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白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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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日本,埼玉縣,桶川市,朝日五丁目。

“你小心點啊。”

陸湛扶著蜷川慢慢挪出家門,薛行一臉緊張地殿後。

側面冷不防竄出一團咋咋呼呼的紅色虛影:“叔叔!我來啦!”

“操!”

陸湛和薛行同時往後讓了一步,紅色虛影開始減速,最後變回軟乎乎的實體,咯咯笑著撲進蜷川懷裏。

蜷川沈默著接住小女孩,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裏。

陸湛捏捏小女孩的臉,操著一口夾生日語沒好氣地教育她:“慢點兒,撞到你爸了怎麽辦?”

小女孩笑盈盈地用中文回他:“君日本語本當——上手。”

“你這都跟誰學的。”,陸湛哭笑不得,從蜷川手裏把孩子接過來。

小女孩靠在陸湛肩上,一刻也沒閑著,向薛行拋了一個大大的媚眼加飛吻。

薛行被她逗笑了:“今天怎麽那麽乖啊?”

小女孩的眼睛轉了轉:“肚子餓了,要吃巧克力。”

這麽乖果然是有原因的。

陸湛把臉一板:“家裏沒有巧克力,餓了就吃飯。”

小女孩急了:“我說有就有!”

陸湛:“沒有!”

“昨天上午我去超市...”,蜷川輕聲開口,打斷了這一大一小之間毫無意義的爭論。

“看到在打折就順手拿了一盒,她跟我念了好久,拿給她吃吧。”

陸湛:“這...那你還出門嗎?”

“算了。”,蜷川轉身折回屋裏,“我也沒什麽興致,只想睡覺。”

好不容易做了半天思想工作,這下又白幹了。陸湛和薛行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牽起孩子跟上。

三年前,蜷川在日本產下一個女嬰,他醒來後精神狀態極差,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睡醒了就哭哭笑笑,很少和人交流,非要交流也是用母語,藥吃了一堆,肚子上的刀口在慢慢愈合,但是心頭的傷口卻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

蜷川仿佛又變回了小時候的那個他,沈默、敏感、偶爾神經質,遍體鱗傷的躲在自己的殼裏,來自外界的一點觸碰對他而言都無異於毀滅。

還好,他的朋友並沒有放棄他,SAUDADE全員把這三年活成了海綿裏的水,楞是瞞住了粉絲和經紀人,輪換著一次次飛日本,四個人的心意都是一樣的,既然愛情沒有指望,那就從友情上盡量彌補,哪怕收效甚微——蜷川發起病來誰都不認得,只會機械地重覆那一個名字。

夏枝一蹦一跳地跟蜷川去冰箱拿巧克力了,家裏的廚房是開放式的,陸湛和薛行坐在客廳裏,看著這對父女說說笑笑。

陸湛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把腿擱到薛行身上:“謝天謝地,你侄女沒出過什麽問題,不然大的發瘋小的生病,那才真要命了。”

“是啊,這丫頭壯得像牛一樣。”,薛行動作熟稔地給他按著小腿。

陸湛笑罵:“人家是女孩子,哪有用牛形容女孩子的。”

蜷川夏枝聽見他們交談,含著巧克力像一陣風似的卷進客廳:“我不是女孩子,我是仙女!仙女!!”

薛行大笑,把小仙女按到身邊坐下:“好好好,我們都聽你的。”

陸湛嘆氣:“你也太寵她了。”

“我是她小叔,我不寵誰寵?”,薛行捏捏夏枝的臉,“哎,陸湛你發現沒有,丫頭長得越來越像...”

陸湛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夏枝長得像李郁,誰都能看得出來。

蜷川生她的時候就說過,如果是女孩,希望能像李郁多些,像他會吃虧。

現在,這個不知是祝福還是詛咒的預言應驗了。

蜷川在廚房泡了三杯茶,端到客廳時正好聽見薛行和陸湛在討論孩子的相貌。

夏枝撲過去抱住他的腿:“爸爸!!”

蜷川沒站穩,被小姑娘猛地撲了一下,身體一抖,杯中滾燙的茶水灑到他的手背上。

“乖,我在。”,蜷川臉色蒼白,勉強對孩子擠出一絲笑。

陸湛連忙迎上來解圍:“薛行腦子有病,你別理他。”

“無所謂。”,蜷川放下茶,捂住燙傷的手背,“我去沖一下涼水,你們繼續聊。”

陸湛坐回沙發,隔空用力點了點薛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薛行握住他的手:“這話早晚都得說,陸湛,我們現在中國日本兩頭跑,被人拍到不止一次了,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陸湛沒好氣地頂回去:“還能怎麽辦?瞞不住就扯瞎話,只要沒實錘,打死我都不會認。”

“但是這樣下去,我怕遲早有一天...”,薛行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薛行我告訴你啊,不僅是你,回去你和老四老五說,都把嘴閉緊了,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

陸湛情緒激動起來:“你看老三以前什麽樣,再看他現在什麽樣,瘦得都沒人形了,精氣神一個都不占,身邊還帶著孩子,粉絲看到會怎麽想?媒體又會怎麽說?”

他很早就看透了,真實是這份職業最大的禁忌。眉眼是描畫過的,歌舞是排演好的,賣腐是需要把握分寸的,就連悲傷也須是和“仙女落淚”一樣體面。

偶像的職責是給粉絲造夢,這個夢裏絕不能有暴力、血淚、陳年密辛。

所以陸湛決心要把這個秘密保守到最後。

薛行覺得他沒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好明示道:“我覺得吧...他的心結沒解開,好不了的,我們又這麽忙,你看要不讓他來...”

這些年來,慕枝由李郁養,夏枝由薛行養,兩兄弟一邊一個,倒還挺平均的,李郁私下不止一次找過薛行,想要和蜷川重修舊好,然而蜷川的態度放在那裏,薛行一直不敢答應,然而隨著李郁找他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薛行覺得自己快要頂不住了。

陸湛一聽就變了臉色:“你做夢!”

薛行:“不是,你先聽我跟你說..”

“說個屁,你還嫌老三的身體不夠差是吧?命都差點沒送在那個畜生手上,你非得逼死他才甘心是不是?!”,陸湛勃然作色。

薛行苦著臉給他順氣:“不是!我哪兒會啊,唉,算了,我不說了,你別動氣行不行?”

他這塊三夾板當得簡直太憋屈了。

陸湛不情不願往薛行肩上一靠,閉起眼睛沈聲說:“與其天天圍著那個老畜生轉,不如想想我們的事情。”

薛行一楞,繼而狂喜起來:“你...你終於肯答應我了?!”

“那麽多年了,你還看不出來嗎?傻。”,陸湛拿自己的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肩。

薛行頃刻之間就把李郁的破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連聲答應:“是是是,對對對...”

陸湛笑笑:“在這之前,我想再見回家長。”

“見家長?可是我媽也早就沒了...”,薛行面露難色。

“不怕。”,陸湛把頭埋在薛行胸口,深深吸氣,“我認識一個人,她有辦法。”

日本的房子墻壁都薄,隔音也差,薛行和陸湛打情罵俏兩廂情濃,蜷川在浴室裏聽得清清楚楚。

他關掉水龍頭,蜷縮在洗手臺邊,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蜷川掙紮了一會兒,胸中悲意卻越來越濃,他呼出一口氣,起身趔趔趄趄地躲進浴缸裏,從窗臺上拿下一條嶄新的刀片,狠狠刺在手臂內側。

刀鋒劃破皮膚上發白的傷疤,鮮血湧了出來,蜷川打開花灑,用溫水沖刷傷口,在疼痛的連番刺激下,他才稍微覺得好了一點,如將死之人一般臥在浴缸裏喘氣。

陸湛已經很久沒有看過蜷川歇斯底裏的樣子了,他以為隨著時間推移,蜷川在慢慢好轉,殊不知他只是選擇了另一種發洩悲傷的方式。

血流了一會兒,慢慢有了凝固的跡象,蜷川擦幹眼淚,正欲找紗布包紮,猛然見到夏枝站在浴室門口。

衛生間分為內外兩個部分,用一扇塑料拉門隔開,外面是洗手臺和裝內衣的櫃子,裏面是淋浴和浴缸,蜷川嚇了一跳,連忙跳出浴缸檢查外面的門有無關好。

夏枝迷茫地看著他方寸大亂的樣子:“爸爸...”

蜷川把門鎖起來,轉身抱住夏枝,顫抖著叮囑道:“剛才的事情千萬千萬不能讓叔叔知道,聽見了嗎?”

“血,痛痛。”,夏枝摸摸他的手臂,嘟起小嘴。

蜷川笑著搖頭:“我沒事。”

“有事!不許說沒有事!!”,夏枝有模有樣地學著大人的樣子叉腰。

小丫頭畢竟是生在日本的,日語已經說得有模有樣了,至於中文就差了一點,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開口閉口祈使句,連個人稱都不帶,小小年紀就有一股謎之霸道總裁的風範。

夏枝拱到蜷川身邊,往傷口上輕輕吹氣:“呼呼。”

霸道歸霸道,閨女還是貼心的。蜷川摸摸她的小辮子:“沒事,一會兒就不痛了。”

夏枝低著頭的時候,雙眼看上去格外深邃,她才三歲多,高鼻梁和深眼窩的特征就已經很明顯了,蜷川看著看著就出了神,不怪薛行說像,連他自己都沒有辦法否認,夏枝長得很像李郁。

夏枝發覺蜷川在偷看她,爬到蜷川懷裏,捧著他的臉,直視他的眼睛大聲說:“不要偷偷看,要這樣看!”

“寶貝長得很像爸爸。”,蜷川不由失笑,刮了一下她粉嘟嘟的小臉。

夏枝搖搖頭:“不像。”

蜷川摟住孩子,貼著她的臉輕聲說:“不是我,是另一個爸爸。”

夏枝吮著手指,歪頭想了一會兒:“壞的那一個?”

蜷川摸摸她的頭:“是叔叔告訴你的嗎?”

“嗯。”,夏枝在蜷川懷裏翻了個身,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個爸爸是禽獸。”

在普通小朋友用“壞人”形容一切他們不喜歡的人的年紀,蜷川夏枝就開始使用“禽獸”這樣的高級詞匯了,這八成又是陸湛教的。

孩子說得沒錯,蜷川深感無奈又不想糾正她,心情覆雜地揉揉夏枝的小腦袋:“那如果爸爸想去見他,寶寶會和我一起去嗎?”

“去!”,夏枝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她端端正正地站到蜷川面前,瞪大了眼睛,擲地有聲地強調:“我要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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