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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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覺附身李木的幽靈來自隱神谷之後,獨孤九一行人便離開了烹飪師工會, 只是他們也未曾立即動身離開烏森舊都, 而是換了一家客棧居住。

烏森舊都內城, 東市上街。

莫焦焦正坐在客棧三樓客房靠窗的桌子邊上, 一手托著腮,一手握著支胖胖的毛筆,低頭看著宣紙塗塗畫畫。

他神情認真專註, 下筆也非常小心,然而似乎是畫的途中遇到了困難,小孩時不時便蹙起眉,長久地看著宣紙發呆。

沈思遠同樣坐在一邊安靜地看書, 屋中僅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小羊。”小孩稚氣的稱呼打破了屋中的沈寂,“九九怎麽還沒回來?”

“崇容去找鬼修了。”沈思遠合上書,笑道:“他沒告訴焦焦嗎?我們昨日發現上回那鬼修說的話有些漏洞, 他去找他們求證了,若是問不清楚, 恐怕還要請鬼修借助百曉鏡查出正確的消息。”

“就是……”莫焦焦下意識用毛筆抵住下巴, 想用筆桿撐著。

誰知筆頭拿反了,小孩細膩白皙的下巴上立刻多了一道墨色痕跡。

他連忙丟了毛筆, 用帕子捂住脖子擦了擦, 卻擦得半個脖子都黑了。

沈思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去一邊擰了條濕潤的汗巾回來, 彎腰給莫焦焦擦脖子, 道:“幹帕子是擦不幹凈的, 傻焦焦。”

“那現在幹凈了嗎?”莫焦焦也不惱,仰著腦袋乖乖坐著不動,繼續道:“鬼修說的話好覆雜,焦焦聽不懂,焦焦就知道,長老變成星星了,假的長老、就是騙子也活了。然後長老活了,假的長老會死。”

“沒錯。”沈思遠給小孩擦幹凈墨跡,將汗巾放回去清洗了晾好,回身道:“但是昨日崇容發現,槐墨他降生的時候,槐樹妖並未隕落,也就是說,鬼修說的消息並不準確。我們認為,妖族的替身應當不是死後才出現,而是基於另一種契機。”

“為什麽九九知道假槐墨是什麽時候出生呢?”莫焦焦驚奇地睜圓了眼睛,狐疑道:“九九會讀心術嗎?”

沈思遠聞言,面上閃過一絲錯愕。他快步走回桌邊坐下,盡量放緩了聲音試探地問:

“焦焦你不知道槐墨什麽時候出現的?或者說,在來到烏森舊都之前,你沒見過他?”

“沒有。”莫焦焦無辜地晃了晃腦袋,疑惑道:“焦焦只認識槐樹長老,但是槐墨的味道和槐樹長老一樣,焦焦就覺得他們是一個人,我知道他們長得不一樣,現在九九說槐墨是假的,焦焦就不會認錯了。”

“怎麽會……”沈思遠眉頭緊鎖,喃喃道,正想再細問,卻見房門被人推開,身形挺拔的男人徑直走了進來。

“九九!”莫焦焦跳下椅子奔過去,蹦起來撲到彎下腰的男人懷裏,又被抱了起來,高興道:“九九接住我了。”

“嗯。”獨孤九捏了一下小孩養得越發白裏透紅的臉蛋,坐回桌邊,看向沈思遠道:“鬼修承認了,妖族替身降生的時機並非全部為妖族隕落之時,小部分修為高深的大妖生前便會存在替身,然替身出現的緣由,尚不分明。”

“那就可以解釋槐墨為何會提前出現在……中了。”沈思遠輕咳了一聲,轉頭看向莫焦焦,道:“焦焦適才所言,都是真的嗎?”

“嗯嗯。”莫焦焦肯定地點頭,“焦焦知道這個很重要,我們要跟著槐墨去找槐樹長老,焦焦不會拿這個開玩笑的。”

“那我就放心了。”沈思遠笑著回答,隨即整個人靠回椅背,垂首佯作翻開書繼續看,同時向獨孤九傳音入密道:

“焦焦剛剛說,他並不認識槐墨,在來到這裏之前都未曾見過槐墨。可是,槐墨確實曾經藏匿於焦焦夢境之中,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本門主都要懷疑槐墨的來歷有問題了。”

“這兩件事並無矛盾。”獨孤九本是正翻看莫焦焦塗的畫,聞聲手中動作停了一瞬,又恢覆如初,同樣傳音道:

“椒椒幼年時遺失記憶繁多,本座早已發覺,哪怕有了醍醐灌頂與大荒法陣護持,他對於自己極度不願面對之事,依舊難以記住,除非那些事中對他而言有無法舍棄的存在,就如隱神谷一族隕落之事,他一直記得。”

“因為隕落之人是至親,所以哪怕不願意接受,也記住了嗎?”沈思遠緩緩道,“那麽,焦焦此前同你說的那些夢境中發生的事,僅僅是他尚能接受之事?而他記不住的……包括槐墨在內的夢境就……我明白了。看來焦焦夢境中發生過的事,比本門主想象的還要棘手。”

“這倒不一定。近幾月椒椒已能憶起一部分過往,雖不是全部,但確在好轉。”獨孤九頓了頓,收起宣紙,看向坐在身旁的小孩,低聲道:“椒椒可還記得槐墨欲謀害你之事?”

“記得。”莫焦焦皺了皺鼻子,嫌棄道:“他要騙焦焦吃毒。”

“嗯。”獨孤九應了一聲,取出鴻雁仙子的百曉鏡,翻了過來,托於掌中,接著微微闔眼凝神,指尖放出元力傳入百曉鏡內,將古樸的靈器喚醒,遞給了小孩,道:“椒椒看這是何人?”

莫焦焦好奇地捧著鏡子往鏡面看,映入眼簾的卻並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站在陰涼小巷中的槐墨。

青年站在背光處,擡頭看向大街對面的天涯旅人客棧。

沒一會兒就有一個老婦人蹣跚著從客棧走了出來,徑直來到青年面前,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小袋子後,道:“小夥子,你讓我打聽的那三人,已經走了,我看他們是往西街那邊去了,那個紅衣服娃娃好像是說要去工會學藝。”

話音剛落,鏡面突然一黑。

莫焦焦“咦”了一聲,將鏡子翻來覆去,正懷疑是不是壞了,古老的百曉鏡鏡面再一次暈染出淡淡的白霧,緊接著又出現了槐墨的身影。

青年站在烹飪師工會前,擡眼看了看門上巨大的牌匾,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忽而聽到門後傳來小孩歡快的聲音,忙轉身藏到墻邊的陰影處,靜靜地看著從工會裏出來的人,正是莫焦焦三人與李木。

“這鏡子好厲害,為什麽它知道槐墨在這裏?”莫焦焦看著又轉為黑暗的鏡子,好奇地翻過來看了看,沒看出個所以然,正想繼續說話,鏡面又忽然蔓延出一片白霧。

毫無例外地,槐墨再次出現,然而此刻的青年不同於前兩次的光鮮亮麗的模樣,反倒極為狼狽,他正佝僂著腰蹲著,一只手緊緊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支撐著地面,長長的指甲深深地紮進泥土之中。

青年用力地咬著唇,臉色慘白一片,額頭上冷汗涔涔,明顯正忍受著非人的痛楚……盡管如此,他依舊神色陰郁地仰起頭,朝鏡面直勾勾地看過來。

莫焦焦有些呆呆地看著鏡子裏的青年,待到鏡面徹底黯淡無光之後,他才握著鏡子歪了歪頭。

獨孤九始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小孩的反應,見他雙眸迷茫而水潤,帶著嬰兒肥的臉上一片懵懂無畏,終是斂眉收起了讓小孩記起夢境回憶的念頭,開口道:“椒椒看出了什麽?”

“這個鏡子……”莫焦焦回過神,又將百曉鏡翻過來,緊接著竟在身邊人毫無防備之時,握著鏡子使勁往桌案上砸了兩下。

獨孤九微微一怔,迅速將小孩的手腕握住,取過鏡子收起,放緩了冷沈的聲線問:“怎麽了?”

“騙子在鏡子裏看焦焦。”莫焦焦指著男人的儲物囊,氣呼呼道:“焦焦把他砸壞,他就不敢做壞事了。”

沈思遠擡手扶額,哭笑不得道:“傻焦焦,那是假的。”

“百曉鏡可回溯過去,重現一定範圍內發生過的事。”獨孤九撫了撫小孩的背,解釋道:“槐墨並不在此。”

“可是他在那裏偷看我。”莫焦焦委屈地蹙起眉,伸出白嫩的手指往窗外一戳,道:“那個地方,長得一樣的,他在那裏。”

“哦?”沈思遠有些訝異,眨眼間已飛身到了窗邊,果不其然看到一道快速躲避的身影,不由摸了摸下巴嘆道:“崇容,你早就發現槐墨在跟蹤焦焦?”

“不錯。”獨孤九周身氣息微沈,面容肅穆,手上卻一邊給小孩拍著背一邊倒茶,沈聲道:“槐墨始終跟著椒椒,今日又試圖毒害椒椒,你以為如何?”

“這不是很正常麽?”沈思遠取出扇子搖了搖,倚在窗邊理所當然道:“鬼修說,大妖覆生之時,他的替身必然隕落。替身唯有將覆生的妖族殺死,自己才能繼續活下去,同時,因為這樣的仇恨,他們會不擇手段攻擊妖族在意的人。比如槐墨憎恨焦焦。”

“既然他們必須殺死妖族方能活下去,那麽,”獨孤九擡眼望向青年,道:“為何槐墨不留在槐樹妖身邊伺機而動,而要來此謀害椒椒?”

“這倒是……若是槐墨已經成功殺了槐樹妖,那麽警世之鐘必然再次敲響。可自從焦焦出生與隱神谷最後一個妖族隕落之後,警世之鐘再未出現。”沈思遠握著扇子敲了敲額頭,面容又蒼白了幾分,道:“論理,妖族覆生後,若再有妖族隕落,警世之鐘為維持各族穩定,定然會提醒我們……所以,槐樹妖肯定還活著。”

“焦焦知道!”莫焦焦忽得坐在獨孤九膝上晃了晃腳丫,嚷嚷道:“肯定是騙子打不過槐樹長老,就灰溜溜逃跑了,他怕死。”

“椒椒說得有道理。”獨孤九長眉舒展,垂眸看著莫焦焦,道:“於槐墨而言,當務之急是除掉槐樹妖,保住自己性命。然而他卻選擇對椒椒下手,要麽因為椒椒有能力保住他的性命,要麽是為了以椒椒脅迫槐樹妖就範。除非他真的不怕死。”

“可以如此理解。就本門主所知,替身沒有一個不怕死的。”沈思遠讚同地點頭,卻又猶豫道:“但是,崇容,倘若他是真的不要命呢?你也知道,哪怕我們立刻將他抓來搜魂或是逼問,受天道所限,他也不可能讓我們知曉槐樹妖如今在何處。”

“槐墨是目前唯一的線索。”獨孤九牽著小孩起身,道:“將計就計即可,哪怕線索就此斷了,本座也可找出第二個、第三個妖族替身,總有一個想活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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