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番外·照我還

關燈
兼毫在筆舔上調皮地抹來抹去,不一會兒,冷寒的玉塊就變成了一塊黑疙瘩。

尤潛忽然把筆往桌上一擲,扭身癱在小榻上停屍。

俄頃,推門而入的季松對著眼前歪七八扭沒個正形的胞弟直皺眉,提著他領子把人揪起來:“大字寫完了?”

“早著呢。”尤潛揉揉眼睛嚷嚷,“我和爹一定是犯六沖,也不知道今天他哪根筋又不對了,竟然想著讓我一天三百張——這是要我的命!”

季松捏起尤潛用一天寫的一張鬼畫符舉在眼前,抖了抖,嘆氣,放在一邊。

“在哪學的什麽混賬話。”把尤潛按回秀邊軟墊上,重新鋪好一張新草紙,把筆塞回尤潛手裏。

“逃不掉的,父親剛讓人將家法呈上去。”

聽罷,尤潛在季松“你懂得”的表情裏大聲哀嚎:“兄長、兄長,你可憐可憐阿潛!這麽多字是寫不完的!可憐可憐阿潛吧……”

“你成天在那什麽,豆硯山不回家,也不知道是被哪個小妖精勾了魂去!兄長!你心裏是不是沒我!”

季松:“……”

這都是哪跟哪啊!

他最見不得這張跟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做出這般沒骨氣不矜持雷聲大雨點小撒潑耍賴的表情,於是首先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絕不允許這種表情出現在自己臉上。

他再次扶額嘆氣,認命坐下,一撩右袖拿起羊毫筆,沾了墨汁在硯臺邊緣控控墨。

尤潛見勢便知道他兄長要替他寫大字。

立刻抹了不存在的鼻涕眼淚,歡歡喜喜地伸出沾滿墨漬的手將季松抱了又抱,過分殷勤地添水研墨。

季松:“…。…”

尤潛早慧,靈動,調皮,能說會道,有小心思;待人友善親昵,擅長裝乖裝可愛,像一只十分親人的小狐貍。

可能是因為親弟弟就是這個德行的緣故,季松日後只要見到了這個類型的小孩,就會莫名其妙地心生親近。

季松最終選擇在心裏嘟囔一句:什麽玩意兒。

···

甫一落筆,季松便聽到屋脊上瓦片上一陣不可聲聞的腳步聲快速踏過。

他側目擡頭,視線隨著聲音移動。

這步法走位……季松心中了然。

他卸下警覺,已知來者何人。

低頭見到筆尖已在草紙上暈染一大塊,季松只好團了重新鋪張新的。

他故意坐的更加端正,不用餘光註意著面前窗戶上的斜影,做出一副專註的模樣。

果然,還未寫完五張又一列,隱在窗邊的人便等不住,也故意留下一片要閃身離開的影子。

歪在榻上讀話本的尤潛還不知適才發生了什麽,依舊入迷地讀著奇事怪談,腳踏在懶架上翹得老高,還一晃一晃。

季松心中暗笑,仍是波瀾不驚,安安穩穩地替他沒心沒肺的弟弟寫大字。

待他將這張寫完,窗外的人影又回來了。

下一刻,窗戶被拉開一道縫隙,有兩根指頭作蹣跚狀顫顫巍巍朝季松走去,在他寫字處放下一朵榆葉梅。

這感覺,說不出是像妖妃還是貓崽子。

季松無奈,伸筆打回這手,一把推開窗戶。

明月光傾瀉入屋,鋪滿整張案臺,將窗外那人的如畫眉目盡數隱在清暉之下,只聽窗外傳來一聲沈沈笑。

在旁的尤潛聽響受驚,一骨碌爬起來,還不忘把已經揉皺卷邊的話本藏在褥下。

擡頭看清窗外人後眼前一亮,三步並兩步擠到案前,還不小心撞歪了季松,喜道:“郁青哥哥!”

季松故作不耐煩,把尤潛扒拉下去,用下巴朝窗外人道:“稀客啊。”

郁青看著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神色全不相同的兩張臉哭笑不得。

他伸手揉了揉那個歡天喜地的,眼卻一直註視著那個沈靜無波臭著臉的,作古正經道:“適才見那山高月小,便覺得今晚需來一趟。”

季松別過臉不答,圓長的眉毛挑得老高。

一旁的尤潛未聽懂,手腳並用扒拉在季松背上,下巴墊在他肩窩,道:“兄長兄長,郁青哥哥在說什麽呀,山高月小和他要過來有什麽關系……”

季松將尤潛從背上卸下去,道:“看你話本去。”

“啊!我記起來了!夫子講玉娘時曾雲:‘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

“一日、一日什麽來著……”

季松把尤潛提溜回小榻上,從褥子下抽出話本讓他自己去玩兒。

尤潛不情不願的接過話本,嘴裏還不知道嘟嘟囔囔著什麽。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

季松踱回案邊,斜倚在窗欞上,撈過郁青的小辮在指尖撚著,像是一種揶揄:“‘一日、一日什麽來著’,郁小侯爺?”

郁青斜靠在窗欞上,一抹清輝清清涼涼地灑在他明細深刻的下頜線上,極少進入眼底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低頭望著看似面無表情實則心生悶氣的某人,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說畢,郁青將臂膀交叉抱在胸前,笑意不減,道:“季小侯爺,你可別折煞我啊。區區不才,沒有把兄弟打壓服帖的本事。既然我那命硬的爹還活著,又是兄弟成群齟齬難盡的,還是叫我大公子罷?”

季松凝望著那人深邃俊朗的眉眼,一時失神。

他自知話錯。

於是二人相望,半晌無言。

尤潛舉起話本擋著臉,只露出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撲扇著,一副“讓我康康”的促狹樣,瞅瞅窗內這個再瞅瞅窗外那個。

註意到尤潛的灼灼目光,本想揶揄郁青的季松敗下陣來,嫌棄的將小辮扔回去摔在郁青胸膛。

郁青擡手抓住季松還未來及收回去的手按上小辮剛剛砸在的位置。

心臟在有力地跳動。

季松耳尖一熱,掙紮未果,感受著郁青的沈穩有力的心跳,不自在的咳一聲,主動進入正題,道:“幾時走。”

說畢趁郁青驚錯松懈,連忙把手收回來,轉身坐回案前。

見他抽身,窗外那個不樂意了。

整個身子轉過來支在窗欞上,微微探進窗戶,頗為無奈道:“都知道了啊。”

能不知道麽。

寫大字的那人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不可置否。

尤潛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一邊雲裏霧裏——打什麽啞謎!

郁青懷疑季松翻了個白眼,但也只能沈聲解釋道:“君命難違。”

窗內人還是不應。

郁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好像也不能再多說些什麽,只能痛苦地皺著眉。

一旁的尤潛突然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

半月前,燕雲十六州傳來鎮守塞北的澄安侯陣亡的消息。

雖說澄安侯長子湯雨回是兄長昔年同窗,可如今尚未及冠,燕雲軍權恐怕一時半會兒到不了他手裏。

兄長若是此時自鑒鎮邊,轉身便得覆興季氏,榮華可待。

但誰料書還未遞到中書省,從未動過粗扯過臉的爹爹竟然盛怒,不由分說地,請命書在半道截下,又將兄長呈了家法。

自此,侯府裏的家臣步曲多了幾倍,兄長也被禁足別院。

話說那郁青哥哥家中兄弟鬩墻內鬥不止,步步成局,若想站穩腳跟最快的方法就是軍功……

而伊今夜冒險來此似乎只是為了跟兄長告別。

所以……

尤潛醍醐灌頂,連忙嚷道:“郁青哥哥是要去塞北嗎?這怎麽能行!那兄長呢?我兄長可怎麽辦!郁青哥哥不準走!”

郁青啞然:“咱們阿潛真的只有六歲嗎。”

季松像是什麽也沒聽見,一筆一畫寫著大字,速度勻稱穩健,很快就又寫完一張。

眼前這一幕,突然和母親郁夫人病逝前一宿,寂靜無聲,日薄西山,華燈初亮的景象重合。

這種無力又沈默的氛圍,使得郁青沒來由的慌張——他最怕見季松這樣不吭不響。

“今晚走,不知……不知何時歸。”

郁青小心翼翼地探窗,輕輕扯過季松袖子。

既怕打擾他寫字,又怕他真的不理人。

季松筆一頓,眼睫一顫抿了下唇。

他早就知道答案,郁青親口說出來,就像是臨刑前的判決。

郁青別過臉,暮地酸了鼻子:“季崖柏!別……不跟我說話。理理我。”

“不知?!”尤潛驚愕,比他哥這個正兒八經的當事人還激動,又道:“郁青,信不信,等你回來我小侄子都會跑了!”

“我兄長若是出世必定名滿天下,有那麽多女俠仙子為他擲花;我兄長入世必定金榜高中,又怎能不登堂拜相尚公主?”

“郁青哥哥,戰場刀劍無眼,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兄長怎麽辦!”

“我就這一個兄長!我那麽好的兄長!”

“阿潛!”

“兄長!”

“阿、潛。”

雖然心中仍有不平,但尤潛已不敢再多說。

他最怕兄長語氣平淡眼神冷肅的時候了。

尤潛小朋友剛剛萌出的逆反心理頓時被扼殺,只能立刻鵪鶉似的轉身,用屁股對著窗前二人裝死。

季松依舊寫著大字不停,筆力沈穩,不疾不徐,道:“燕雲苦寒,你去了要註意保暖。別逞能,男人烤火抱湯婆子不丟人。”

“你——”

“……別說了。”季松筆下的大字橫平豎直,穩健有力。

光看此時的手跡,根本想不到,季松自己的字體是有多飛揚狂放,瀟灑舒張。

蠟淚累累,紅燭漸消。

一滴燭淚狠狠砸下去,撲簌到草紙上,摔成一小片。

既像斷翅的高鳥,又像婚書末尾蓋上的印章。

尤潛努力降低存在感,咯嘣一下剪掉多餘的燈芯。

火焰噗的一聲驟然亮起,和月光爭著溫度,隨著涼風跳躍搖動。

窗外人抱臂斜倚窗欞。

窗內人垂眸靜寫大字。

···

季松莫名想起十多年前,母親難產去世出殯時,他遇到了同樣因難產失去母親的郁青。

身為長房長子,兩個頂上有一個百廢待興的若大家族、底下有個嗷嗷待哺的幼弟幼妹的少年同病相憐,一見如故。

兩人少時最常幹的,就是坐在落雨的飛檐下,兩個少年相互依靠著數著落下的雨滴。

一個會說“我想我娘親了”,另一個回應道“我也是”。

郁青卻忽然記起幾年前,他莽莽撞撞強盜模樣地在季松臉上啃了一口後,用一碟錯把糖放成了鹽的梅醬糕就把世人口中“謁凡客畫中仙似的”季大公子騙到手。

往事歷歷在目。郁青清楚記得,那日,季松抓著他的手,兩個沖動青澀、且意氣風發的少年在毛毛雨中一路跑上藏在青翠欲滴的蒼山中的祖墳。

煙雨暗千家,二人齊齊叩拜在“愛妻尤晚棠之墓”前。

哪怕轉世重生過了奈何橋喝個十碗孟婆湯,郁青都不會忘記,季松垂著濕漉漉的眼睫,用撩紅的嘴唇說道:“往後,我娘親就是你娘親。”

他當時緊緊攥著季松的手,立誓道:“母親在上,崖柏在旁,不負不棄,生死不忘。”

那時的少年自由自在,心比天高,好像春日的繾綣,比一生都要漫長。

···

明月西斜。

不知多久窗外人影這次真的不見了。

季松這才停了筆。

他機械僵硬地抽出尤潛吭哧一天寫出的一張鬼畫符,夾在自己仿的那一打中,點點,正好三百張。

放下筆後,手指竟不自覺地顫抖。

有什東西要抓不住了。

一日滴水未盡,站起時頭暈眼黑。

他撐著案臺靜立半晌,轉身去給早已睡熟了的尤潛掖被子,又拾起掉在地上的話本。

拿起打開看,才發現這哪裏是什麽話本,頁中內容分明是被父親歸為禁書的《政事堂拾疑錄》。

不過是包了一個《初刻》的皮兒。

郁青那句“咱們阿潛真的只有六歲嗎”在腦中輕輕響起。

季松在心中嘆氣,想了想還是把書放回地上,裝作自己不知道的樣子。

他走向燭架,還有三步遠時揮袖一點,五支燭火齊滅。

甫一出屋合門,季松就被圈入一溫熱的懷抱。

淡淡檀香將他環繞,兩只有力的雙臂漸漸收緊,兩人的脊背與胸膛密密相貼。

季松一怔。

沒走啊。

他垂眸,卸下力氣向後靠著,側臉蹭了蹭那人的下頜。

郁青的嘴唇落在季松耳畔,低聲道:“我真走了啊。”

“……嗯。”

半晌,郁青才側臉抿了下口邊的盈涼耳垂,緩緩松開懷中之人,隨後翻身攀上房沿屋脊,轉眼不見了。

郁青始終沒有轉身沒有回頭。

季松始終沒有眺望沒有擡首 。

二人皆已入局無法脫身。

他們都害怕再看一眼,就失去了頂峰相見的勇氣。

一陣風夾著月色刮來,撩起季松的袍腳發梢,帶走脊背上的餘留熱氣。

季松這才意識到,現在不過是初春,天氣還是很涼的。

···

十六年後。

尤潛勒馬擡手,身後雄兵齊齊止步。

當初只會和老爹對著幹跟哥哥撒嬌的小男孩,如今白袍銀甲,眉眼深邃,成熟穩重,來自塞北戰場的殺伐果斷之氣不可忽視。

好像不管什麽事,經他之手,沒有敗局。

他翻身下馬,走向離不遠的車架。

剛走進,便有一個又白又糯的小孩就掙脫奶娘侍女,探出頭來。

“父帥爹爹!抱!”

尤潛一把將小姑娘抱起,舉得老高老高。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道:“父帥爹爹,這裏是哪裏呀。”

“青冢。”尤潛的眸光暗了又暗。

小姑娘咬著下嘴唇,偏頭道:“青冢?裏面葬的是誰?季年想知道。”

“郁王和連凜侯。”

“郁王爺昨天不還為我們祭祖取道,爹爹你的封號不就是連凜嘛,怎麽會是你們的墓冢呢?”

尤潛刮刮女孩的小鼻子,神神秘秘道:“此郁王爺非郁王,此連凜非連凜侯。”

“那他們是誰?”

“連凜呢,是爹爹的兄長,當初就是他把阿年托付給爹爹的,他自己卻一扁舟一長刀再也不回家了;郁王嘛……不說他了,爹爹恨死他了。”

“為什麽不回來了呢?”

尤潛送目蒼茫:“平瑞一十八年,季崖柏連中三元,先帝下旨賜婚尚公主,季崖柏抗旨不從,先帝大怒,恰巧此時傳來郁王陣亡喪報。季崖柏當場嘔出一口心頭血,從此棄了本名,將先母閨名“晚棠”顛倒翻轉改形,得了“堂宛”二字,從此,春風千載,吹過青山又幾重,他卻再也沒有回過家。”

尤潛一時間有些恍惚。

宛,從夗,意謂“曲折”;潛,涉水也,曰“藏”。

他克死了父親的愛妻,哥哥的母親。在這個家本不受歡迎,兄長卻視他為珍寶。

少時,父親不允許他讀書習武,以免日後生二心搶爵位,兄長用他並不寬厚的脊背替他擋住了惡意和眼光,不顧一切賜他表字為“子躍”。

尤潛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龍王會,他像一條沒人要的流浪狗,跌跌撞撞,找遍整個長安街,只是為了見兄長一眼。

“唔……季年不知道。”

小女孩有些苦惱地搖搖頭。

尤潛將小姑娘放下,俯身蹲下與她齊高,忽然悲情翻湧,道:“阿年怎麽會知道沙場將士百戰不還,沒人能等到策勳十二轉……阿年怎麽會知道——”

小女孩偏著頭,眼中只有天真爛漫:“啊?季年知道什麽?”

尤潛將目光投向蔥蘢青冢,平息心中悲痛。

半晌,收回視線,莞爾:“季年只需要知道,既然選擇了秦時明月漢時關,就不必再問明月,何時照我還。”

--------------------

·尤潛就是在龍王會上撞到寧礽丟了一枚扇墜,把團姐兒偷偷接到落城的那位慘兮兮小朋友

·堂宛對寧礽無條件好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想要補償尤潛

(咳咳咳溫馨提示,現實生活中想要補償,一定要補償正主啊餵!禁止替身!)

···總之,大師兄的劇本是:

青梅竹馬、天之驕子、豪門世家、宅鬥、宮廷侯爵、寡婦文學、仙俠修真,以及現代部分的靈異奇幻、偽替身文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