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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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結親之前,森湖只道他本體為狐妖,然他甚少與我提起妖族之事,也從未化形,我只想著日後跟著他去了隱神谷再行了解,卻不曾想他會帶著我兒不告而別。師叔今日提起此事,莫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水聲泠泠的洞府之中,清越中帶著些許溫柔的女聲不疾不徐地響起,是鴻雁仙子獨有的冷靜與溫和。

精致的紙鶴落在莫焦焦的帽子上,仰著頭覆述完了鴻雁仙子的話後,便緩緩漂浮了起來,徑直飛到了桌案上,靜止不動。

莫焦焦好奇地追過去,站在桌子邊上細細地瞅著,小手捏著自己腰帶上的墜子,顯然很想去摸摸看,又忍著不動。

鴻禦聽完傳信後,看向前方端坐的劍修,奇道:“師叔怎麽想起來問鴻雁這種問題?”

獨孤九垂眸看著紙鶴,默然不語,已是陷入了沈思,神情難辨。

鴻禦無法,只好拿起一顆桃子晃了晃,問莫焦焦,“小娃娃,你知道鴻雁為何會提起森湖嗎?告訴我,我給你桃子吃。”

莫焦焦遲鈍地扭過頭去,握著軟乎乎的小手轉過身,背靠著桌子。他盯著那顆桃子,老實道:

“焦焦認得顧找羊,他身上有小妖怪的氣息,所以顧找羊是妖怪幼崽。谷主說,修真界只有兩個小妖怪,一個是焦焦,一個是鴻雁仙子的孩子,所以顧找羊就是鴻雁仙長的孩子。”

小孩說得極為認真,語序也相當準確,顯然已經非常確定這件事了。他努力想了想,又道:“雲糕的味道,和顧找羊一樣,所以顧找羊也是雲糕。”

“娃娃,雲糕是誰?”鴻禦老祖神情凝重,心中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莫焦焦扭過身子繼續看著紙鶴,理所當然地回答,“雲糕就是雲糕,雲糕和焦焦一起玩,也是小妖怪。”小孩說著又高興地補充了一句,“雲糕可以變小羊,焦焦以後也要讓顧找羊變小羊跟我玩。”

“師叔,焦焦所言都是真的?”鴻禦老祖震驚地看向獨孤九,急促道:“如此說來,顧朝雲就是鴻雁的兒子,而雲糕是焦焦的玩伴,還能變羊,也就是說,鴻雁之子根本不是狐貍,而是羊,甚至還陪著焦焦生活在隱神谷?那……”

鴻禦老祖深吸一口氣,捏著胡子的手甚至有些顫抖,怒道:“森湖當年告訴鴻雁,他的孩子在去隱神谷途中就失蹤了,這消息害得鴻雁為此傷心絕望了多少年,這又算什麽?”

“如你所想。”獨孤九漠然道。

“簡直荒唐!”鴻禦老祖霍地起身,焦躁地在洞中來回踱步,“他如此瞞著我們,把鴻雁的孩子藏在隱神谷養著,還改名叫雲糕?究竟有何好處?森湖莫非瘋了不成?”

老人的話音剛落,莫焦焦就瑟縮地縮了縮脖子,害怕地扭過頭,他楞楞地看著勃然大怒的白胡子老者,腦中忽得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地伸出細白的指頭,開始掰著數數,小聲嘟囔道:

“顧找羊是鴻雁仙長的孩子,雲糕是顧找羊,所以雲糕是鴻雁仙長的孩子,鴻雁仙長和狐貍長老成親了,谷主說,成親就是一起生孩子,所以雲糕也是狐貍長老的孩子……”

小孩終於困惑又艱難地理清了關系,他呆呆地在原地轉了個圈,似乎想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事情,身子細細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慌不擇路地找到一旁的獨孤九,張開小胳膊朝著男人撲過去,趴到男人膝上將自己埋起來,聲音怯怯地問:

“為什麽雲糕是狐貍長老的孩子?狐貍長老都沒有說過,而且狐貍長老叫森湖,鴻雁仙長也不姓莫,為什麽雲糕叫莫焦焦?”

“嗯?”獨孤九聞言登時擰起眉,他眸色一厲,垂下頭去。然而冰寒如刀的視線在觸到小孩微微顫抖的稚弱脊背時,又瞬間收斂了所有凜冽冰冷的情緒,只伸手將小孩小心地抱了起來,攬到膝上環著。

莫焦焦一被抱起來就依賴地撲到男人懷裏,把自己蜷成一個小小的團子,藏了起來,軟綿綿的手不安地縮到自己的狐裘裏,雙眸也緊緊閉著。

獨孤九攬著小孩,緩緩拍了拍背,並未直接詢問小孩適才說出來的話,反倒低聲問:“椒椒怎麽了?”

莫焦焦更深地窩進對方懷裏,細聲細氣道:“雲糕……也叫莫焦焦。”

鴻禦老祖聞聲停下了腳步,回身驚愕地盯著小孩。

獨孤九擡眸瞥了他一眼,抱著小孩站起身,緩緩在洞中走了起來,低聲問道:“雲糕為何叫莫焦焦?”

“……谷主說的。”莫焦焦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睜開一只眼睛,見男人抱著他開始散步,這才有些放松了下來,白皙的額頭抵著男人的肩膀,糯糯道:“焦焦害怕。”

“怕什麽?”獨孤九壓低了聲音哄他,抱著人走到洞府最深處。

“焦焦剛剛……記起來好多事情。”莫焦焦緊張地捏著拳頭,“在識海裏,焦焦就忘記了好多事情,然後獨孤九把焦焦種出來,就多了好多東西,在腦袋裏面。有時候,就跳出來了。”

“嗯。無妨。”獨孤九斂眸沈思,他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小孩的反應,安撫道:“椒椒可能將憶起之事告知本座?”

莫焦焦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他又想了一會兒,才軟軟道:

“焦焦小小的時候,谷主說,外面有好多人想見焦焦,可是焦焦害怕,不想出去。谷主就帶了好多小娃娃來見我,說他們全都叫莫焦焦。那些娃娃都和我長得一個樣。”

“隱神谷谷主可是命他們陪你玩耍?”獨孤九不動聲色地問。

莫焦焦搖了搖頭,委屈道:

“他們不跟我玩,隱神谷裏面有很多個莫焦焦,他們和我穿一樣的衣服,長得也一樣,我做什麽,他們也做什麽,可是,谷主每天會選一個莫焦焦帶出去,見外面的人,他不帶焦焦出去見人,焦焦就不會害怕了。”

“嗯。”獨孤九擡眸和鴻禦老祖對視一眼,在見到老人眼中的錯愕之色後,緩緩頷首。

鴻禦便笑呵呵地問小孩,“那些小娃娃,也是小妖怪嗎?焦焦不是很想有人跟你玩嗎?”

“他們不是妖怪。”莫焦焦嘟噥了一句,他悶悶地埋著腦袋,道:“好多莫焦焦,可是他們不跟我玩,焦焦有一次睡醒,聽到狐貍長老和谷主說,那些莫焦焦都是狐貍長老縫的布娃娃,谷主給他們吹氣,綁了焦焦的頭發,他們就和焦焦長一樣。”

“他們後來去哪了?”獨孤九緩聲問。

“不知道。”莫焦焦懵懂地搖頭,“焦焦三歲了,狐貍長老就帶雲糕來陪我玩,焦焦很高興,可是有一次狐貍長老帶雲糕出去買糕點,就把雲糕變成焦焦的樣子,還叫他小焦焦,我就很生氣,可是谷主說,等焦焦長大了,雲糕和那些小娃娃就會變回來了。焦焦不懂。”

莫焦焦說著就無助地抽噎了一下,含糊不清道:“雲糕明明黑黑的胖胖的,也不叫莫焦焦,可是谷主和狐貍長老就非要他和我一樣,雲糕說他不喜歡,焦焦也不喜歡。”

“嗯。”獨孤九安撫地順著小孩的脊背,眸色極深。

莫焦焦不會撒謊,那麽他說的自然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對於當時年僅三歲的稚童而言,身邊忽然出現無數個自己,本就是極為詭異可怖的事情。

莫焦焦越說越難過,索性伸出胳膊攬著獨孤九的脖頸,傷心道:“後來焦焦十歲了,就化形了,谷主難過了好久,那些小娃娃還是每天出去上課,可是雲糕就不變成焦焦了,他終於可以黑黑的了。可是過了幾天,雲糕就不見了。焦焦就沒有朋友了。”

“嗯,本座知道了。”獨孤九抱著小孩拍撫起來,周身森冷的氣息皆被牢牢壓制著,未曾洩露分毫。

鴻禦老祖卻隱忍不住極為震驚的情緒,他定在原地細想了一會兒,喃喃道:

“崇容師叔,隱神谷如此作為,莫非是真的提前發現了什麽?若非有所忌憚,他們好端端的怎麽會提前為神圖子找……”

……替身。還是一次性找了那麽多個替身,甚至連森湖的兒子都在犧牲之列……輪流帶著假的莫焦焦出去見人,卻把真正的神圖子藏在隱神谷裏,試圖混淆視聽,這意味著什麽?明眼人一看便知。

隱神谷谷主只道待莫焦焦長大,雲糕便能恢覆真身,不再當小孩的替代品,然而莫焦焦十歲化形的時候,並沒有長大,反倒因為這意外的化形遺失了妖丹,甚至永遠無法長大。論理,當時的莫焦焦是最為危險最需要替身的,然而雲糕卻不再作為替身,而是在其後不久便不知所蹤,更是“死”在萬裏之外的極北之境。

那麽,隱神谷究竟是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保下雲糕,才把人送走,還是雲糕只是單純出了意外才失蹤?他又是如何變成“顧朝雲”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小孩化形那一年,定然發生了不可控之事,迫使隱神谷作出了保下雲糕的決定,甚至為了不拖累天衍劍宗而拒絕向他們求助。這件事,和“它”是否有關?

鴻禦老祖能想到的一切猜測,獨孤九自然也想到了,甚至比老人考慮得更為長遠。

他無聲地轉頭看向鴻禦老祖,卻是傳音入密道:“替身一事,無需、也絕不可同焦焦解釋。”

森湖為了守護神圖子而將自己的兒子作為替身推出去冒險,雲糕隨後失蹤也極有可能與此事有關,鴻雁更是因為森湖的隱瞞與兒子天人永隔,一生求而不得受喪子之痛,這樣的犧牲……太過沈重。

莫焦焦從出生伊始,便懵懵懂懂,隱神谷一族的犧牲已是小孩無法負荷的痛苦,甫一想起,午夜夢回之時都會嗚咽地哭泣起來,若再加上森湖一家……

獨孤九從儲物囊中取出一碟尚冒著熱氣的蓮花酥,低聲喚小孩擡頭,取了箸筷夾起糕點餵莫焦焦。看著小孩被熱乎乎的點心吸引了註意力,巴巴地張著嘴巴等投餵,似乎全然忘卻了適才恢覆的記憶,神色無波無瀾。

他寧可他的椒椒一生無知無畏,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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