人背上拖下來。那人察覺到異樣,手上用力身形一轉,逼得傅清風不得不放手。傅清風拔劍出鞘,欺身而上打算硬搶,那人卻將柳天姿當成肉盾,對方投鼠忌器奈何不得他。這樣一個搶一個躲耽誤了功夫,柳天奇和劉子恒終於趕來將壞人圍住。

那人眼見插翅難逃,索性掀開鬥篷露出真容,居然是饕餮濤公子。又是這個衣冠禽獸!柳天奇雙眼冒火,恨不得一刀劈了他。濤公子焉能不知,他一手攬著柳天姿,肆無忌憚地說道:“且別動氣,小心誤傷美人。以後呀,說不定咱們都是一家人。”

“誰和你是一家人?”柳天奇一臉厭惡,恨得咬牙切齒。

“在黃沙鎮我就相中了柳姑娘,思來想去放不下她,索性來中原找她,等我入贅到柳家堡,還要喚你一生大舅哥呢。”

柳天奇氣急敗壞,揮著柳葉刀就要拼命,但親妹妹捏在對方手裏,招招吃虧反倒挨了幾下,雖未受傷卻受了奇恥大辱。傅清風急忙攔住他,劉子恒也勸道:“別上了他的惡當!前面是樹林,等他逃進去就追不上啦。”

“罷了,你們人多勢眾,我不是對手。”濤公子戀戀不舍地看著柳天資,柳天姿軟綿綿地歪在他肩上:“只要放我離開,許諾不再追殺我,我便把她還給你們。”

傅清風和劉子恒都看向柳天奇,他氣呼呼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還有句話要轉告給莫兄弟。”濤公子又說道:“俗話說得好,假作真時真亦假,崇陽城是要命的地方,勸他不要涉足……”

傅清風聞言一怔,不等他開口追問,那莫聽雨邊走邊說道:“濤兄說得雲裏霧裏的,我可沒聽明白,崇陽城有什麽可怕的,椒圖麽?”

“話已至此,再多說就惹禍上身了。”濤公子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濤兄這麽怕椒圖?真是沒出息。”莫聽雨撲哧笑道:“按照九龍閣的輩分,饕餮行五,椒圖行六,他該尊你一聲兄長才對。”

濤公子苦笑著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莫兄弟聽我一句話,活著才能吃喝玩樂,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他一把將柳天姿推給眾人,自己幾個起落潛入樹林消失不見。

幾人回到嚴家,孫青青救醒柳天姿,索性有驚無險。饕餮迷戀柳天姿是真,他偷偷潛入泰山,想要伺機接近而不得,這才一路跟到嚴家,想要靠迷藥偷偷擄走心上人,豈料被孫青青發現——孫青青與尋常人不同,多年的藥物熏染,饕餮的迷藥於她無用。

等到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從東方露出臉,劉子恒告訴幾人嚴方要替他們重鑄刀劍,並邀請他們去鍛造坊——那是嚴家鍛刀的工作坊。嚴方正守著一鼎碩大的火爐,爐子裏炭火熊熊,幾乎將涼爽的秋烤炙成炎熱的夏。幾人的腳步聲未驚動嚴方,他入魔了似的盯著爐子,火苗在他眼睛裏跳躍,他枯瘦蠟黃的臉上閃著光,好像垂死掙紮的回光返照。

“伯父,柳公子和傅公子來了。”劉子恒的言外之意是指柳葉刀和洛水劍。兩人將破損的兵刃遞過去,嚴方摩挲著柳葉刀,神情有些古怪。

傅清風好奇地打量著鍛造坊,只看屋內擺滿了鍛打的工具,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大多數都叫不上名字。莫聽雨靠近他耳語道:“昨天還是病入膏肓,今天這般生龍活虎,真是讓人費解。”心病要用心藥,傅清風想起孫青青的話,猜測嚴方的心病可能與柳葉刀有關。

“這爐子熄火日久,須得大火灼燒,我會親自看著火候。嚴家鍛刀與尋常不同,多則五日,少則三天,便可重鑄刀劍。”嚴方說得坦蕩自信,終於展現出鍛刀世家的風範。

孫青青卻有些擔憂:“可是前輩的身體……”

“醫藥世家的小姐,果然是心善之人,居然關心我這個一面之交的陌生人。”嚴方的內心被觸動了,有些話想說而不可說,他心裏掙紮一陣終於說道:“聽說孫二爺下落不明,其實他……”

恰好嚴奇莽莽撞撞地沖進來,氣呼呼地說道:“聽說饕餮差點擄走了柳小姐,他竟然在嚴家莊作惡,真是欺人太甚!”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與柳天姿是初相識,但這樣的美人任誰都會多關註一些的。

饕餮?九龍閣的饕餮?嚴方聞言怔住了,臉上的肉不自覺地抖動著。

劉子恒忙說道:“實則是虛驚一場,莫公子與饕餮有些交情,雙方並未動手也沒有損傷。”

“哪有什麽交情?不打不相識而已。”莫聽雨本想顯擺一番,他見嚴方神色有異,遂說道:“饕餮早已叛出九龍閣。方才說到孫二爺,難道你認得他?”

“不過聽了些江湖傳聞,替孫小姐覺得可惜,心裏有些感慨。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嚴方支支吾吾地搪塞著,揚言要試試火候,硬生生將話題扯開,愈發讓人覺得他心裏有鬼。而後他將眾人支開,將自己關在鍛造坊修補刀劍。

莫聽雨緊了緊衣服,似乎有些冷了:“苦等無聊,不如出去飲酒。”

傅清風自然要去的,但柳天奇不屑與莫聽雨為伍。嚴奇一心要闖蕩江湖而不得,知道幾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正有意與之結交,趕忙滿口應承。

“我的酒量不行,不如陪柳公子在附近轉轉吧。”劉子恒毛遂自薦。柳天奇對他的印象不差,並未拒絕他的好意。

眼看幾人越走越遠,柳天姿的目光逐漸大膽起來,她盯著傅清風的背景直到消失不見。孫青青將一切看在眼裏,她看不透柳天姿目光裏的深意——不只有傾慕愛戀,還有委屈糾結,似乎還有幾分疑惑不解……

“我,我是……”柳天姿回過神來,頓時羞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辯解著。

“女孩子的心事都寫在臉上,我能猜出幾分。”孫青青體貼地笑笑,她挽著柳天姿的胳膊邊走邊說:“我以前是喜歡莫大哥的。當時他有求於我家,帶著一壺茶一碟甜糕賴在我家門口,我見過他很多次,他從不開口說話。後來我被壞人捉走,逼我和死人拜堂成親,又是他仗義救了我!那時我嚇得魂飛魄散,他像戲文裏的英雄一樣憑空而來,又長得那麽好看,我自然而然就傾心於他了。”

柳天姿詫異於她的坦蕩:“後來呢?”

“後來我畫了一幅畫給他,寄情於畫,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可是他把畫撕得粉碎……”孫青青回想起當天的情形,她尾隨莫聽雨到城外,眼見他漫不經心地揚起一把碎屑。

柳天姿正不知該如何勸慰,又聽她淡然說道:“俗話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單相思本就是司空見慣的事,他不喜歡我也不意外——並不是因為我不好,而是因為我們不一樣,莫大哥喜歡和他相似的人。”

好比傅清風麽?柳天姿沒敢說出口。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柳天姿幽幽說道:“我和傅大哥之間隔著許多事……我曾被歹人擄走幾天,名節有損,再也配不上他了……”其實早在桃花源宴上,傅清風婉拒邱瑩瑩的好意,她就知道對方無意,只是內心不願意放棄。

“傅大哥絕非迂腐之人,你何必妄自菲薄?更何況錯不在你,像你這樣標致的美人,還愁尋不到兩情相悅之人?”孫青青調侃了一句,又握著她的手語說道:“早知道南北風俗各異,中原保守而江南開放,中原要女子三從四德從一而終,江南卻不一樣,女子改嫁再嫁也是常事。”

柳天姿驚得啞口無言,孫青青意味深長地說道:“自古天為乾地為坤,有乾坤而定陰陽,而後才有男女私情,世人多是如此,可有些人是與眾不同的。”

“孫小姐指的是?”

“兩情相悅多指男女之間,可是並非所有的男子都喜歡女子,就像……”

“就像傅大哥與莫聽雨麽?”柳天姿脫口而出,這場談話戛然而止。孫青青好心提醒,區區幾句話顛覆了柳天姿的認知,她內心震動久久不能平靜——她是心思傳統之人,亦是循規蹈矩之人,以後該如何面對“不一樣”的傅清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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