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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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 雲渺大陸西部,懷安鎮。

晌午時分,淡金色的日光揚揚灑灑地漫過雨後初晴的石階, 映照得街上行人紛紛放松了緊繃的神情,小販的吆喝聲也稍稍變得有底氣了些。

這裏是大陸西部凡人聚集最多的城鎮,平日裏四處人潮湧動, 穿著樸素的人們因著當地安逸的生活而露出幸福的笑容。

然而在城鎮迎來颯爽秋季後的第七日, 小鎮不覆平靜。

無數身懷奇技的修士由大陸各地紛紛湧向這座寧靜的城鎮, 鎮中客棧一時間全數爆滿,隨處可見帶著法寶的修真者因言語爭執而大打出手,路過的凡人無一不滿面恐懼, 匆忙避退。

而這一切, 皆源於半月前修真界紫霄宗傳出的一則消息:森海秘境即將現世。

莫焦焦一行人早在十日之前便到達了城鎮, 正居於鎮中一家不知名的客棧中。

而獨孤九通過對吞楚劍所在方位的感應, 也發現了槐墨一行人的蹤跡。

“若說這森海秘境,傳言是隱神谷其中一個大妖的故鄉, 那大妖本體是蒲公英, 是森海秘境的最後一個傳承者, 所以隱神谷這一隕落啊, 就代表森海秘境再也無人看守!你們說,誰能不心動?”

客棧之中,一名中年修士一手拿著筷子, 一手端著酒杯, 站在桌邊那是滔滔不絕, 仿佛森海秘境傳承者便是他似的。

而大堂中其餘修士無一不豎著耳朵留神聽著,唯恐錯過了與秘境有關的重要消息。

“你說這森海秘境傳承者本體是蒲公英,可我怎麽聽說,那大妖應該是柏樹精呢?”

中年修士話音剛落,就有一氣息強大的紫衣女修站起,嬌聲質問。

這一問,便引得眾人註目,紛紛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這不是焚香谷長老紫羽仙子麽?她既在這裏,那焚香谷谷主焚憂仙子豈不是……”

“看來這次秘境的消息無誤了,先是紫霄宗長樂真人現身此地,如今焚香谷中人也出現了,錯不了!”

“怕就怕,繼紫霄宗、焚香谷之後,神意門和天衍劍宗不會也派人前來了吧?那我等還會有機會?”

“他們會不會來我是不知,但萬佛宗肯定是不會來了。”

“這是何意?”

“萬佛宗方丈剛剛圓寂,新的聖童都還沒選出來,怎麽可能會來趟渾水?再說了,人家修的就不是飛升之道,要秘境之物做甚?”

……

客棧二樓,莫焦焦雙手攀著欄桿,低頭往下面看。

他頭戴小紅帽,白嫩的小耳朵便被遮了起來,為了聽得更清楚一些,小孩便悄悄將帽沿別到耳後,只露出一雙耳朵,帽子卻依舊戴在頭上,隨後繼續豎著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懷安鎮早已入秋,莫焦焦又換回了一襲連帽紅袍,只是布料輕薄,不再綴著毛絨絨的毛線球。

而他身後,俊美無儔的黑衣劍仙端坐於椅中,垂首看著手中的地圖,一只修長的手卻置於小孩肩上,穩穩握著。

樓下的討論仍在繼續,那焚香谷紫羽仙子見眾人議論紛紛,卻無人敢應對自己的質問,不由傲慢地輕哼了一聲,帶著身後的焚香谷弟子轉身往樓上走。

莫焦焦見有人來了,好奇地轉頭同最前面的女仙對視,在看到對方眉心一點朱紅後疑惑地眨了眨眼。

然而來人註意到他的存在,只是輕輕掃了一眼,在發覺看自己的僅僅是個孩子時,又移開了視線,冷淡的目光觸到端坐著的男人時,卻是停了一瞬,同時腳下步子同樣停住。

紫羽仙子定定地註視著遠處墨衫男人的側臉,心中疑慮頓生,然而當她走近了細看兩眼,又消了疑惑,移開目光繼續上了三樓。

莫焦焦等人走了,方轉身挨到獨孤九身側,小聲問:“九九,為什麽這個人額頭有個紅點?”

“那是焚香谷的守宮砂,代表貞潔。”男人低聲解釋,又擡手摸了摸小孩的額頭,問:“椒椒可覺得累?”

“不累。焦焦不生病了。”莫焦焦乖乖站著被摸額頭,想了想問:“上次罵九九的也是很想哭的人,她就沒有紅點。”

“椒椒。”獨孤九擡起頭,大手從白皙的額頭上挪開,移到小孩背上攬著,道:“是焚香谷,不是很想哭。上回所見的焚憂仙子,或許她的守宮砂在其他地方。”

“怎麽能知道在哪個地方?”莫焦焦眸光單純,絲毫不知自己問了什麽不得了的問題。

“……本座亦不知。”獨孤九怔了怔,斟酌道:“她們自己知曉便夠了。椒椒為何如此問?”

“因為剛剛看到那個紅點。”莫焦焦有些為難地捏著小手,似乎是在努力回憶,遲疑道:“焦焦夢裏,有個人也有。就是有紅點的,叫我雪娃。焦焦很不喜歡她。”

獨孤九聞言收起地圖,伸手將小孩抱起,推開身後的房門走進去,又鎖了門,抱著小孩坐到榻上,接著放緩了聲音道:“椒椒想起了和她有關的事嗎?”

“有一點點。”莫焦焦伸手胡亂揉了揉眉心,蹙眉道:“不舒服。”

獨孤九便擡手拉下小孩的手,大手替代了小手,緩緩撫了撫額頭,見只是被搓揉得有些紅,又放出元力探了探,半晌低聲道:“無礙,椒椒莫怕。”

冰寒的元力自額上探入,順著經脈到達丹田,將盤旋著的妖丹牢牢護了起來。哪怕冰冷徹骨,卻強大而安定。

莫焦焦感受到熟悉的冰涼觸感,稍稍高興了一些,額頭依賴地蹭了蹭,又蹙起眉回憶,軟綿綿道:

“焦焦上次跟九九說,我三歲的時候,怕做夢,好久沒有睡覺,後來又太困了,睡著了。然後就夢見一個地方。那裏有好多很高很高的樹,那裏的樹和焦焦一樣,可以把根拔起來到處走路。我想離開那,可是沒有路。”

“然後,有好多樹看到我,就說我是雪娃,他們很害怕,說我會害死他們,就跑過來用樹枝打我,焦焦覺得好疼,就逃走了。”

“可是那裏有好多樹根,好高的,焦焦就摔倒了,他們跑得好快,就……抓到我了。”

莫焦焦勉強將話說完,身體已然開始顫抖了起來,他扭頭埋到男人懷裏,覺得安全點了才緩緩開口。

“焦焦被打了好久。特別疼,焦焦出生後,都沒有妖怪打過我,他們打我,焦焦就很難過。後來我就被好多軟軟的樹枝吊起來了,吊得好高,我的腳在上面,頭在下面,就喘不過氣,他們站在下面看起來小小的。過了一會兒就走了。”

“焦焦想叫他們放我下去,可是我不會說話。然後就過了好久好久,焦焦就記得,天黑了亮了好多次,有時候下雨,有時候有太陽。”

莫焦焦艱難地將話說完,額頭上已是出了一層薄汗,無力垂著的小手亦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獨孤九掌心貼著小孩的脊背,真元源源不斷地在小孩體內循環,又空出手握著柔軟的小手,力道適中地緩緩揉著。

男人此刻微闔的雙眸黝黑到極致,面上卻一片沈靜,只啞聲哄道:“椒椒放松,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著本座。”

莫焦焦急喘了幾口氣,又突然脫力癱軟在男人懷裏,他掙紮著動了動,擡起頭跟對方對視,圓圓的雙眸卻一片澄澈,除了眼眶有些泛紅,竟是一滴淚都沒有。

小孩眨了眨眼,努力湊過去貼著男人的臉頰蹭了蹭,軟兮兮道:“焦焦沒有事。焦焦都不哭。”

“嗯,椒椒很堅強。”獨孤九微微低下頭同莫焦焦額頭相抵,沈聲問:“椒椒後來逃走了嗎?”

“沒有。”莫焦焦難過地搖了搖頭,“那裏都是樹,都不喜歡焦焦。他們每天都會叫一個樹妖來看著焦焦。然後過了好久,焦焦覺得看不見東西,也聽不到,沒有感覺。他們就把我放下來了,然後丟到了雪山裏。”

“那裏除了森林,還有雪山是嗎?”獨孤九低聲問。

“嗯。”莫焦焦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道:“樹林外面,有雪,很多。焦焦被丟在雪裏面,雪把我埋起來了。真的好冷。”

“然後,焦焦的腿被吊了好久,不會動了。我努力了好久,天亮了又天黑了好幾次,焦焦就爬起來,可是……我也不會走路了,焦焦就覺得很害怕,不知道為什麽,腿摸起來軟軟的,中間的骨頭沒有了,變成兩段。”

獨孤九伸手將小孩腳上的靴子褪去,寬厚的掌心握住了小腿,緩緩揉了揉,問:“是這嗎?”

“嗯。”莫焦焦忽得抽泣了一聲,又緊緊抿著嘴巴,烏黑的雙眸不再眨動,將洶湧而出的淚意憋了回去,他又抽噎了一聲,帶著難以抑制的哭腔道:“焦焦不痛,也不害怕。九九也不要難過。焦焦只是在做夢。”

“嗯。夢而已。”獨孤九微微頷首,喉結動了動,他擡手將小孩嚴嚴實實抱到懷中,收緊了手臂,在小孩看不見之處,緩緩合上了眼,啞聲道:“夢境而已。”

只是再如何安慰顫抖著的稚童,都難以磨滅一個最為可怖的事實。

於常人而言僅僅是噩夢的存在,在面對神圖子之時,卻會變得比現實更為真實。

因為那些折磨小孩的樹妖真實存在,秘境亦真實存在,莫焦焦所受的痛楚,皆因著他對夢境的反抗,千百倍加諸於神魂之上。

“後來焦焦在雪裏爬了好久,就睡著了。”莫焦焦呢喃道,細弱的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慶幸,“焦焦睡著了,就醒了。谷主就問焦焦為什麽要賴床。”

“椒椒如何回答的?”獨孤九松開手,低頭同小孩對視。

“焦焦想說話,可是不會說了,谷主就嚇到了,抱焦焦起來穿衣服,要帶我去治病,可是焦焦也不會走路了。”莫焦焦歪著頭,有些疑惑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後來谷主沒有辦法,就讓焦焦變成辣椒,跳著走,那樣我就不會覺得痛了。”

所以年幼時癡傻口不能言、笨拙腿不能行,竟是因為如此麽?

獨孤九擡手緩緩撫了撫小孩微紅的眼睛,俯身將抿緊的薄唇與小孩柔軟的眉心輕輕相貼。

感受到額上的暖意,莫焦焦傻乎乎地睜圓了眼睛,驀地,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啪嗒打在了男人攥緊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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