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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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鉆進車裏,越過駕駛座抱緊了蜷川。

蜷川一動不動讓他抱著:“怎麽了?”

李郁保持著這個別扭的姿勢,鼻尖輕輕劃過蜷川胸前,最後停在他修長的脖子上。

“沒什麽,就是有點想你。”,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鼻音

蜷川挑眉:“有點?”

李郁改口道:“很想你,快想瘋了。”

兩個人互相依偎了很久,李郁才戀戀不舍地起身。

他發動車子,伸手捏捏蜷川的臉:“來都來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很遠嗎?”

“不遠。”

“那我開車行嗎?”,蜷川很久不開車了,眼巴巴地盯著方向盤。

上次小祖宗激情飆車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李郁回憶起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抱住方向盤,言辭堅定地拒絕了他:“不行。”

如今的滄海桑田根本用不了幾百年,十年就足夠了,小鎮被整個翻新過一遍,哪怕李郁就是在這裏長大的,現在也有點不認得路了。

他在鎮裏繞了一個大圈,看到許多意料之外的風景。

“看,那是我大伯家。”

經過一間小木屋的時候,李郁放慢速度,搖下車窗示意蜷川往右邊看。

“大伯家”門前有兩道田埂,郁郁蔥蔥長著一片蜷川叫不出名字的莊稼。

蜷川往裏看了看,找不到有人生活的痕跡:“裏面還住著人嗎?”

“大伯今年四月沒了,剛播完種累著了,說是回屋休息,然後再也沒起來。”,李郁扶著方向盤,看起來有點低落,“我被我爸趕出家門那會兒,他經常留我吃飯,那時候年輕氣盛,還說不要他的施舍,現在想來,是我太不識時務。”

原來種下那片莊稼的人已經不在了。蜷川望著土黃色的田埂,也感到一陣悲涼。

“走吧。”,李郁關上了車窗。

或許是生性熱情的大伯在天有靈,想多留侄子片刻,話音方落,木屋裏突然竄出一只貓,因為也是黃色的,看起來幾乎和田埂融為一體,沖到車頭前李郁才發現它。

這貓臉上的毛白了一大片,年紀應該不小,它也挺不見外的,三步並作兩步竄到引擎蓋上:“喵!”

李郁把車窗打開,小心翼翼喚了一聲:“貓?”

老貓大大方方地坐在引擎蓋上,尾巴在身邊盤成一圈,尾巴尖晃來晃去,聽見李郁呼喚,好整以暇地應了一聲,縱身一躍跳進車裏,著地時悄無聲息。

駕駛和副駕駛之間有個用來收納的臺子,它安然爬到上面坐下,伸出爪子搭著李郁肩膀,仿佛在說“看見沒?他,後生仔,我,老前輩。”

李郁感到自己似乎被一只貓鄙視了,默默把它的爪子撥下去,“這是我大伯養的,沒有名字,就叫‘貓’,我還以為它早就死了。”

貓重新把爪子搭回去,一臉德高望重不容違逆的樣子,好像在說“你們都死了我也不會死的”。

“大伯沒了,它孤零零的也挺可憐。”,蜷川伸手摸了一下貓,“要不帶回去養吧?”

李郁攤手:“貓精得很,上都上來了,也沒法再趕它下去。”

“喵。”

貓的意思應該是,“你知道就好”。

休整片刻之後,兩人一貓重新上路,貓一直穩如泰山地蹲坐在儲物臺上,很是有大將風範。

動物愛好者蜷川蓮試圖給它起個新名字,挑了幾個和貓發音相近的詞,一個一個叫過來:“咪咪?喵喵?毛毛?”

老貓對他的熱情視而不見,搖頭擺尾的楞是理都不理,蜷川一個人自娛自樂半天也有點累了,調戲不了老貓,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調戲李郁:“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我怎麽感覺我們已經走出去好遠了。”

鎮子變得太快,連墓園也重新修過了,李郁心裏沒底,在原地拉下了手剎,憑借記憶判斷正確的方向:“我想帶你去看看我媽,有日子沒來掃墓了。”

夜涼如水,李郁把車上的薄外套拿出來給蜷川披上,讓他原地別動,自己四下尋找起來:“我覺得就在這附近,前年來的時候還認得...”

在獅臺那次李郁就差點把他帶到溝裏去,蜷川已經不怎麽信任他找路的能力了:“你確定嗎?”

“不知道,老家變得太快了。”,李郁也心虛起來。

附近全是先人的墳塋,住在附近的大多都姓李,姓氏一樣,名字也是按家譜排的,乍看都差不多,晚上就更難分辨了,李郁又不敢打手電筒去照老祖宗,只能沒頭蒼蠅似的在田間地頭亂撞一氣。

這時,貓從車門的縫隙裏鉆出來,溜到蜷川腳邊,擡起頭:“喵。”

蜷川心中一動,喚回李郁:“你先過來!它好像認得!”

“誰認得?”

“貓!”

話音方落,貓已經出發了,頭也不回地向另一個方向奔去,蜷川和李郁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一前一後地跟在它身後追。

貓穿梭在幢幢黑影之間,琥珀色的眼睛精光四射,它伸出利爪,扒著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一口氣爬到枝頭,引頸長嚎。

李郁緊隨其後趕到,發現槐樹旁的墓碑:“就是這裏!”

大理石墓碑上寫著死者的生卒年份,還有“先妣張穎之墓”六個大字。

仿佛長途顛簸的旅人終於歸家,李郁身上的力氣在看到碑文的那一刻就被抽幹了。

他低下頭,弱聲喚道:“媽。”

墓園裏吹過一絲微風。

他隨後又用方言說了些什麽,蜷川聽不懂,感覺像是“我回來了”。

“我帶了個人來給你看看。”,李郁拉著蜷川上前。

明明要見的只是個墓碑,又不是會動會說話的大活人,蜷川卻毫無理由地扭捏起來,比見到李建宏時還要緊張:“你媽媽...會介意嗎?”

“她啊。”,李郁動手拔掉墓碑周圍的雜草,“就算介意也不會當面說出來,頂多私下向我提提意見。”

蜷川看著褪色的碑文:“她脾氣很好?”

“嗯,就是因為脾氣太好才老是被人欺負。”,李郁拔草的時候太用力,不小心扭到了腰,他沒聲張,用手偷偷揉了兩下,又埋頭幹起活來,

縱觀張穎的一生,因為過於膽小軟弱,經常成為被欺壓的對象,著實沒起過什麽正面積極的榜樣作用,李郁每次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想想母親會怎麽做,然後反著來就行了。

“不知道這個兒媳婦你會不會滿意,其實他除了是個男的,也沒什麽別的缺點。”

李郁孤獨地和墓碑交談著,一只手放到他的腰上,在酸痛處捏了幾下。

“我看見了,別逞強。”,蜷川靜靜地給他按摩。

李郁又開始嘚瑟:“你兒媳婦貼心吧?”

“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蜷川嘴上說他,手卻一直沒停。

等到身上不怎麽疼了,李郁拉開蜷川,自己撲通一聲跪在碑前。

李郁一句不提年來的辛苦,因為張穎如果還活著,聽到這些多半會嚇得哭起來,他很早就知道怎麽讓身邊人安心,直到他也遇到一個能夠讓他安心的人。

“媽,以前出了事,你只會問我怎麽辦,我那時候才多大,其實有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但你一邊哭一邊告訴我,日子還得過,家裏不能沒有拿主意的人。”,李郁道。

蜷川雙膝一軟,也跪在李郁身邊。

他頓了頓,把每個字都說的擲地有聲:“那您就讓我再拿一回主意吧。這輩子我想和這個人過,別的都不成。”

老槐樹的樹葉沙沙作響,把天空割裂成不規則的碎片,貓蹲在枝頭,看著墓前的兩腳獸叩拜那一抔黃土,尾巴尖不甘寂寞地晃來晃去。

李郁磕完頭以後,微風突然轉成中風,吹彎了老槐樹新抽出的枝條,仿佛是母親聽完他的話,魂魄又乘風歸去了一般。

掃完先人的墓,李郁又帶蜷川去看了看他上過的中學,校名沒變,依然是叫“鹽城三中”。

天色已晚,外來車輛進不去,李郁就坐在車裏,打開車頭的大燈,一一把記憶中的景色指給蜷川看:“教學樓旁邊有一大片桂花樹,能看見吧?算算花期,桂花應該已經開了。”

蜷川忽然有了新發現:“哎你看,樹下有個人!”

“什麽人?”

“就在桂花樹下面啊,”,蜷川瞇起眼睛辨認那個剪影,“他好像坐在輪椅上,懷裏抱著一樣東西。”

李郁今天沒戴隱形,百米外人畜不分,更別說是站著還是坐著的了:“你眼睛真尖,我怎麽沒看出來?”

“那可能是我看錯了?”,蜷川也不確定他是不是把樹影和人影弄混了,“趁天沒黑,趕緊走吧,開夜車不太安全。”

家長見了墓也掃了,該逛的地方都逛了,甚至額外收獲了一只貓,確實沒有繼續逗留下去的必要,李郁收拾起泛濫了一整天的鄉愁,狠狠心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李郁把車燈開到最亮,威風凜凜地上了通往國道的路,那個樹下的人影目送他離去,推著輪椅,碾過地上一瞬即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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