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明安公園最漂亮, 本就精致小巧的市中心公園，在淡黃燈光的籠罩下就是鬧市中難得的清凈之地。

微生淮坐在湖心亭裏的座椅上，漫無目的望著前方。

這裏距離長石街很近, 事實上只隔了一個街區。

不過一條馬路之隔，一邊是寸土寸金的商圈豪宅，另一邊是破落衰敗的老破小貧民窟。

這個時段，兩邊都一樣安靜, 可同樣是安靜, 區別卻大。

一邊靜謐，一邊死寂。

不知怎麽，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裏。

湖面上幾只黑天鵝慵懶地昂著脖頸遨游, 姿態極盡優雅。

腦海裏空空蕩蕩，韓雲花尖利刺耳的聲音久久回蕩——

“微生淮你以為你是誰？你根本沒權利幹涉我的感情懂不懂？”

“什麽？你去監視劉新安？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麽？他跟別的女人吃燒烤關你什麽事？是我在跟他交往不是你！”

“有這時間你不如去管管你那個爸，他這些年換了多少女人，你怎麽一個屁都不放？”

“我養你就是讓你這麽跟我說話的嗎？”

“對，你就是個累贅，現在微生志不是說隨時歡迎你去做他的兒子, 你想去現在就可以去！”

“滾！給我滾出這個家！”

不管起因是什麽, 每次吵架的結果都如出一轍。

夜間的風帶著冷意, 湖面上昏暗朦朧，籠罩著薄薄的霧氣。

眼眶裏一陣冰涼，微生淮閉上眼睛, 仰面擡起手背按在按在額頭上, 而後垂下頭。

少年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居家T恤五分褲，瘦削修長的小腿裸露在空氣中, 他脊背微彎, 看起來落寞頹靡。

“微生淮？”

雙玉站在離湖心亭不遠處的長廊上, 有些猶豫地停下腳步。

覺得前面的那個人像微生淮，只看側面又不敢確定。

微生淮手掌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回過頭。

雙玉就站在不遠處，她長發披散在肩頭，薄薄的短劉海之下是光潔白皙的額頭，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棉麻白色連衣裙。

她的皮膚極白，朦朧中周身像有淡淡的月白光暈。

微生淮有一瞬間的晃神。

“真的是你？”雙玉走近，“我偶爾晚上會到這邊散步，沒想到這麽巧。”

夜色中，雙玉的聲音都仿佛更輕盈，比平時更柔軟。

湖心亭對面的臺階直延伸到水中，有散步的人蹲下身對著天鵝拍照。

微生淮別過臉看向茫茫夜色，“是挺巧。”

“我家就在這附近，”雙玉坐到微生淮對面的長椅上，手撐著欄桿指了指不遠處，“曼景雲城，走過來只要幾分鐘，你應該也住這附近吧？”

“嗯。”微生淮聲音有些啞，話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

雙玉意識到了，微生淮心情並不好。

這不難理解，事實上，她也是因為心情不太好才出來散步的。

晚上，她又聽到陳曼麗跟雙剛提起她戀愛成績的事情了，陳曼麗說，如果雙玉各科成績都不好也就罷了，偏偏只有這一科瘸腿，或許和情商有關。

還說雙玉很多時候思維方式有些問題，必要的時候或許需要請一個心理醫生聊一下。

這些話雙玉從來沒聽陳曼麗當著她的面說起過。

“微生淮，湖那邊有奶牛紋的鯉魚，你要去看一下嗎？”雙玉問。

雙玉心情不好的時候，常常會到湖心亭坐著發呆，也喜歡蹲在湖邊看鯉魚。

“奶牛紋的鯉魚？”微生淮皺眉。

雙玉看著微生淮，覺得他周身好像籠罩著一層黑氣。

這和平時的他完全不一樣。

“是，”雙玉點點頭，“就在對面。”

兩人一起繞著湖走，去看奶牛紋的鯉魚。

湖面上有風吹過來，雙玉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她看向微生淮：“你不冷嗎？”看樣子好像是穿著睡衣就直接從家裏出來的一樣。

難道是跟家裏吵架了嗎。

“不冷。”

“哦。”

有小孩子俯身湊到湖面上摸天鵝，保安吹著口哨跑過來將小孩提到遠離岸邊的位置，火氣很大地叫小孩的家長。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雙玉忽然側頭盯著微生淮。

她的眼睛又圓又亮，眼神很篤定。

微生淮一下就笑了：“這很難猜嗎？誰閑著沒事大半夜穿著拖鞋往公園跑。”

說完又意識到了什麽，“你也心情不好？”

“看不出來嗎？”雙玉彎著眼睛反問。

這還真看不出來，沒人心情不好是這樣的。

微生淮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真像某種品種名貴的貓。

或許是因為公園裏面慵懶昏暗的氣氛，也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可以吐露心事的人，雙玉就這樣自然而然說出了自己的心事。

“我媽媽覺得我戀愛成績差是因為情商低，她想讓我和心理醫生聊一聊。”

微生淮一楞。

他看著雙玉，等著她的下文，她卻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慢悠悠地走。

“那這麽說的話也巧了，”微生淮學著雙玉的語氣，“我今天也是跟我媽有矛盾——”

“看！”雙玉指了指湖面，“奶牛紋的鯉魚！”

淡黃色的路燈下，幽深靜謐的湖面中依稀可見一群鯉魚慢悠悠地游動，它們中大部分都是紅色的，也有幾只顏色不同，紅色的身體上有不均勻的黑白斑塊。

——這就是所謂的奶牛紋鯉魚。

微生淮一下就笑了。

雙玉蹲下身，看著湖中慵懶游動的鯉魚，又擡眸看向微生淮：“和媽媽吵架了嗎？之前我去你家理發店的時候你跟你媽媽好像也在吵架，你不要那麽小氣嘛，在我們家，我和爸爸都要讓著我媽媽的。”

她又低下頭，抱著膝蓋：“所以，雖然今天我媽媽說的話讓我不開心了，可是我仍然不會生她的氣，不管怎樣，她都是愛我的，這一點不會變。畢竟她是媽媽。”

說到後面，雙玉像是在自言自語。

微生淮心裏緊繃的郁悶和頹喪的弦驀地被雙玉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撥松。

——畢竟她是媽媽。

微生淮眼角微微漾起，他視線掃過湖面下成群結隊游過的鯉魚，最終停在雙玉的後腦勺上。

“比起普通鯉魚，你說的奶牛紋鯉魚，真挺可愛的。”

“是吧？”雙玉笑起來。

“嗯。”

“那邊有個小便利店，店裏的熱狗很好吃的，我請你吃熱狗吧？”雙玉站起身，鯉魚們漸漸游向遠處，微風吹拂下，水面蕩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你請我吃冰淇淋，”微生淮說，“我請你吃熱狗。”

“也可以，”雙玉看向他，“可是現在這種天氣，吃冰淇淋會不會冷。”

“不會。”

雙玉選了熱狗，還多要了一份芝士醬，微生淮挑了一只甜筒，巧克力味道的。

去結賬的時候，雙玉看了一眼熱飲櫃。

“有要喝的嗎？”微生淮問她。

“哦，不是，只是想說今年便利店怎麽這麽早就有熱飲櫃了。”

最終，微生淮拿了一瓶玉米汁出來一起結賬。

兩人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桌前吃東西，不遠處是湖面，遠看波光粼粼的。

雙玉吃好熱狗之後有些口渴，微生淮多買的那瓶玉米汁剛好派上了用場。

“這家便利店的熱狗很好吃，我最喜歡芝士醬，第二是甜辣醬。”雙玉跟微生淮分享心得。

“熱狗不都一樣。”

“不一樣的，”雙玉篤定，“這家不一樣。”

微生淮看她，夜風輕輕吹動，雙玉黑亮的頭發在月色下是潤澤的絲綢。

“你知道那個方向嗎？”微生淮揚了揚下巴，擡手指了指左前方某個方向。

“知道，那邊都是商圈，我媽媽最喜歡去那裏逛街。”雙玉擰上玉米汁的蓋子，皺了皺眉，“這個好甜。”

“那商圈後面呢？”微生淮繼續問。

雙玉搖頭，“不清楚。”

說來也是奇怪，雙玉之前的家也在這附近不遠處，可每次跟陳曼麗一起過來商場，車子從來沒往商場後面的方向開過。

“那邊是長石街。”微生淮說。

“長石街？”雙玉從沒聽過這個地方。

“對，長石街。”他扭頭，“你想去看看嗎？”

微生淮手裏拿著那支已經快要融化的甜筒，撐著下巴看向雙玉。

他狹長的眼眸裏攢動著淡淡的亮光，額角的發絲微動。

“想。”雙玉幾乎沒有思考。

微生淮失笑，“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你就想？”

“那是你生活的地方吧？”雙玉說，“是你生活的地方的話，說真的，還是蠻好奇的。”

“好奇我生活的地方？”微生淮不解，他聲音散漫，“為什麽啊？”

“因為，”雙玉認真思考，“你是我從沒見到過的，閃閃發光的人。”

總之就是跟雙玉之前見到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微生淮手裏的甜筒融掉了，巧克力順著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滑下來，可他一點都不在意。

他看著雙玉，緩緩湊近她。

雙玉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溫熱的氣息。

微生淮看著雙玉的眼睛：“那裏可跟曼景雲城一點都不一樣。”

雙玉粲然一笑，如水的眼眸比燈光下的湖面還要美好，“那有什麽，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曼景雲城這一個地方。”

回去的路上路過報亭，微生淮照例去小攤買了一張彩票塞進口袋，號碼隨意選的。

他每個月都會買一註彩票，但從沒中過。

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幸運永遠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可這次不同，微生淮那晚買的彩票中了五十塊。

得知這件事之後，當天晚自習，微生淮把這張彩票送給了雙玉。

“給我這張彩票嗎？”雙玉擡起手，放下手中的筆捏起彩票看了一眼，“可彩票這種東西我從來不信，基本上不可能中的。”

——從前我也不信，微生淮心想。

“可這張就中了，”他有些驕傲地撐著下巴看著雙玉，“中了五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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