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關燈
密林深處, 悠悠日光被層層樹葉遮擋在外,詭異的寂靜如流水般緩緩蔓延,連慣有的鳥鳴聲與樹葉沙沙聲皆消散無蹤。

當夢境之外,獨孤九與沈思遠竭力於森海秘境中尋找莫焦焦身影之時, 昏迷不醒的小孩已再次入夢, 回到了他剛剛滿三歲的時候。

此刻,一棵高大的芭蕉樹下, 身著厚實紅色小袍子的胖團子莫焦焦正傻乎乎地坐在一片寬大的綠葉上, 手裏捏著一支紅通通的撥浪鼓。

他先是懵懂地眨巴了一下圓潤黑亮的眸子,慢吞吞地朝四周看了看,隨後低下頭, 擼起袖子,露出藕節似的白嫩小胳膊和手背上的肉窩窩,又踢了踢小小的腳丫,有些茫然地歪著頭,張開嘴巴“啊”了一聲。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孩有些害怕地瞪圓了眼睛, 擡手摸了摸喉嚨, 再次張開嘴巴, 無聲無息地喚了一聲:“九九。”

發現自己確實無法說話並且身體變小了之後, 小孩沮喪地扁了扁嘴巴,大眼睛很快就紅了。

然而他也沒有哭,只是委屈巴巴地將自己袍子上的小紅帽子拉了起來, 戴到頭上, 又握著撥浪鼓搖了搖, 抿著嘴巴,笨拙地從樹葉上爬了起來。

觸目望去皆是幽冷的墨綠,莫焦焦捏著撥浪鼓安靜地靠著樹幹站著,低頭摸向自己脖頸,沒找到鴻冥老祖贈予他的佛珠,亦沒有獨孤九給他的哨子和聽風貝,只剩下自己常年戴著的長命鎖。

他撫了撫精致微涼的長命鎖,又摸向手腕,沒找到熟悉的儲物鐲子,接著摸向腰間,沒找到裝大黃和匕首的儲物囊,好在朝天椒玉佩還在。

小孩握著玉佩稍稍松了口氣,擡頭看著熟悉至極的森林,口中無聲地嘟囔道:“焦焦為什麽又來介裏了?九九也不見了……”

莫焦焦猶豫地捏著撥浪鼓,有些膽怯地往前走了幾步,卻又很快退了回來,圓眼睛緊緊盯著附近的樹木。

片刻後,樹林依舊寂靜無聲,他才深吸了口氣,稚氣地拍了拍小胸脯,仿佛安慰自己般無聲道:“焦焦不要怕。樹都沒有動,和夢不一樣,不會有樹妖來打我的。”

將兩句話重覆了幾次,莫焦焦方才鎮定下來。

他低頭想了想便攤開左手手心,闔上眼,緩緩運起體內為數不多的妖力,融合了天火,慢慢於掌心中凝結了三只綠色的小櫻桃椒來,接著睜開眼,把櫻桃椒塞到袍子上的口袋裏,拍了拍道:

“有辣椒就不會被抓走了,焦焦一定能打得過他們。然後……然後要找九九,治好喉嚨,對。”

說著,小孩終於探頭往四周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任何異動後,就一邊手裏捏著一只綠辣椒,一邊手裏攥著撥浪鼓,彎曲的手指貼在肚子上,歪歪扭扭地邁開步子,緩緩往與樹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並不容易,磕磕絆絆的,時不時還踢到浮在地面上的樹根,一路上就被絆倒了兩次,膝蓋磕得生疼,卻也沒有哭鼻子,只是自己乖乖爬了起來,拍掉黏在身上的落葉,繼續堅定地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莫焦焦雙腿都酸軟得要擡不起來了,他才終於安然無恙地到達樹林的邊緣。

這兒同郁郁蔥蔥的密林深處截然不同,遍地是盛開著各式各樣花朵的植株,有些色澤艷麗的花朵上甚至有蝴蝶在輕輕飛舞。

莫焦焦雙眸亮了起來,站在一邊細細地看了一會兒,隨即毫不猶豫地穿過密集的花叢,走到左前方一株開著粉色花朵的靈草邊上。

他先是將手裏的櫻桃椒放到兜裏,接著無聲地將眼前其中一朵粉色的花摘了下來,湊到嘴邊,囫圇地咬了幾口花瓣,將那朵花吃了下去,最後朝著那靈草鞠了一躬,退後一步,無聲道:“對不起,焦焦不是故意要吃你的花,可是我怕被抓住,吃這個可以讓我變厲害一點點。”

說完,小孩便轉身穿過花叢,往樹林外面走去。

如同記憶中夢裏那般,密林外是一望無際的雪原。

莫焦焦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空中簌簌而落的飛雪,忽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將本就泛紅的眼眶揉得通紅一片,隨後放下手,小心翼翼地邁出步子,走進了茫茫大雪之中。

***

而另一邊,洞悉了秘境時間流逝規律的獨孤九倏而停下前行的腳步,停在樹林邊緣,於寂靜中緩緩闔眼,側耳聆聽了一會兒。

半晌,男人睜開雙眸,眸色淡漠地掃視了一圈地上遍布的靈草叢,沈聲道:“椒椒在呼喚本座。”

“當真?”沈思遠聞言忙停下腳步,轉身問道:“你能確定聲音傳來的方位嗎?論理,秘境和夢境之間是有縫隙的,那麽焦焦的心聲傳來之處,應該就是夢境的入口。”

“就在密林深處。”獨孤九擰眉思索了片刻,足下一點往先前所在的位置飛去。

沈思遠緊隨其後,兩人很快便來到了那個深坑邊上。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原本泥坑中斷裂的樹根此時竟已悉數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墨綠色的纖瘦身影。

那身影乍看之下與人類少年一般無二,然而走近了細看卻發現,少年的下半身並非雙腿,而是虬結蜿蜒的樹根。

獨孤九漠然地瞥了一眼滿頭銀絲的少年,手掌一翻,手中劍意勃發的別鶴劍隨意脫手而出。

眨眼間,刺目劍光穿透四周凝結的妖力結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斷了少年一縷白發,正正懸於白皙的脖頸邊。

那少年似乎對身側錚錚而鳴的靈劍極為詫異,扭頭看了一眼威脅著自己的別鶴劍,又擡頭看向面容肅穆的黑衣劍仙,忽得“咦”了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來。

他挪動樹根在深坑裏走了幾步,仰頭望著居高臨下的男人,又看向男人身側面帶驚喜的青年,笑道:“真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你們。好久不見,崇容,沈思遠。”

“你……”沈思遠垂著的手先是顫抖了一下,又緊緊攥了起來,他盯著少年,怔怔道:“槐樹妖?”

哪知少年聞言不悅地翻了個白眼,道:“沈思遠,我有名字,叫槐默,別天天就槐樹妖槐樹妖地叫,我好歹也是隱神谷數一數二的大長老了,你這麽叫我,跟叫普通的小妖怪有何區別?”

“還真是你。”沈思遠哭笑不得地揉了把臉,道:“我們本來還猜測你是不是已經離開了森海秘境,沒想到你還在這裏。”

“我在此處覆生,自然要留在這。”白發少年輕笑一聲,正想繼續說話,卻見懸於頸側的靈劍倏得飛離身邊,同時,一道低沈悠揚的男聲緊接著響起,帶著沈沈的威壓。

“槐樹,你可知椒椒在何處?”

槐樹妖聞聲收起笑意,看向面色冷峻的獨孤九,正色道:“焦焦的去處,我是知道的,他此刻就在夢境之中。但是,我也無法入夢找他。崇容,你和沈思遠既然出現在此地,那麽,我是否可以猜想,谷主的計劃已經實現了?你們同焦焦來到此地,是為了解封森海秘境?”

“可以如此說。”獨孤九微微頷首,道:“我等隨你的替身進入秘境,一來為了解封秘境,二來,椒椒一直在找你。”

“難怪那一天我會聽到族人的呼喚,原來是覆生之法真的生效了。”槐樹妖有些好笑地點了點頭,又退後幾步,俯身朝兩人作了一揖,鄭重道:

“我在此先替隱神谷全族,感謝你們傾盡全力幫助妖族完成了計劃……能勘破谷主所設下的局,陪伴焦焦來到秘境,真的不容易。”

“說這些做什麽,這本來就是我們應盡的義務。”沈思遠擺了擺手,又道:“焦焦如今被困在夢境之中,我們真的沒法進去找他嗎?此處時間停留在十五年之前,那麽焦焦這時候就是三歲,我們擔心他會再次遭遇當年夢境中發生的一切。”

“這……暫時沒有辦法。”槐樹妖面上笑容徹底消散,沈重地搖了搖頭,他顯然極為憂慮,正不受控制地將自己垂落的白發緊緊卷在指尖,只閉了閉眼道:

“焦焦做的夢,我已經從替身那裏知道了。說實話,那些替身……我們也沒想到覆生之法會產生這樣的惡果,當年谷主只知此法可助我等覆生,以便於再次護持焦焦一路平安走下去,哪想到會……

不過,好在這次我及時發現了替身的蹤跡,所以焦焦入夢的時候,我在此處下了禁制,將夢境中存活的樹妖悉數封印,所以焦焦目前應該是沒有危險的。”

“你是說,你能間接控制夢境中的樹妖?”獨孤九敏銳地皺起眉,開口所言一針見血。

“正是。因為森海秘境的首領就是我。此處雖然因為替身的存在而被劃分為兩個空間,即焦焦的夢境與我們所在的現實,但是夢境同樣歸屬於森海秘境,所以自從我醒來之後,兩邊的掌控權就徹底回到我手中。”

槐樹妖說著便緩緩念了句咒語,腳下登時顯現出一個巨大的泛著綠色光芒的法陣。

他擡手指著法陣,道:“崇容,此陣你應該認得吧,屠戮之刃,當年還是你教我布的陣。那替身畏懼我的存在,在我剛剛醒來的時候便妄圖偷襲我取而代之,卻險些被我反殺,隨後,我因為力量不足陷入沈眠,他就趁亂逃離了秘境。

如今想來,他應該是出去抓焦焦了吧,畢竟只有焦焦來到此處,夢境才會再次出現,他如今龜縮在夢境裏茍延殘喘,我又控制了那些樹妖,想來暫時無法再次加害焦焦了。你們可以先放心。”

沈思遠聞言連忙將吞楚劍變化為莫焦焦被帶進秘境之事一一道出,又道:“那槐墨躲進了夢境,焦焦也在裏面,如果他發現吞楚劍不是真的莫焦焦,那焦焦豈不是有危險?”

“吞楚與別鶴一致,已回到十五年前的模樣。”獨孤九沈聲道:“替身應當已發現吞楚的身份。”

“這就很難確定了。”槐樹妖指尖繞著發絲重重扯了一下,擡眼道:“我始終有一事不解。因為,事實上,森海秘境之中的妖族……或者說樹妖,早在大陸分裂之時就已經被全數封印在這裏,否則,焦焦也沒有必要來解封秘境了。

奇怪的是,明明樹妖一直是被封印著,但是焦焦的夢境裏卻也有一堆一模一樣的樹妖……而且我可以確定,他們並不是替身,當年使用覆生之法的樹妖,只有我一個。那麽,傷害焦焦的樹妖,究竟從何而來?崇容,或許只有你知道。”

“嗯。”獨孤九低聲應了一句,垂眸凝視著法陣,眉眼凝霜般冷清,篤定道:“一切作惡者,皆源於替身的惡意與椒椒的恐懼。”

當入夢者為無辜稚童,毫無自保之力時,無盡的夢魘只會變本加厲,而非心生憐憫。

那麽,唯無所畏懼者可破一切幻象。

“本座已通曉入夢之法。待椒椒再次呼喚本座,方是入夢的最佳時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