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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雨中黃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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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楓玥的愛恨深刻,但是時效短,來去都像一陣風,調整了幾天後,她突然就不喜歡李郁了,自然而然又跟他稱兄道弟起來,李郁現在懼內得不行,生怕她再撲上來啃自己一口,堅決不肯和展楓玥坐一輛車,於是這個和美人同行的機會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蜷川身上。

蜷川前一天剛被尚軼軒教訓過,導演的餘威仍歷歷在目,他也不敢松懈,在車上捧著劇本看個沒完。

這場戲演的是少年高洋第一次出現,處死薛嬪後,宣帝終日郁郁,不顧僧人反對,將她的屍體公然停放在大雄寶殿中,命令佛寺的住持和尚誦經渡化愛妾的魂魄,還抽出薛嬪的大腿骨,做成一把琵琶,自彈自唱,以解內心憂愁。

人骨琵琶奏響時,這位孤獨的帝王仿佛又看到了薛嬪,她裝扮成宣帝最喜歡的樣子,和著宮中的雅樂跳妖嬈的胡旋舞,她不停旋轉,纖細的指尖勾出一朵蘭花,死人是沒有感覺的,薛嬪不知疲憊地舞蹈,直到白晝變成黑夜,直到人骨琵琶的琴弦根根繃斷,直到她自己也化為另一個人。

展楓玥負責舞蹈前半段,蜷川負責後半段,他跟著展楓玥填鴨式地學了一周民族舞,學得生無可戀腰酸背痛。

蜷川覆習完劇本,往車窗外瞅了一眼,身後排著一列長長的車隊,馬力全開,聲勢浩大地奔向目的地,碾過他因為緊張瑟瑟發抖的小心臟。

薛嬪獻舞是大場面,尚軼軒特地空出這一天時間,讓AB兩組合在一起工作,確保人員調度不會出問題。

蜷川默默盤算,再過一會兒,他不僅要當著幾百個人的聲情並茂,一字不錯地說臺詞,還要穿女裝跳那支剛學了一周,還不知道會不會出錯的舞蹈。

並且片酬是一比九,他一,公司九。

蜷川往下瞟著飛速滾動的車輪:“玥姐,我現在跳車逃跑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展楓玥煞有其事地回答。“你看,前面就到了,法門寺。”

滄口法門寺依山傍海而建,蜷川順著海岸線看去,大大小小的禪房綿延千裏,盡頭的鐘鼓樓上,一名僧侶孤獨佇立,極目遠眺,靜默得如同畫中古人。

“我的天...”,蜷川覺得眼睛都有點不夠用了。

展楓玥往臉上扣了一副大大的墨鏡,頂著海風說:“走吧,跳不好可別說是我教的。”

出於對當地信仰的尊重,劇組只被允許在沒有供奉佛像的空置偏殿拍攝,一到現場所有人就忙起來了,李郁被一群助理和造型師簇擁著,從人堆裏伸出胳膊:“那什麽...道具老師,琵琶呢?”

道具老師拿出“人骨琵琶”,傳到飾演樂師的群演手上,傳了好幾個人,他才如夢方醒地大喊:“不對!琵琶一開始不是在宣帝手上的!我記錯了,趕緊拿回來!”

群演又一個一個匆匆將琵琶往回傳,滿殿飄著玄色的衣袖。

大殿兩側有幾十名樂師,或吹笛,或擊缶,或調箏,或懷抱琵琶,還有八架行樂雲鑼,分散於宮殿各處,坐在雲鑼後的樂師清一色是未及笄的少女,最小的不過十三歲,手腳上佩戴金鈴,這是薛嬪的傑作,她向宣帝進言,鑼聲用清脆的鈴聲相和,方才更添情趣,遂令少女戴上金鈴,這樣,她們在敲鑼時便有了鈴聲。

薛嬪是歌女出身,在音樂上頗有心得,這些樂師都是她精挑細選而來,薛嬪得寵時,宣帝恨不得把北齊江山拱手送上,找一個會鼓瑟的人何其容易,但是在十幾個樂師中,並沒有一人鼓瑟。

唯一一把瑟在宣帝手中,名“灑和離”,灑和離是大瑟,有二十七根琴弦,長八尺一寸,這又是薛嬪討好宣帝的主意,她獻上這把瑟,並稱,“唯有如陛下一般英明偉岸的天子,才能奏響灑和離”。

略微一想就知道是胡說八道,奈何宣帝聽了受用,更加寵愛薛嬪不說,每每薛嬪起舞,他都會拿出灑和離,親自為愛妃伴奏。

半空響起一聲琵琶聲,這是極為婉轉曼妙的一揮弦,薛嬪上殿盈盈一拜,就著琵琶的餘音起舞。

宣帝聖心大悅,薛嬪嫣然一笑,舉手擊掌三次。

行樂雲鑼聲起,鈴響不絕,薛嬪靈巧地轉身,背對宣帝,雙手在半空模仿花瓣開合,折腰而舞,掛在宮殿中的軟煙羅隨風飄動,宣帝酒醉,漸漸看不清美人的面貌,便大喊:“快上前來!”

宣帝聽見耳邊似有人輕笑,這時,“薛嬪”再度回首,樣貌幻化成另一個人——另一個他更熟悉的少年。

那正是登基前的高洋,年紀尚不足十六歲,身姿輕盈,雌雄難辨,他穿著薛嬪的舞衣,上妝後顏色鮮妍,更勝薛嬪一籌。

高洋就這麽在宣帝面前翩翩起舞,卻像嫌樂伎技藝粗陋,配不上他一般,用長袖掃落桌案上的玉石擺件,以玉碎聲為伴奏,跳起一段胡旋舞,宣帝看得目不轉睛,雙手往灑和離上一按,按停了琴聲,高聲下令:“琵琶!”

人骨琵琶被傳到宣帝手上,箜篌起,笙竽伴奏,他在絲竹弦樂中忘情彈唱,背後的佛像拈花不語,高洋舞得盡興,一步一步走向宣帝,宣帝想要拉他入懷,幾次不成,臉上微有薄怒,高洋這時才肯罷休,長袖委地,赤足踩在舞衣的衣擺上,佯作不慎滑倒,跌到宣帝的臂彎裏。

宣帝從果盤中挑出一顆石榴,高洋用嘴接過,輕輕咬開,空中混合著石榴和檀香的香氣,他的黑發散在案幾上,像一匹上等的綢緞,連金銀光華也不能與之相比。

櫻桃芍藥俱掃地,鬢絲禪榻兩忘機。

“卡!”

樂聲平息,李郁用寬大的衣袖遮去半邊臉,偷偷親了小祖宗一下。

“今天很帥。”,蜷川扯扯他的袖子。

李郁松開手臂:“那當然。”

“道具!”

“群演過來集中!”

“器材都收起來了嗎?話筒!快!”

劇組又忙了起來,李郁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裏說:“我馬上就得走了。”

“上次得罪了陳錄,這次請他吃個飯,稍微緩和緩和關系。”,李郁回想和陳錄的那場沖突,握著蜷川的胳膊,手指在衣袖上不安地磨蹭。

蜷川蓋住他的手:“委屈你了,還要替我善後。”

李郁清了清喉嚨,笑道:“人是我打的,和你沒關系,今晚你就別去了,我怕陳錄見到你再生事。”

“我本來就去不了,有夜戲要拍。”,蜷川蔫巴巴地嘆氣。

李郁揉揉他,顧忌著那一頭接完沒多久的長發,刻意減輕了力道:“那好,你乖乖呆在這兒拍戲,我和陳錄吃完飯就過來接你,夜裏黑,人生地不熟的,別一個人瞎逛。”

蜷川乖巧地點頭:“好。”

李郁起身,跟著慢慢褪去的人潮離開大殿,他走了幾步,不舍地回頭,向蜷川招招手:“晚上見。”

“晚上見喲麽麽噠愛你一萬年。”

周婷出門前,按照慣例熱情洋溢地道了別,駱漫漫午覺剛睡醒,渾身軟綿綿的動都不想動,勉為其難調動起唇部肌肉,拖著音抱怨:“你搞得這麽正式幹嘛,擼個串完事兒了唄。”

周婷一個回馬槍殺到駱漫漫床邊:“不行!”

駱漫漫揉揉油光滿面的大臉:“有啥不行的。”

“他是我男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當然要互相認識一下,”,周婷伸討好地推推她,“我請客,不來白不來嘛。”

駱漫漫看在她請客的份上,就算有一萬個不願意也能忍了,算算日期,床底下那瓶粉底液應該還沒過期,拿出來隨便用一下好了。

“把男朋友主動介紹給閨蜜,你心還真大哦。”,她打了個哈欠,顫顫巍巍地下床找粉底液

周婷說話從來不過腦子:“沒事兒,他不喜歡平胸。”

駱漫漫摸出粉底液,把積灰都吹在周婷臉上,陰森森地威脅:“我現在就揍你你信不?”

“信信信,我走,我現在就走。”,周婷自問打不過怪力少女,也不管臉上臟了,陪著笑一點點退出宿舍,“拜拜,我去上課啦。”

“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駱漫漫送走周婷以後,瞟了一眼粉底液的牌子,怎麽都想不起來這是在哪兒買的,再回憶回憶這周應該完成的任務,嗯,這麽多事情,一件都沒做呢。她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從睡衣口袋裏掏出手機,打算先看幾個土味視頻冷靜一下。

點進微博的時候,駱漫漫習慣性去翻了翻熱搜,熱搜第四位居然是“LEN 古裝”。

駱漫漫看這三個字母眼熟,恍然想起是那個周婷喜歡過後來又被雪藏的組合成員,他被解凍了嗎?怎麽還拍古裝戲了?

熱搜微博是一條路透,齊齊整整的九宮格動圖,每張動圖的時長都差不多,內容正是蜷川在法門寺跳舞的那段戲。

人民群眾多是不懂舞的,最能欣賞的幾個動作無非是下腰、甩袖、旋轉,動圖裏也幾乎全部囊括了,蜷川沒正經學過民族舞,臨時學的多少會有瑕疵,鏡頭就重點捕捉他的手部動作和表情,總而言之,揚長避短,最後呈現的觀感極好。

駱漫漫瞅了一眼發布路透的博主,是一家還算良心的自媒體,頓時什麽都明白了,不過她沒想到,一個涼透的組合居然還能蹦跶出水花來,沖著這份求生欲也要支持一下,她點了個快轉,又打開評論區,想看看配套水軍都是怎麽說的。

李郁深谙人性弱點,如果這時候往死裏誇蜷川,無疑會把他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而且這九張動圖幾乎就是他這支舞的巔峰了,要是放開了大吹特吹,最終電影出來以後,也會讓人覺得德不配位,平白敗了一波觀眾緣,所以李郁壓根沒讓水軍提起蜷川,只是讓他們適當提一提電影,加個tag什麽的也就夠了。

評論區還是有幾個SAUDADE老粉,看到熟悉的面孔都激動起來。

“騷大的居然沒有涼?!(吃鯨”

“有生之年竟然還能看見小老三!”

“小老三在拍電影然而隊長還在家摳腳(捂臉”

“姐妹們,小老三都被放出來了雙生cp還會遠嗎?!明顯不會了呀!!!”

“舞是挺好看的,老三女裝為什麽完全沒有違和感?(黑人問號”

“emmmmmm為啥還要女裝嘛?tag是不是改成#性轉蓮#更好點...?”

駱漫漫看到最後一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通知欄彈出一條評論,駱漫漫點開,用戶“婷婷123”激情地評論了一串感嘆號。

駱漫漫被她的情緒帶動,點開了私聊的對話框。

入淮清洛漸漫漫:“是不是要做點什麽支持下啊?”

入淮清洛漸漫漫:“我們的崽崽終於回來了。”

她的崽崽拍了一整天戲,最後收工時,蜷川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20:58。

三聲鼓聲從遠處傳來,蜷川探出頭去看,那個站在高樓上的僧人敲完了鼓,轉身扶住木槌,又要去撞鐘。

蜷川不解:“不是晨鐘暮鼓嗎?”

工作人員走光以後,寺中的小沙彌負責把弄亂的擺設一一歸置好,小沙彌年紀都不大,最多十一二歲,正是閑不住的年齡,看這個大哥哥性格似乎不錯,饒有興致地與他攀談起來:“早晨先撞鐘後敲鼓,晚上先敲鼓後撞鐘,你不是出家人,當然不知道啦。”

蜷川幫忙擺著蒲團:“你從小就一直在這裏嗎?”

“嗯啊,住持收養我的。”,小沙彌點頭,他沒到青春期,嗓音還是明快清亮的。

“呀,好巧。”,蜷川笑道,“我也是被收養的。”

他在口袋裏找出一包海苔,這是那天展楓玥送的,借花獻佛拿給了小沙彌:“素的,應該能吃吧?”

“能吃能吃。”,小沙彌拿著海苔笑開了花,“當然能吃。”

蜷川把最後一只蒲團放下:“我該走了,還有人在等我。”

小沙彌舉著海苔揮揮:“再見,以後有空再過來玩!”

蜷川走了沒多久,小沙彌關窗時聽到雨聲,雨勢好像還不小,他猛地跳起來,帶上傘去追:“餵!下雨了!傘要不要啊!”

蜷川剛出去時外面只是小雨,他走到樹下想避一避,怎料小雨轉成中雨,樹葉上的水珠不堪重壓紛紛抖落,打濕了他剛換的衣服。

“怎麽下大了...”,蜷川不喜歡雨天,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脫下外套想要蓋在頭上遮擋。

身後襲來一股意料之外的暖意,李郁彎腰抱住蜷川,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幹燥的吻。

李郁剛才喝了酒,不想讓蜷川聞到酒氣。

蜷川沒料到會這麽快,又驚又喜:“才九點,飯局結束了?”

“陳錄沒見我,到別的地方鬼混去了。”,李郁無謂地道,“算了,我已經主動求和了,他自己不抓住機會,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低頭在蜷川頰邊輕啄:“想我沒有?”

樹葉上的水珠簌簌抖落,都打在李郁背上,他把自己當成人肉雨傘,一動不動守護著蜷川。

蜷川掙了掙,李郁不肯放手,每到這種被特別關照的時候,他多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急於說些什麽沖淡莫名的罪惡感。

蜷川毫無底氣地質問:“你怎麽這麽高啊?”

李郁卻當真了,還一本正經回憶了一下自己的青春期:“我從小個子就不矮,後來又抽條一樣長了十幾厘米,不知不覺就到188了,在班裏永遠坐最後一排,我原來也沒想過為什麽,直到今天才明白。”

李郁握住蜷川的手,邀功似地向他道:“你看,我努力了這麽多年,長得這麽高,可能就是在等待能為你遮風擋雨的這一刻。”

“你...你又沒問過我要不要!”,蜷川聽得心臟砰砰直跳。

李郁依舊認真地許諾:“要不要都是我的一片心意,我真的很想保護你。”

蜷川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和撩漢狂魔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他還是木訥得像個戀愛新手,想從這裏逃離,又實在不舍得李郁的懷抱,李郁也似有預感,執拗地把他抱得更緊。

“施主你的傘!”

小沙彌提著傘匆匆趕到虐狗現場,他很有先見之明地在幾米外剎車,樹下兩位施主的親密動作,在他眼中變成一片看不清楚的剪影。

蜷川終於找到了臺階下,迫不及待地接過了傘:“謝謝,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沒事,我不冷。”,海苔多半是被他吃完了,小沙彌舉起空空的手,使勁兒朝他揮揮,“這次就真的再見啦!”

灰色僧衣慢慢飄遠,一滴水角度刁鉆地落下,沒進蜷川的鬢角。

他擡頭一看,發現雨中的黃葉樹已經抽出了碧綠的新芽。

作者有話說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 起這個標題是希望蓮蓮和李郁也可以白頭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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