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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何時來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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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軼軒按下監視器上的開機按鈕,十幾臺機器的屏幕同時亮了起來,他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地旁觀。

展楓玥坐在李郁懷中,溫軟香甜的吐息噴在他的耳廓上,李郁一點也沒感覺,反而渾身發麻。

如今的薛嬪已經梳起了高貴的發髻,穿上了華美的衣裝,再也不是樂坊中出身低賤的舞姬,她的唇脂朱紅濃艷,有人議論,貴嬪娘娘說話時,口唇間總有一股縈繞不散的腥氣。

沒人知道那腥氣從何而來。

“陛下。”,薛嬪倚在宣帝胸前,“臣妾有一事相求。”

宣帝午睡剛起,小太監從一扇屏風後繞出來,奉上一壺濃茶,此舉甚得他心,宣帝推開薛嬪,癡笑著跪在自己的龍椅前,抱住小太監的腰,口中念道:“好,好,我要賞你萬兩黃金…”

小太監誠惶誠恐地跪地謝恩,和宣帝打了個照面,真如夫妻拜堂一般。

薛嬪不悅,拉長了聲音撒嬌:“陛下,您也看看臣妾吧。”

“看你,孤看你就是了。”,宣帝在小太監的攙扶下起身,居高臨下打量坐在龍椅上的薛嬪,“如此可滿意了?”

薛嬪得寸進尺:“不夠。”

宣帝:“那愛妃想要什麽?”

他揮手讓小太監退下,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下丹墀,在大殿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孤全給你就是了。”

薛嬪一喜,走到宣帝身邊,拉起他玄色紋龍的衣袖:“請陛下賜臣妾父親司徒的官職。”

宣帝茫然地擡眼四顧:“噢,司徒啊。”

“朝中仿佛已經有了一位司徒,”,宣帝慢慢爬上自己的龍椅,盤腿坐在上面,“叫…潘相樂的。”

薛嬪不知宣帝是何意,一求再求:“父親老無所依,臣妾想,若能給他個官職,也好讓他老人家安度晚年。”

她溫順地伏在宣帝腳邊,好像一只被精心豢養的貓狗。

宣帝喝完小太監呈上的濃茶,擺弄著還有餘溫的茶具:“潘相樂曾是我北齊的一員大將,戰功赫赫,如今他年事已高,傷病漸重,不能再騎馬作戰,孤感念其恩義,賜他官拜司徒。”

“潘相樂,良臣啊…良臣。”,宣帝甚愛手中的那套黑瓷盞,茶托上額外鑲了一圈銀邊,他一邊說話,一邊拿在手中把玩,那茶托上的銀色時隱時現。

宣帝感慨了一番,薛嬪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地等他點頭,就在這時,方寸之間躍動的銀光驟然滅了。

宣帝捏緊了茶托。

薛嬪心知大事不好,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彌補,宣帝一把將茶托擲到她面前,勃然作色:“賤人!”

薛嬪連忙跪下:“臣妾失言,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潘相樂此等忠臣,才配得上司徒一職,你父親又是什麽東西?竟也敢肖想在朝堂占一席之地?”,高洋制住薛嬪,抓下她一縷又一縷的長發。

黑色發絲漫天飛舞,他猙獰大笑:“你父親為我北齊做了什麽?不過是生下一個穢亂宮闈的賤婦罷了!”

薛嬪嚇得大哭起來:“臣妾沒有!臣妾從未穢亂宮闈!”

“哦?”,高洋的動作突然停住:“是嗎?”

“那你來看看這個!”

他快步走到屏風邊,拉開其中一扇,露出一張紫檀畫桌。

畫桌上赫然是一顆血跡未幹,死不瞑目的人頭,因被斬下的時間不長,人頭上的須發清晰,歷歷可數,面貌更是容易辨認——正是清河王高岳。

高洋指指薛嬪:“你…”

指指人頭:“和他,有沒有私通?”

薛嬪看到人頭,雙膝一軟,癱倒在地,再說不出半個字。

她凝視高岳枯涸的雙眼,撲簌簌落下淚來:“是臣妾對不起殿下,是臣妾拖累殿下…”

高岳垂涎薛嬪美色,薛嬪又不堪忍受高洋性情反覆無常,兩人瓜田李下,珠胎暗結,清河王手裏有兵權,高洋投鼠忌器,才隱忍到今日,高岳死前已經認了罪,薛嬪卻不知悔改,她爬到畫桌邊哭鬧不休,如同是高洋強行拆散了她與高岳一般。

高洋細細撫摸著人頭上的每處傷口,對女人的哭喊置若罔聞:“我已經處置了他,現在輪到你了。”

薛嬪渾身一個激靈,她是最了解高洋的人,高洋手段殘忍無比,平時以殺人取樂,一想到要受那些可怖刑罰,她的神智被推到崩潰邊緣,拼命求饒:“求陛下看在臣妾昔日的好處上,賜臣妾一個幹凈的了斷吧陛下!”

她尖叫著抓亂了自己的發髻,頂著滿頭亂蓬蓬的珠翠,抱住高洋的小腿嘶叫:“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

高洋耐心告罄:“拖出去!”

他既下了令,薛嬪深知求也無用,說話調子一轉,啞聲唱起兩人初見時的那首歌謠:

“杳杳靈鳳,綿綿長歸。悠悠我思,永與願違。萬劫無期,何時來飛?”

唱罷,她想起往日兩廂情好的時光,聲音哽咽:“無論陛下如何處置臣妾,臣妾永遠記得那一日的陛下,記得那一日的小雨和鳳凰花。”

展楓玥是毋庸置疑的美人,當她泫然欲泣,用充滿情意的眼神盯著李郁時,李郁絕非全無感覺,在那一刻,她只是一個女人,而不是一個相識十幾年,友情深厚的朋友。

展楓玥還在戲裏,她抱住李郁的腿,好像在苦苦期待著什麽。

李郁看了一眼展楓玥的表情,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也崩潰了,猛地擡腳踢開她。

“不行,這我演不了。”

李郁留下一句話,匆匆拂袖而去,剛才他那一腳沒收住力氣,展楓玥被踹得滾下臺階,她伏在地上,又是屈辱又是難過,分不清這是戲裏的情緒還是真實的感覺,心亂如麻,等不及尚軼軒發話,也顧不上肉體的疼痛,搖搖欲墜地站起來,悶頭追了出去。

兩個主演一崩,現場立即一片嘩然,說什麽的都有,內容無外乎關於一個“情”字。

尚軼軒沈著臉不說話,反覆觀看剛才展楓玥演崩的一段,仰頭灌了一大口礦泉水,快速選中幾個鏡頭,和身邊人說:“這些剪了,其他留下,我要用。”

負責場地統籌的工作人員上前請示:“尚導,A組剛才來電話,他們也要用這個景,現在已經快到了。”

“行,知道。”,尚軼軒無暇理會這些瑣事。

他站起來,一絲不茍地指揮現場:“都楞著幹什麽呢?趕緊把主演找回來,我們接著拍。”

李郁一口氣跑到海岸邊,他踹完那一腳就後悔了,正琢磨著該如何負荊請罪,負荊請罪的對象就出現在了身後。

“你怎麽來了?”,李郁大驚。

展楓玥滿面淚水地撲上來:“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A組副導演叫陳錄,是尚軼軒的侄子,大學剛畢業不久,為人風趣,又很會說話,拍完這場在水邊的戲,陳錄反覆誇蜷川表現力好,蜷川都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買了一打魚餅分給群演,還給陳錄留了一個:“其實拍電影挺好玩兒的,沒我想象得那麽苦。”

蜷川剛把魚餅塞進嘴裏,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哎你們看!B組的人怎麽在這兒?”

他咬下一口魚餅,往遠處看去。

展楓玥擡起頭,絕望地吻住李郁。

那一瞬間,蜷川覺得他錯了,其實拍戲一點兒也不好玩。

壞了。李郁連忙推開展楓玥,拔腿去追。

展楓玥死死拉住李郁:“你去哪兒!”

“沒看見他在嗎?!”,李郁急得聲音都在發抖。

展楓玥不解:“跑了就跑了,和你有什麽關系!”

“操…”,李郁和她說不清楚,掉頭就往蜷川離開的方向追去,附近是大片大片的沙地,古裝又絆手絆腳,李郁跑了沒兩步就不行了,鹹得發苦的海風像不要錢似的灌進喉嚨。

B組的工作人員一擁而上,圍住李郁:“郁哥!戲沒拍完呢,您怎麽了?”

“我怎麽了?”,李郁的唇妝被展楓玥啃掉一大半,自己索性把剩下的也抹去,“你不如去問問她怎麽了!”

展楓玥不知所措,衣袖在海風中亂舞:“李郁…”

李郁最見不得女人哭,語氣不知不覺就軟了:“現在冷靜了嗎?”

展楓玥不顧形象地蹲在沙地裏,抱著頭,滿面懊喪:“我…我也不知道我剛才怎麽了。”

李郁不再多言,只說:“外面冷,回去吧。”

他扶起展楓玥,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沙地上,工作人員會看眼色,怕聽到不該聽的東西,都離他們遠遠的。

“剛才那個是小川嗎?”,展楓玥一抽一抽地問。

李郁想起這事兒就頭疼:“對。”

風起,細小的沙粒撲到臉上,又癢又疼,展楓玥最怕痛,用手捂住紅腫的眼睛:“你這麽在意他?”

李郁苦笑:“豈止在意,就差把心掏出來了。”

展楓玥挖苦他:“哦,恨不得把心掏給人家,然後轉頭就和沈蘭茵生了個孩子?”

尖酸刻薄地瞪了李郁一眼:“我怎麽就這麽不信你這張嘴呢?”

上了車,李郁把車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坐下以後說:“他十歲的時候,我把他從畜生一樣的父母手裏救出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他身邊。”

展楓玥在前排,用後腦勺對著他:“哦?”

“他對我很重要,你也結過婚,應該能理解我吧?”

展楓玥的發髻松了,一根金釵“啪嗒”一聲從頭發裏滑出來。

“別動,我來。”,李郁到展楓玥的座位邊,俯下身在地上摸索,從夾縫裏撿出金釵,交到她手上,“給你。”

展楓玥輕飄飄掃了他一眼,傲慢地接過金釵,插回頭上,她轉向車窗,從蒙塵的玻璃上打量李郁:“我真恨你這副自以為癡情的樣子啊。”

李郁皺眉:“你到底什麽意思?”

展楓玥擦掉未幹的淚水,掃了李郁一眼,言不由衷道:“我沒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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