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回 。”,好事的小錢在記事本上又添了一筆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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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太可憐了。”,展楓玥是出生在海邊的姑娘,習慣了和水為伍,她把生蠔上的蒜蓉挑進小錢的盤子裏,假惺惺地感嘆,“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暈船呢。”

“而且暈得這麽厲害,吐八回都不帶停。”,小錢乖乖把蒜蓉全給吃了,說話的同時噴出一陣極具侵略性的味道。

展楓玥嫌棄地捂住鼻子,從包裏掏出一板藥片,拍在小錢胸前:“唉,看著也挺可憐的,去去去,這是暈船藥,拿去給他吃了。”

李郁對暈船兩個字都有條件反射了,臉色一變,又幹嘔起來。

尚軼軒舉起手機,拍了一張標準的向上四十五度角無美顏直男自拍,踱到李郁身邊,拍拍肩膀,安慰道:“加油,明天早上五點就能靠岸了。”

“五點?行,行…老尚,算你狠。”

一想到這樣的狀態還要持續十幾個小時,李郁的意志力頓時碎得連渣都不剩,一把推開尚軼軒,如同一個發現初戀男友劈腿的單純少女,蹬蹬蹬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暈船藥還送不送啊?”,小錢在艙門前,茫然地舉著藥片。

展楓玥又開了一只生蠔:“他現在這個樣子喝水恐怕都得吐,算了,讓他去吧。”

李郁跌跌撞撞沖回自己的房間,剛進門就把毛衣脫了,裸著上身紮進浴室,從頭到尾淋了個熱水澡才稍有緩和,他掙紮著從浴缸裏爬出來,伸手抹去鏡子上的霧氣,噴了自己一臉泡沫,清理下巴上淩亂的胡茬。

鏡子邊緣反射出一縷長發,李郁一驚,往回看去,發現浴室裏多了一個大活人。

“誰!”

大活人開口了:“是我。”

“你?你的頭發怎麽…”,李郁輕輕用手去碰蜷川的長發。

“我對頭套膠水過敏。”,蜷川自然地從李郁手裏接過剃刀,“造型老師索性就給我接了個長發咯。”

李郁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只在腰上圍了一塊浴巾遮住關鍵部位,他的身體健康下線以後,良心倒是難得地上線了,一個勁兒把穿戴整齊的蜷川往浴室外推:“沒穿衣服呢,不許胡鬧。”

“我還有什麽沒看過。”,蜷川傲嬌地一挑眉毛,“別亂動。”

他拿著剃刀在李郁脖子邊比劃:“看沒看過《理發師陶德》?陶德後來回到小鎮,殺人為妻女覆仇時,用的就是這樣一把剃刀。”

蜷川興致勃勃地在謀殺親夫的邊緣試探,李郁笑了一聲,隨他去了。

刀刃上積滿泡沫以後,蜷川打開水龍頭,把泡沫沖掉,繼續刮另一邊。

李郁配合地偏過頭,這位小祖宗得寸進尺,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黏黏糊糊地問:“你真的不要我啦?”

李郁:“你吃錯什麽藥了?”

“我沒有。”,蜷川梗著脖子說,“先回答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李郁從他手中奪下剃刀草草刮掉剩下的泡沫,把剃刀往水池裏一扔,離開浴室:“懶得跟你廢話。”

蜷川不依不饒地追上來,李郁坐在床邊,扯掉浴巾,披上一件睡衣。

他背對蜷川,合攏衣襟,規規矩矩地系好腰帶:“我都把你折騰成那個樣子了,你還沒死心嗎?”

蜷川避而不答,盯著李郁空空如也的手腕:“好,那我換個說法,出道舞臺那天,你和沈蘭茵鬼混,我看到你手上戴著一串硨磲手串,那是哪裏來的?”

李郁心裏咯噔一聲——手串是早就戴習慣的了,去見蜷川的時候忘了摘下,原來以為他不會註意,想不到還是穿幫了。

李郁只得虛張聲勢:“朋友送的,這種東西是大路貨。”

蜷川不忿:“胡說!那是我一顆顆磨出來的!”

他逐字逐句地說:“我最開始動手的時候沒經驗,有幾顆珠子磨得不夠圓潤,為了看起來好看,我還故意把不夠圓的珠子錯開排列了。”

講完以後,殺氣騰騰地反問:“大路貨?大路貨會有這種瑕疵嗎?”

李郁演技再好也經不起他步步逼問,搭上門把手,狠下心道:“你給我出去。”

他與另一個人同時按下了門把,房門從外打開,差點撞到李郁的鼻子。

“我來給你送!”,展楓玥身形纖細,一下子就從門縫擠進來了,沒心沒肺甩著手上的藥片。

見到蜷川和李郁共處一室,先吃了一驚,隨後笑容凝固在臉上:“暈船藥…”

展楓玥先偷偷檢查了一下床鋪,枕頭被子還算整齊,應該沒到那一步,暫時松了一口氣,心想大豬蹄子就是大豬蹄子,吐得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還能分出閑心來撩漢。

她親親熱熱挽起蜷川的胳膊:“小川來,我陪你過一遍劇本,明天船靠岸以後就要拍第一場戲了。”

展楓玥自作聰明,實際上完全猜錯了劇情,蜷川沒問出個結果來,自然不願意走:“啊?今天早上不是過過了嗎?”

“那就再過一遍!”,展楓玥一心想救蜷川出火海。

李郁求之不得:“你們去吧。”

蜷川莫名其妙被拖著往外走:“我…”

“你什麽你!”,展楓玥湊到蜷川耳邊竊竊私語,“我告訴你啊,以後在工作之外,見到李郁躲著走,相信我,玥姐不會害你的哈。”

蜷川左右為難,一把掙脫了展楓玥,跑到李郁面前道:“那天我很痛,回家以後還發了好幾天高燒。”

眼神分明在責問,“你內不內疚?”。

“好好好。”,展楓玥什麽也沒聽見,她拽起蜷川,順手把暈車藥丟給李郁,“走了走了。”

房門“砰”一聲關上,李郁接住藥片,一切又重新回歸寧靜。

浴室裏殘留的熱氣偷跑出來,家具上凝起細細的水珠,李郁心亂如麻,在房間裏暴躁地走了幾個來回後,一屁股重重坐到床邊,將藥片隨手一丟,俯身拉開抽屜。

抽屜中央靜靜躺著一串雪白的硨磲手串,李郁迫不及待地拿出來,放在手心細細撫摸,果然摸到幾顆形狀不規則的珠子,就和蜷川的脾氣一樣,看似圓潤無缺,仔細一摸卻全是棱角。

他把手串往床頭櫃上一撂,嘆氣:“真是我的小祖宗…”

李郁翻身上床,沒顧得上看暈船藥的說明書,剝了兩顆塞進嘴裏,原來打算看會兒劇本,想不到才過了十幾分鐘,腦袋變得越來越重,最後,脖子支撐不住頭的重量,往床上一倒,睡了過去。

李郁這一覺睡到了深夜,醒來時,床頭自動感應的臺燈亮著,他撐開眼皮,頭疼得不行,連脖子也不敢動,一點點從床上坐起來,按著胸口兀自喘息。

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人影,李郁看到他,頭更疼了:“你怎麽過來了?”

蜷川扭扭捏捏地回答:“我睡不著。”

李郁真是悔不當初,他今年二十五歲,正值事業上升期,忙起來幾天都不能合眼,還嫌不夠忙似的給自己添了個帶孩子的任務。

“小朋友,來,過來。”,他像逗一只小狗一樣,朝蜷川招招手。

蜷川挪到床邊,緊緊閉著嘴,一個字都不敢說,警惕地觀察著李郁的臉色。

或許是還沈浸在喪母的悲痛中,離開日本以後,蜷川開口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李郁嘗試過教他幾句中文,但這小祖宗就跟落到敵人手上的烈士似的,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打死也不張口。

李郁忍不住埋怨:“我真是造孽…”

蜷川聽不懂:“什麽?”

“沒什麽。”,李郁想來想去,覺得責怪小朋友還是太不公平了,從抽屜裏拿出一顆費列羅給他,“吃點甜的吧。”

蜷川把費列羅塞進嘴裏,他還小,費列羅因此顯得格外大,頂著臉頰一側,鼓鼓的,像只倉鼠。

李郁忍俊不禁:“好吃嗎?”

蜷川拼命點頭,把裏面的杏仁咬得嘎嘣響:“嗯,還有嗎?”

原來喜歡吃甜的。李郁有了主意,從盒子裏拿出第二顆。

蜷川伸出胳膊去夠,李郁躲開了:“先叫我。”

“你叫什麽?”

“李郁。”

蜷川把嘴裏的巧克力咽下去,輕輕覆述:“李…郁?”

他一開口李郁就樂了,明明是個外國人,怎麽說話還有江浙口音。

蜷川看著他笑,眉眼喪氣地耷拉下去:“不好嗎?”

口音可以慢慢改,現在還是要以鼓勵為主,李郁摸摸小朋友的頭:“不啊,很好了。”

或許天意如此,這兩個人註定要糾纏,蜷川在異國學的第一句話就是李郁的名字。

“李郁。”

“哎?”

蜷川想了半天,不知道巧克力怎麽說,只好向他伸出手,掌心攤平朝上:“チョコレー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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