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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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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嶇不平的山道上,乖巧的小孩緊貼著身側頎長俊美的男人,暖乎乎的小手塞在微涼寬厚的大掌裏,正一歪一扭地往前走。

他一身紅色小袍子,頭上戴著毛絨絨的紅帽子,走動時身上精致小巧的流蘇金墜子與腰間一串玉佩互相碰撞,合著腳腕上傳來的細細鈴鐺聲,譜出一陣悅耳跳躍的活潑音節。

小孩步伐趔趄,皺著細細的眉頭,時不時便發脾氣拉著男人的手往前蹦噠幾下,隨即又被低聲喝止,只好不情不願地邁開步子學著男人的樣子走路,遠遠看去宛如一只圓乎乎的紅色湯圓。

獨孤九垂首看了一眼不甚高興的莫焦焦,放緩了冰冷的聲線,道:“再走一會兒便到了。”

莫焦焦擡起頭看向不遠處高高的山峰,悶悶道:“焦焦不喜歡爬山。”

小孩如今長進了,也知道表達自己的喜好,然而他蹦著走路已經是習慣,如此如同常人一般平穩行走,委實不習慣。

“以後每日皆需出門,椒椒遲早得學會。”獨孤九並不縱著小孩。

莫焦焦又蹦了一下,鬧脾氣了,不願意說話。

獨孤九擡手從儲物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黑色紙鶴,遞給小孩,道:“椒椒幫本座做一件事,如何?”

“做什麽?”莫焦焦被勾起了好奇心,接過紙鶴攥在手裏。

“本座需要傳信於鴻雁,椒椒將妖力註入紙鶴,再將本座的話覆述給鴻雁,可能辦到?”獨孤九問。

“能,焦焦以前就幫谷主寫信,很厲害。”莫焦焦開心起來,他慢慢將一絲火紅色的妖力逼到指尖,軟綿綿的手指頭抵住紙鶴的頭部,催促道:“焦焦準備好了。”

獨孤九便傳音入密道:“鴻雁,森湖當年可曾在你面前化形?他的本體真為狐妖?若本座未曾記錯,你們的孩子是在森湖將他帶往隱神谷途中失蹤,那麽,椒椒十歲之時,秘密傳信於你,讓你前往極北之境尋找兒子的人,可是森湖?”

莫焦焦懵懂地聽完,眨巴了一下眼睛,對著紙鶴認真道:“鴻雁仙長,我是焦焦。獨孤九問你,狐貍長老真的是一只大狐貍嗎?你們的小娃娃……”

小孩說著突然停下,有些困難地想了想才接著道:“狐貍長老的娃娃,以前被送去隱神谷,可是不見了,焦焦十歲了,就有人叫你去救娃娃,你知道是誰嗎?是狐貍長老嗎?”

莫焦焦說完,松開捏著紙鶴頭部的手指,將紙鶴遞得高高的,邀功道:“焦焦說完了。”

獨孤九接過紙鶴,指尖一彈,紙鶴便消失無蹤,牽著小孩繼續往前走。

哪知莫焦焦拽了拽他的手掌,停了下來,朝著男人伸出胳膊,道:“抱焦焦。”

獨孤九不明所以,微微斂起眉,道:“再堅持一會兒。”

莫焦焦聞言委屈地蹙起眉頭,控訴道:“獨孤九騙椒,焦焦要生氣了。”

“嗯?”男人神情嚴肅,握住軟綿綿的小手,耐心問道:“如何騙你了?”

莫焦焦執著地張開小手,道:“谷主每次讓焦焦寫信,都會給獎勵,寫完了就抱抱,獨孤九不能耍賴。”

“……”俊眉修目的男人沈默了一瞬,認命地接受了小孩的不成文約定,俯身將人托抱了起來。

小孩這才滿意了,揪住男人垂落的長發,烏黑溜圓的眼眸亮亮的。

獨孤九見他高興,也不計較,抱著人往雁回峰而去,狀似不經意問道:“椒椒從未笑過嗎?”

“笑?”莫焦焦呆了呆,他伸手捏了一下自己帶著嬰兒肥的臉蛋,木木地搖頭,“焦焦不會笑。”

“嗯。”獨孤九瞥了一眼小孩捏得微紅的臉頰,不再多問。

***

雁回峰乃鴻冥老祖與其親傳弟子流光的居所,山上終年氣候宜人,四季如春。然而,師徒兩人嗜劍如命,終日與劍為伴,鴻冥老祖於鑄劍一道,堪稱巨匠,其弟子流光更是天縱奇才,自幼便能與劍靈自如交談,故而整座山峰上劍陣四伏,劍氣肆虐。

平日裏,內門弟子懼於無處不在的兇險劍陣,少有踏足雁回峰。只是今日獨孤九自踏上山道,山峰上蓄勢待發的名劍便不約而同收斂了鋒芒,隱去了聲息。

莫焦焦敏感地扭頭四處張望,嘟囔道:“有劍在說話。”

“嗯。”獨孤九徑直上了峰頂,來到鴻冥老祖的洞府前,擡手拍出一道劍令,飛入洞府之中。

須臾間,黑黢黢的洞府火光大盛,劍令飛速從洞中飛出,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胡子花白的老者。

鴻冥老祖此刻滿臉皆是黑褐色的煙灰,拖長的白胡子似乎被火炙烤過,焦了一大半,他黑乎乎的手指揪著胡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來人,錯愕道:“師叔從哪飛來的?”

獨孤九淡淡道:“本座帶椒椒前來看望流光。”

“哎流光啊!”鴻冥老祖回過神,登時跳了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往洞府內走,招呼道:“師叔趕緊進來,我那寶貝徒弟在拭劍呢。哎別說,流光今兒個還在念叨小娃娃。”

獨孤九邁步跟著進了洞府。莫焦焦瞅著洞中被火燒得黑漆漆的墻壁,奇怪道:“為什麽這個老爺爺要用火烤山洞?”

前方帶路的鴻冥老祖聞聲笑呵呵道:“小娃娃有所不知,老道是鑄劍的,這墻壁,都是煙熏的。”

莫焦焦不甚明白地點了點腦袋,小聲道:“要小心一點,谷主說,胡子經不起折騰的。”

鴻冥老祖耳尖聽到這句話,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他帶著人進了最裏面的洞府,指著正彎腰拿著帕子拭劍的少女道:“流光在這呢。”

原本耽於擦劍的少女聞聲忙擡起頭,視線在觸到清冷的黑衣劍修與他懷中伶俐可愛的稚童時便焦灼起來,她驚喜地站起身道:“流光見過師叔祖。”

獨孤九微微頷首,森寒的目光對上少女靈動的杏眼,沈聲道:“神智已清。”

“不錯。”鴻冥老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下來,道:“這幾日鴻雁和宗主都過來瞧過,流光體內殘魂已清,應當是無礙了。這一切還多虧了師叔出手相助,否則我這徒兒,恐怕真要被奪舍了。”

莫焦焦好奇地看著面前笑容甜美的少女,軟綿綿道:“流光的氣息,和那天不一樣,現在很好聞。”

原本神情尚且有些慚愧的少女聞言瞇著眼笑了起來,嬌聲道:“焦焦不用怕,我已經好啦,再也不會犯之前那樣的錯了。”

她說著便看向獨孤九,恭敬地作了一揖,神情凝重道:“上次被邪靈迷惑,實在是流光心智不堅定,險些害了焦焦。這幾日細細想來,流光覺得幾日前那邪靈來歷實在有些蹊蹺,故而想將我的猜測告知師叔祖。”

獨孤九微微頷首,神色漠然不動。

女孩這才松了口氣,慢慢道:“師叔祖和師尊都知道,流光自幼生活在劍廬,身上自有劍意護持,尋常邪靈並不能近我身。但是那日的殘魂,我竟絲毫未曾察覺。細細追究起來,似乎是從我聽說了焦焦的事情之後,便整個人有些不對勁了。”

流光看向莫焦焦,道:“那日宗主命我追蹤顧朝雲師弟,我心生好奇,便問了為何要跟著他。師兄便說,是因為顧師弟來歷特殊,有天火靈根在身,我便想起了焦焦的天火,還開了玩笑,說顧師弟的天火靈根是贗品。然後當晚,我就覺得頭腦有些昏沈,早早便去入定,哪知竟未入定成功,睡過去了。接下來幾日,我都昏昏沈沈,時常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

“那殘魂,可能窺探你的想法?”獨孤九忽而冷聲問。

“不能。”流光篤定道:“我雖在昏迷時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但是那殘魂是絕無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麽的,因為我自幼能與劍靈溝通,師尊擔心我被劍靈反噬,便於我神識中下了禁制,那邪靈若是妄圖窺探我的想法或者記憶,定然會被露出馬腳。它不敢冒險。”

“如此說來。”鴻冥老祖摸著胡子道:“流光認識焦焦這件事,那邪靈並不知曉?”

“正是。”流光忙點頭。

“罷了。”獨孤九定定看了一眼神情誠懇的少女,抱著小孩轉身往外行去,道:“此事不必再提。”

鴻冥老祖看著高大的墨色身影消失在洞府外,這才仰天長嘆,拍了拍有些怔楞的流光,仔細看去,他攥著胡子的手指甚至有些顫抖。

“師尊,怎麽了嘛?”流光指了指洞口,緊張道:“我說錯話了嘛?”

“沒有。”鴻冥老祖安慰道,“你做得很好。若非你死守那小娃娃的來歷之密,師尊恐怕是保不了你。流光,雖然你年紀尚小,但是師尊希望你記住一件事,日後關於焦焦的事情,除了你幾位師叔和你崇容師叔祖,切莫告知任何人,記住了嗎?”

“好的。”流光有些茫然地答應下來,她不安地看了看洞外,道:“可是,焦焦是我的玩伴,為什麽不能跟別人提起他呢?”

“傻徒弟,你莫不是忘了隱神谷之戰?”鴻冥老祖橫眉豎眼道,“那孩子如今能活著已是不易,若因為你而暴露了他的行蹤,招來殺身之禍,你擔當得起?我怎麽跟你說的,不要成日裏抱著你的劍,宗主教給你的修真史被你吃了嗎?還不去上課?”

“哦對對對,弟子知道了。”流光慚愧地吐了吐舌頭,認命地收起劍,將角落裏蒙灰的書拖了出來,甜笑道:“流光這就去學堂,師尊莫生氣。”

語畢,少女便逃也似的往洞府外小跑而去。

鴻冥老祖看著她的背影,收起臉上的佯怒,他深深嘆了口氣,喃喃道:“天意弄人。這能躲過劍靈探查的邪靈,哪能是什麽尋常殘魂。怨不得隱神谷傾盡全族之力都要把小娃娃送走,這不送走,哪還有命在?幸好是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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