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舊年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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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回憶”。

這是今天尚軼軒給他的題目,蜷川從早上起床到下午,一步都沒有離開房間。

陳芳菲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菠菜蛋花湯,不停往緊閉的房門張望:“這孩子一天到晚悶在裏邊兒,別出什麽事吧。”

說完嗔怪地推了尚軼軒一把:“又是你攛掇的是不是?前面那幾個…唉!你造不造孽啊?快去,喊他出來吃飯。”

陳芳菲年輕時也是演員,演了幾部電視劇後和尚軼軒結婚,就此回歸家庭,現在她年近五十,皺紋一點點侵襲美麗的面孔,讓她看上去和任何一個家庭婦女都沒有分別。

尚軼軒兩口子的相處模式也和很多同年齡的夫妻一樣,柴米油鹽消磨完了熱情,只剩下日常的瑣碎,並不因尚軼軒是著名導演就有所不同,他在廚房裏笨手笨腳地洗筷子,好不容易瀝幹了水,其中一根從指縫漏下去,掉到地上,又沾了灰塵,引來陳芳菲一連串數落。

“你瞧瞧你,這麽點兒小事都做不好,一把年紀臊不臊呢?”

尚軼軒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掩蓋妻子的嘮叨聲:“行行行,我這不是在洗了嗎,廢什麽話,快,盛飯去。”

打眼一看,尚軼軒的確不像連續逼瘋常秋、趙應彤和夏琳三人的黑心導演,屬於他的電影的,那股沈郁的能量從來只會轉移到演員自己身上,不說別的,走廊盡頭緊鎖的門就是最好的證明。

攝像機的紅燈一閃一閃,蜷川坐在椅子上,沈思片刻以後,開始對著鏡頭說話。

“他帶我去過游樂園,聽起來很幼稚吧?”

蜷川從小就喜歡迪士尼,從寺田町坐電車到千葉縣用不了多久,但是因為家裏窮,志帆一次都沒帶他去過。

所以蜷川聽說吳城也有了迪士尼之後,就整天纏著李郁陪他去,李郁也是個童心未泯的,兩個幼稚鬼一拍即合,抽出一天空閑,歡歡喜喜地看米奇耗子唐老鴨去了。

蜷川私下都叫李郁的大名,但是公共場所人多,誰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就自作主張給李郁起了個綽號。

他貼著李郁的胳膊,賊兮兮地喊:“郁哥兒?”

蜷川至今沒學會兒化音,發音聽起來軟軟的,像強行裝北方人的南方人,尾音不自然地揚起,帶點俏皮和羞澀。

李郁聽得心裏癢癢,笑罵:“沒大沒小的。”

他本質上就是個口嫌體正直,蜷川更來勁了,圍著他一疊聲地叫:“郁哥兒?郁哥兒~”

“嘖。”

“過來。”

李郁把蜷川拉進懷裏,扯下口罩,在他耳垂上親了一下。

蜷川得寸進尺,幹脆賴在李郁身上不動了。

黏黏糊糊地糾纏了半天,蜷川突然問:“覺不覺得我口音奇怪?聲樂老師說最好改了,不然唱歌不好聽。”

蜷川離開日本時年紀也不小了,經過幾年磨煉,雖然用詞已經和本地人沒差別,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一股生魚片味,劉洋經常聯合幾個老師給他施壓,告訴他如果連普通話都說不好,以後就不能出道了。

李郁護短,不想管這麽多,眼看隊伍越排越長,怕蜷川站累了,就讓他靠著自己,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用改變什麽。”

李郁揉揉蜷川的頭發:“現在這樣就很好,事實上,只要是你,我都覺得最最好。”

蜷川年紀小,李郁又是他的第一個情人,經驗尚淺,怎麽抵擋得住糖衣炮彈連番轟炸,李郁信心滿滿,等著他自己獻吻,誰料額頭上居然結結實實挨了一個爆栗。

李郁:“嘶…”

“坐完這個再親。”,蜷川嬉皮笑臉地承諾。

李郁作勢要打他:“好小子,消遣我呢?”

蜷川眨巴著大眼睛,一派天真無辜:“過會兒再親和現在親也沒什麽區別啊。”

天真無辜當然全是裝的,李郁覺得蜷川真是長大了,偶爾也能擺他一道,梗著脖子爭辯:“你也不看看隊伍有多長。”

“游樂園的過山車總是最受歡迎的,你理解下哈。”,蜷川用肩膀撞了一下李郁的肩膀。

李郁:“是嗎?”

“對啊,不過我記得有一次,媽媽帶我去橫濱,順便坐了COSMOLAND裏的過山車,那天人特別少,一列車上只有我一個,坐完她才告訴我這是世界第七高的過山車,嚇死我了。”

蜷川說得興起,口不擇言道:“如果我能回去,就帶你…”

他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回家”總是最能觸痛蜷川的詞語,明明日本是中國一衣帶水的鄰邦,從吳城出發只要飛三小時,但是這幾年來,蜷川一次都沒有回過日本,星河不給他假期,他也不願意再去寺田町。

“沒事,有我在。”,李郁大力地揉揉他的背,“不用怕。”

蜷川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霧蒙蒙的:“李郁,你知道日本人都對共犯者有情節吧?”

“我知道。”

墻壁另一側隱隱傳來游客的尖叫聲,“飛躍太空山”本就是迪士尼的看家招牌,通道布置得充滿未來感,在光怪陸離的藍燈照射下,蜷川有種幻覺,仿佛他在這裏說的每個字都有時效性,它們會隨著那列呼嘯的列車,被送進遙遠浩瀚的宇宙,再也不見。

所以當過山車爬到最高點時,蜷川在漫天星鬥的環繞下,湊到李郁耳邊,認真地問——

“那你和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李郁還沒來得及看清蜷川的眼神,過山車就直直沖下陡坡,不知何處傳來一身長嘯,環繞著他們的星星在那一剎那齊齊破碎,迸發出明亮的光點,頭頂懸著巨大瑩白的月球,在列車遠去時,它緩緩轉動方向,好像在對游人告別。

然後,人造的宇宙再次重組,軌道上亮起一行指引方向的燈,背景音樂莊重而悠揚。

科技真好,還能做夢。

迪士尼有個特別騷的操作,喜歡在最高點架設相機,抓拍照片,以便游客一出來就能欣賞到自己的表情包。

李郁全程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蜷川則素面朝天,大方地把全臉都露了出來,於是相機就忠實地記錄下了他完美COS名畫《吶喊》的那個瞬間。

李郁看了一眼就不行了,簡直跟那個畫一模一樣,拉著蜷川不讓他走:“你看看你,表情管理到哪兒去了?”

蜷川一把抱住他的腰往後拖:“不準看!”

“多可愛啊,來,我拍一張。”,李郁作勢真要拿出手機拍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李郁把手機舉高:“真的不行?”

蜷川齜牙咧嘴的:“你敢拍我就閹了你!”

身高是蜷川心裏永遠的痛,這幾年身體勉為其難拔高了一點,但在李郁面前還是處於絕對弱勢,就好比現在吧,蜷川蹦了好幾下都夠不到手機,鼓著臉活活氣成一條小火龍。

李郁也沒打算真拍,玩夠以後握住箍在腰上的兩只手:“好好好,這就走,這就走。”

等到了空曠的室外,李郁示意蜷川附耳過來,清純無辜地詢問:“寶貝,閹了我你用什麽啊?”

……

“李先生我覺得你太無恥了我們不太合適。”

蜷川排隊等待和卡通人物合照的時候,非常鄭重地提了一個問題:“我有話要跟你說。”

李郁把嘴裏叼著的棒棒糖拿出來,舉起雙手投降:“是我的嗎?是我的我就負責”

“滾。”,蜷川捶了他一拳。

“你覺得米奇和米妮是情侶還是兄妹?”

李郁想當然地說:“情侶啊。”

“長得一模一樣?”

李郁:“耗子不都長一樣嗎?”

“還經常穿一樣的衣服?”

“那叫情侶裝。”

……

蜷川急得臉都紅了:“可是他們都姓米啊!”

李郁心想自己怕是養了個傻子:“他們倆不是官方cp嗎?”

順便捏捏臉:“小朋友,你太純情了。”

蜷川悶悶的不說話。

“好了好了。”,李郁改捏為揉,“兄妹就兄妹,行嗎?”

蜷川搶過棒棒糖,嘎吱一聲咬下一半,含著糖說:“行啊。”

“不過你得寫下來。”

李郁妥協的結果就是,和米奇米妮合完照以後,他在照片背面簽字畫押般地寫了一行,“米奇和米妮是兄妹,親生的”,還附上一枚大明星的簽名。

傍晚時分,兩人去廣場前等煙花表演,蜷川一蹦一蹦地想要把整座城堡都收進相機,可惜身高不夠,怎麽拍都少了一角。

他有點沮喪地關掉相機,戳戳李郁:“給你講個故事吧。”

“嗯?”

“迪士尼很會保護版權的,比如說我被困在孤島上了,在岸邊畫了一只米老鼠。”,蜷川一邊說一邊用手比了個圓圓的米奇耳朵,“迪士尼會馬上派直升機來救我,然後把我拉到法庭上打官司。”

李郁莞爾,把蜷川裹進外套:“那我會在直升機找到你之前來救你。”

蜷川一楞,欲蓋彌彰地打他一下:“酸死了!”

鉆出外套逃之夭夭:“我去坐旋轉木馬。”

蜷川·強迫癥·蓮執意要坐那匹大白馬,來來回回排了好幾次隊,等到終於如願以償的時候,第一支金黃的焰火剛好升上天空。

蜷川急得直嚷嚷:“李郁趕緊拍照!拍照!”

李郁舉起胳膊向他比了個OK的手勢,拍了幾張煙花以後,自然而然就把鏡頭對向了蜷川,他騎在馬上,渾身閃閃發光,像個耀眼的小王子,只出現在可遇不可求的夢境裏。

“你聽過一期一會嗎?日本人覺得,他人只能在自己的生命裏停留一小段時間,時間到了就要分離。”,蜷川坐完旋轉木馬下來,看著頭頂,心想天怎麽就黑了,當所有快樂都走到尾聲時,他終於感覺到深秋的寒意,凍得搓了搓手,“有可能是我離開太久,不像日本人了,也有可能是我太喜歡你,所以才那麽不舍。”

他用相機拍了一張夜空,含情脈脈地看向李郁,不回避,不躲閃,情深得坦蕩赤/裸:“我希望你能長伴我度過這一生。”

天上數不清的星星見證過他的誓言,蜷川擡頭看天,吃吃地笑了起來。

笑聲不上不下卡在喉頭,他忽然意識到攝像機還在錄制,慌亂地摁下關機按鈕,背過身去整理情緒。

李郁寫過字的照片,缺了一角的城堡照片,煙花表演結束後的天空照片,那次游樂園之行,蜷川用相機記錄了許多有趣的時刻,他甚至偷偷存了自己在過山車上的表情包。

蜷川認真計劃過,等五周年或者十周年的時候,就買個電子相框,把照片放進去,擺在家裏最顯眼的地方——如果他們那時候有自己的家的話。

蜷川癱坐在沙發上,他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還不夠買房子,又想了想,攢錢也沒有意義,反正那個能和他一起,把房子變成家的人已經跑了。

蜷川只得到回憶,而回憶就像讓人上癮的止咳糖漿。

他吸/食回憶。

他勉強生活。

作者有話說

你們聽我解釋!李郁不是真的不要蓮蓮,他也是有苦衷的(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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