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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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川跳完以後昏昏沈沈地下臺,推開那些上前獻殷勤,動作狎昵的客人,坐在矮幾邊,眼神渙散,恍惚得不行,沒過多久便一頭栽倒,怎麽喊也喊不起來了。

塗山看著不放心:“好人做到底,對面街上就有小旅館,要不要把他送過去?”

揚了揚下巴,意指一輝堂內的基佬客人們:“不然的話就是羊入虎口。”

塗山越想越慌,指揮段明璋把蜷川扶起來:“快點兒,我腿不好,你過去搭把手。”

段明璋不太想管閑事:“算了,他又沒讓你救他。”

“你看人家都醉成什麽樣了,他知道什麽?”,塗山不滿段明璋見死不救,一個勁兒把他往墻根推,“你不扶我扶,去去去,別擋著我。”

塗山剛搭上蜷川的胳膊,另一只陌生的手進入視野,多年的本能讓他警惕起來,塗山抖出藏在袖子裏的小刀,包在掌心:“你是誰?”

他單手握著刀,不安地上下顛倒著把玩,李郁和塗山目光相交,毫不避諱地答:“他男人。”

塗山:“他男人,你?!”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刀刃朝上,將兇器重新藏到袖子裏:“捉奸來的?”

李郁:“你少管。”

他將蜷川打橫抱起,在眾目睽睽下離開了一輝堂,經過玄關時隨手灑下一大把鈔票,離去後,青色現金久久地在空中飛舞。

李郁找了一家幹凈的小旅館,開完房,想到今天的日期,又去樓下買了一小塊草莓蛋糕,放在床頭,在臺燈下找了好幾個角度,努力想讓蛋糕看起來更好吃一點。

做完這一切後,李郁坐到床邊,認真凝視熟睡中的小情人。

他把垂在床邊的被子拉起來,細心地掖好:“剛來就看見你在那麽多人面前跳舞,我養不起你了?還要出去賣藝?”

在一起這麽久,李郁從不知道七年之癢為何物,他看著蜷川的時候仍會心動,像個從沒碰過女人的高中生,難以抑制蠢蠢欲動的欲/望。

李郁挨著蜷川坐下,俯身親吻他的額頭:“想出來散心都不行,你還要故意給我添亂。”

“在《北洋南風》的片場,威亞突然失靈,我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沒撐夠三天就走了。”,李郁按摩著後頸和肩膀連接處的那塊骨頭,“傷在這裏,疼死我了…”

窗外在下雨,樹梢長得太長,探進窗內,往下滴滴答答地滴水。

“當時你開車來看我,為了躲避媒體拐進小巷,最後出了車禍,也沒保住性命,這些,你知不知道?”,李郁說到他的死亡,低下頭把蜷川緊緊摟在懷裏,認真地親吻,“這是我倆的第二條命了,如果你繼續和我在一起,可能又會因我而死,與其這樣收場,我寧願放你走。”

李郁眼眶微紅,落下幾滴不輕彈的男兒淚,他戀戀不舍地放開蜷川,用此生最溫柔的語氣說:“乖,好好睡,睡醒以後記得吃蛋糕。”

每年1月1日是中國人的元旦,日本人的除夕。李郁工作忙,出道以來就再也沒過過元旦假期,後來有了蜷川,他為了陪男朋友,才又把過元旦的習慣撿回來,時間久了,連正兒八經中國人的除夕也不過了,蜷川的新年就是李郁的新年。

小朋友的口味很幼稚,喜歡吃草莓奶油蛋糕,特別甜的那種,平時要保持體重不敢多吃,逢年過節李郁才會給他買一個。

今天是12月20日,離元旦還有十天,從現在開始,李郁再也不能陪蜷川過新年,吃蛋糕了。

走出旅館的時候,歌舞伎町被籠罩在一片綿綿細雨中,李郁在屋檐下等雨停,翻開手機通訊錄,連著劃過幾百個人名,找不出一個可以讓他放心傾訴心事的人。

最後,李郁給薛行發了一條短信,內容很簡單。

“他應該不會再喜歡我了。”

已發送的通知跳出來,李郁忽然神經質地關機,拔出電話卡,扔進雨水,踩得粉碎。

蜷川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正午,他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時間,11:14。

完了完了!

蜷川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都說喝酒礙事,果然沒錯,這都十二點了,邦夫的官司應該早就開庭了,也不知道現在趕過去,還來不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蜷川簡單洗完臉,拿上傘,如離弦的箭一般沖進下了一天一夜的雨裏。

過馬路時,他看到地上有個水塘,想也不想就繞了過去,沒有發現水塘底部沈著一堆碎片,仔細辨認的話,還有“聯通4G卡”的字樣。

他就這麽和最後一點關於李郁的線索錯過了,再也沒有相逢的那一天。

蜷川趕到的時候,官司都打了一半,他在證人席後排找了個空位坐下,聽原告和被告律師熱火朝天地打口水仗。

原告律師是個體型矮胖的男人,巨大的腦袋像一顆柚子頂在肩上,看起來就不像高橋和彥的對手,發言也是結結巴巴的:“蜷川邦夫的案件…給…整個社會造成了負面影響,民眾與受害者,並不關心蜷川先生有這樣悲慘的過去…受害者遺屬的訴求已經很明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而且,而且又有誰能肯定,蜷川邦夫先生真的如您所說般,是,是一位好父親呢?”

高橋和彥全程沒有直視原告的眼睛,等到律師陳述完應該給邦夫判死刑的理由後,直接舉手:“我有異議,原告律師過於主觀。”

“我撤回。”

對方組織語言的幾分鐘裏,用手帕不停抹汗,直到把額頭擦得通紅才肯罷休:“我們無法確定…被告是不是在編造借口,因為蜷川蓮先生並沒有到場,對,就是這樣…”

高橋和彥皮笑肉不笑:“那請問您又怎樣知道,被告是在編造借口呢?我們無法否認,他犯下了不可原諒的罪行,萬一被告真的是這樣一位辛苦撫養孩子的父親,難道我們要因此就忽略他做過的好事嗎?蜷川邦夫先生剛才已經陳述得很清楚了,他的本意並不是想殺死三位受害者,而是因為想起自己的孩子,急於替他們解除痛苦而已,您憑什麽認為蜷川邦夫先生說的是假話呢?”

蜷川邦夫作為當事人,滿不在乎地站在被告席上,時不時換一下站姿,打量陪審團裏容貌姣好的年輕女性,高橋和彥特地為蜷川留了一個前排的位置,前排被被告的鄰居好友占得滿滿當當,那個空缺的座位是那樣突兀,可是邦夫沒有往那裏看過哪怕一眼。

蜷川的心一點點冷了,他剛坐下十五分鐘,就覺得已經看夠了這些人做戲,趁著酒勁沒過,站起來脫口便道:“憑什麽?就憑我坐在這裏,他卻根本沒有認出我。”

所有人都往他的方向投來目光。

蜷川早就習慣了被註視,從容地自我介紹:“我是蜷川邦夫的獨子。”

被害者遺屬竊竊私語:“原來這就是殺人犯的後代啊……”

“這個人從來都沒有撫養過我。”,蜷川定了定神,說,“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日本,撫養我的人不是他,今天他在庭上所說的一切都只是想為自己脫罪,僅此而已。”

眼看高橋占盡上風,蜷川邦夫急得大叫:“你…你汙蔑我!”

“那你為什麽沒認出我呢?沒認出你‘最疼愛的獨子’?”,蜷川發自內心地感到齒冷,“不要再欺騙別人了,我十歲的時候被人帶走,當時你是怎麽說的?‘這個孩子太礙事了,我求之不得’,你是這樣說的吧?”

他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坐到自己的席位上,看著近在咫尺的父親,覺得他是那樣陌生。

蜷川邦夫在見到蜷川蓮的那一瞬間就確定,這個孩子已經不會站在自己這邊了,從此以後,也不可能再從蜷川蓮身上得到一點好處,索性和他撕破臉,語出驚人:“難道不是你自願去賣/身的嗎?!”

蜷川一怔,沒能把“賣/身”這兩個字和自己聯系到一起。

邦夫兇相畢露:“那個男人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對勁,你早就和他睡過覺了吧,是幾歲的時候?十五歲?十六歲?還是更小?這些難道也是我的錯嗎?”

他張牙舞爪地對著證人席嘶吼:“我的兒子喜歡男人,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羞恥得想要自殺!我養出了一個怪胎!我傷透了心,不想再和他聯系!我有錯嗎?有錯嗎!”

蜷川邦夫還在叫囂,蜷川蓮沒有多話,從證人席上猛地站起身,走到被告身邊,狠狠向他揮了一拳——

蜷川剛才站得太急,眼前黑了好幾秒,拳頭落下後,他的視野才慢慢清晰,邦夫正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隨後,他也舉起被銬住的雙手,上半身探出圍欄,和蜷川廝打在一處。

手銬嘩嘩作響,蜷川拉住邦夫,不讓巴掌落在自己臉上,喘著粗氣低聲說:“你可以把我說成一個骯臟的人,怎麽十惡不赦都沒關系,可你要是再敢侮辱他,我保證…就算法庭沒有判你死刑,我也會親手殺掉你!”

邦夫意識到今天在劫難逃,絕望地大吼一聲,肆意發洩著對死亡的恐懼。

手銬一下又一下砸在蜷川臉上,蜷川沒有意識到左眼暫時失去了視力,邦夫撲過來的時候,他近乎瘋狂地獰笑:“我的身體裏流著你的血!我也可以當殺人犯!不是嗎?!”

法官和一眾陪審團從沒見過這麽激烈的戰況,法官拿起小錘子連續敲了十幾下:“肅靜!肅靜!”

幾個法警上前,把蜷川和邦夫拉開,兩個人眼睛血紅,看著彼此,都像看著自己的仇人。

邦夫被剛才蜷川的一番話鎮住,終於詞窮了,窘迫地從肚子裏擠出最後一點話:“你看看你…不喜歡女人的男人,還算是男人嗎!”

蜷川聞言,硬是掙開了法警,沖到被告席邊:“因為喜歡女人,所以酗酒沒關系,賭錢沒關系,殺人也沒關系,只要喜歡女人,就稱得上是男人了嗎?做夢,你根本連人都不配做!”

法官:“證人情緒不穩…”

蜷川嫌惡地看了看他:“不用你多話,我自己會走。”

說完他就真的走了,和來時一樣步履匆匆。

蜷川一口氣跑到馬路對面的草坪上,拽過還沾著未幹雨水的秋千,坐在上面,心緒慢慢平穩下來。

他小心地用手指點按左眼周圍的肌肉,幾乎沒有一處不疼,遮掉右眼以後,看東西也是模模糊糊的。

蜷川懊喪地輕聲嘆氣,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最近火氣都格外大,最要命的是,他竟然沒有一絲悔意,不論是公然懟媒體,還是在風月場所跳舞,抑或是親手掐滅邦夫最後一點生的希望。

李郁走了,帶走了他僅剩的一點安全感,蜷川只好拿出最蠻橫的一面對抗世事,而且從此以後,他都只能這樣。

李郁會喜歡脾氣那麽壞的他嗎?蜷川稍微一想就忍不住鼻子發酸。其實,他剛才很想告訴邦夫,李郁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人,連缺點都是那麽可愛,他根本不像外界說的那樣無情,他會為蜷川去學三味線,會送他貼心的小禮物,會記得每一個節日,會小心翼翼照顧背井離鄉的戀人,李郁多完美啊,完美得值得付出一切,值得相伴一生。

蜷川有很多話想說,然而這些話都沒有意義了,因為這個全世界最好的人,現在已經和他毫無關系了。

作者有話說

蓮蓮護短現場,我在努力把對白寫出日語翻譯腔的感覺(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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