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在冰室, 雙玉點了巧克力西多士和檸檬紅茶，微生淮只要了鹹檸七。

冰室裏面冷空調開得很足，陽光照在身上也完全沒了在外面的那種毒辣勁, 冰室就在商場一樓，兩人坐在窗邊。

微生淮問雙玉：“是不是陳心元那個大嘴巴多事？”

雙玉搖頭，“我也想知道你的事情的。”她臉上的紅暈還沒消，一雙大眼睛裏滿是虔誠。

微生淮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 忽然就覺得心裏堵著的那塊大石頭輕飄飄地散了, 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其實我跟他關系沒那麽好，這你知道。”

微生淮沒瞞雙玉, 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得清楚。

“之前除夕，他突然叫我跟韓雲花一起吃飯，我也是因為韓雲花執意要求才去，當時還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才明白，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肝癌晚期，他就我一個兒子, 又不願意便宜了外人。”

說這話的時候, 微生淮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就像他說的是事不關己的事。方才情緒崩潰片刻撕裂的那個口子仿佛轉瞬就已經愈合。

沒人知道微生志到底是怎麽想的，他立下遺囑，把名下所有的財產都給了微生淮, 而這份遺囑, 絲毫沒有提及秦京的名字。

秦京也無可奈何，她和微生志結婚前, 他就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如今微生志身死, 她能拿到的無非也就是從前他送給她的一些衣物珠寶而已。

當初韓雲花是怎麽一分錢拿不到帶著兒子淒涼離去，她是親眼見的，如今輪到自己頭上，秦京再沒了她一貫的從容。

葬禮還沒結束，秦京就大鬧了好幾場，她聲嘶力竭控訴微生志心狠，指著韓雲花罵她跟微生志串通好的。

韓雲花一身素衣，當著所有親朋的面站在微生淮身旁，言語間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大度：“秦京妹子，你傷心難過我也能理解，再怎麽說微生志也是我家小淮的爸爸，誰也不想看到現在這樣的事發生，但說一千道一萬，死者為大。”

韓雲花的臉冷靜又優雅，上面寫著碩大的“母憑子貴”四個字。

好一句死者為大。

站在一旁的微生淮忽然就想起了當初她和微生志離婚的時候，微生志讓韓雲花和微生淮搬離宅子，那時候秦京也是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

他現在還記得秦京溫和地看著這對落魄的母子，聲音裏有著說不出的關切：“小淮，以後你跟媽媽仍然可以把這裏當成你們的家，隨時可以回來。”

“什麽死者為大，微生志這個王八蛋，背著我立遺囑，我可是他的妻子！他敢一分錢都不給我留，我要告他！我要告死他！”秦京滿眼通紅看著在場所有人，最終怨毒的註視著韓雲花。

微生志的告別儀式是在雲華殯儀館進行的，周圍莊嚴肅穆。

“我知道了！”秦京的尖叫聲在安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一定是你們，你們一定早就背著我搞到了一起是不是，韓雲花你這個賤人，一定是你勸微生志立的遺囑。怪不得除夕的時候他忽然讓你們來一起吃飯，你們早有預謀，你們早有預謀！”

沒有人上去勸秦京。

周圍的人大都是微生志的生前好友，從前秦京也曾跟他們觥籌交錯，那時候所有人都捧著她，哪會讓她的任何一句話落在地上。可現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往後掌權的人變了，他們要關心的人再也不包括秦京，而是眼前這個少年，當然，還有他的母親。

這一幕雖然並不得體，但爭財產這種戲碼各家都見多了，所以也並不奇怪。

秦京很快就罵累了，她蹲在地上嗚嗚哭著，嘴裏仍不清不楚的說著什麽，時不時擡頭恨恨地看向韓雲花。

到最後，秦京最恨的居然是韓雲花。

她不恨立下遺囑的微生志，也不恨拿到所有財產的微生淮，而是恨韓雲花。

這時候韓雲花只是表情悲傷肅穆地和周圍的人交談，而後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蹲在角落的秦京：“秦京妹子，你不要悲傷過度，傷了身子就不好了。你沒有兒子，以後我們小淮就是你的親兒子，要是你舍不得搬走，以後老宅的那個房間你就還住著好了。”

說完，韓雲花看向微生淮。

“秦阿姨累了，你們帶她回去休息吧。”微生淮跟邊上的工作人員交代。

所有人都點頭稱讚韓雲花和微生淮處事得體，說他們心善又大度，沒人理會秦京離開前的破口大罵。

“韓雲花你這個賤人，你詛咒我沒兒子是不是！什麽叫我舍不得搬走就讓我住在那個房間，那是我跟微生志的房子......”

鬧劇悄然收場，告別廳裏恢覆沈靜肅穆。

微生淮看著被人群圍在中心的韓雲花，除夕夜的時候，他還不明白為什麽她忽然間就釋懷了，現在他才知道，微生志早就跟韓雲花說了他肝癌晚期這回事，他要把所有財產留給微生淮，韓雲花當然不會介意。

這麽多年過去，韓雲花早就不是那個剛硬倔強滿心滿眼只有愛情的女人，人都會成長，識時務者為俊傑。

她當然知道微生志是個人渣，但她也不能否認他事業上的優秀；他又爛又臭令人作嘔，但是他名下的公司、房產卻是實實在在的。

韓雲花的兒子得到了一切，自然不會介意跟秦京虛與委蛇。

事實上，當聽到微生志跟她說，一分錢都不留給秦京的時候，韓雲花甚至一點驚訝都沒有，她只是點點頭，說我會勸小淮除夕跟你吃飯。

雙玉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微生淮，這些對她而言，都太過不真實，太過戲劇化。

還是微生淮笑著打破了僵硬地氣氛。

“往好處想，我現在再也不用住長石街了不是嗎？”他朝雙玉挑了挑眉，“你要不介意，我還能跟你做鄰居。”

雙玉苦著笑臉擠出一絲笑容，“那這樣確實是挺好的。”

兩人到最後也沒有把書包裏面的書掏出來過，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才離開冰室，微生淮送雙玉回家。

“抱歉啊，”快到曼景雲城的時候，微生淮忽然對雙玉說，“今天又沒能幫你補習。”

“不會的，”雙玉垂眸看著地上兩人被夕陽拉很長的影子，“其實我之前說暑假一起自習，也是想要多看到你。”

雙玉話說得很平靜，微生淮看著她，心卻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她完全沒掩飾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反而是大大方方的說了出來。

“我知道。”微生淮又笑了，“我答應你一起來，也是。”

這不就是雙玉的一貫風格——微生淮知道她說她想要多看到自己，也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包括剛才的那個擁抱。

雙玉是個善良的人，善良的人自然會願意安慰遭受變故的他。

和她在認識久了，微生淮不僅能習慣她這種坦蕩，甚至自己也有些近朱者赤了。

微生淮心想，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非關風月”吧。

可臨分別之前，雙玉忽然又回頭跟微生淮說。

“忘記告訴你，其實我現在已經不怎麽會為戀愛犯愁了，最近好像忽然間懂了很多之前完全理解不了的東西。”

她眼睛裏映出夕陽下的天空，絢爛美好，“怪不得之前一直考不好，我總是拿學習計算機的邏輯套用到戀愛上。”

雙玉彎起眼睛，蹦蹦跳跳往前，她回身，口中的話卻還沒說完。

“說起來，真的多虧你了，微生淮。”

微生淮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遠去，幹凈筆直的馬路兩旁法桐郁郁蔥蔥，風一吹，發出刷刷的聲響。

他忽然間想起來，是啊，這學期雙玉平時的戀愛測試好像很少不及格了，這次期末她也考的很好。

“是你教會了我戀愛。”她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微生淮站在原地，很久都沒有移動腳步。

他剛才還是錯了，因為他根本就沒辦法真正做到像她那樣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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