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嶧陽·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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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且歌的眉眼距偏低。

縱然俊眉上挑,星目若辰,但當魔君近距離逼向你時,那種偏激癲狂的邪惡感冰冷,好若一條吐著信子的花皮毒舌。

“柳、時、青。”魔君手中的匕首輕輕劃過小寧礽肉乎乎的下頜,“這就是你母親起給你的名字啊。”

他瞇著眼睛,寒光未斂。

懵懂的小寧礽不住顫抖,瞪著圓又大的亮眼睛,小嘴張開又合上。

他此刻驚恐萬分,可能是因為濕冷陰暗的環境,也可能是因為想要刺穿他脖頸的、血緣上的——父親。

“嗚……”

“哭什麽啊,眼淚又不能解決問題。”

說罷,魔君柳且歌幾近溫柔地撫去從小寧礽眼角墜落的豆大淚珠,另一只手卻握緊了他肉嫩的脖頸:“不、許、哭。”

小寧礽的臉漲得紫紅,這下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就當他將要氣絕時,柳且歌卻松開了鐵鉗一般的指爪。

“咳咳咳咳……噦!”

“別擔心,我舍不得殺你。”

柳且歌理好小寧礽淩亂的發梢,憐惜道:“你的血,不僅可以招陰,還可以養煞……青青,感謝你母親聖山雪女給了你這麽優越的血脈吧……你可是她送給我的……禮、物啊……”

那時寧礽太小,還不知道什麽是絕望。

不太明白人性本惡,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父母為什麽要對自己這樣。

···

守陣外,於郢之迎風斬邪祟,滿身血汙,其中還有被寧礽血脈吸引而來的屍鬼。

他心中一凜,暗道不好:屍鬼?!難道介白來了?

·

寧礽捂住自己的耳朵,似乎這樣就能將關於柳且歌的黑暗記憶隔絕在外。

可那人陰險惡毒,猶如冰冷黏膩的肉漿的聲音,牢牢附著在寧礽的腦子裏心口上。

“噦……”

寧礽的胃恐怕已經擰成一團,不斷硬化成一個堅實的疙瘩,再被一把鈍刀反覆淩遲。

而刀的主人,柳且歌,那個已經死了十多年的變態魔頭,仿佛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語調輕佻傲慢:“哭什麽啊,眼淚又不能解決問題。”

說罷,那張愜意又享受的面孔瞇著眼,逐漸向寧礽靠近……

·

柳且歌入魔後曾瘋狂虐待他唯一兒子的事並不是秘密。

曾幾何時,世人都以為“柳時青”這個可憐的孩子已經被柳且歌親手摔死——幸好死了——不然他這能養陰邪的血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雖然後來,不知是怎麽走漏風聲,豆硯山撿回來的“寧礽”,就是那個快要被魔君折磨致死的“柳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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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

寧礽在翻起大量木刺的地板上痛苦扭動,期間又劃爛許多傷口,殷紅的血液緩緩流出:“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寧礽一時間分不清幻覺夢境與現實,從心底升騰的對自己的厭惡感,使他只想一頭碰死。

“少君!”

突然失控的寧礽和血液散發的異香,辰嘯一時間也有些恍惚。

龍族屬於魔族的旁支,他不免也會受到影響,只是還沒有那麽強烈。

他依稀知道聖山雪女血脈的滋陰養煞的作用。

辰嘯忍著劇痛爬過來,騎在寧礽身上,吼道:“玄都!你清醒一點!”

辰嘯沒意識到他究竟叫了誰的名字,心曲亂成一團。

他有些恍惚地盯著寧礽混沌痛苦的雙眸,下意識覺得,再也看不到寧礽眼中的意氣風發與神采飛揚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自己。

·

寧礽用命在尖叫,任何人都能聽出其中撕心裂肺的絕望。

他好像還能感受到十幾年前柳且歌對他實施的虐待。

□□上的切膚之痛和精神上的千磨百折依舊歷歷在目:饑餓,放血,斷骨,幽閉,抽取靈墟……

他似乎又被母親親手手獻祭到柳且歌手中。

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邪祟嚼肉聲,金屬碰撞聲,水滴墜落聲,指甲刮墻聲,不絕入耳。

寧礽陷入那個不見天日,無窮無盡的折磨囹圄中去,恍惚中以為再也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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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嘯手忙腳亂地箍住寧礽筋攣的四肢,毫不猶豫地刮了他一耳,道:“寧礽,你清醒一點!柳且歌已經死了!擷華君親手殺了他,那個畜生不會再傷害你了!”

“啊!!!”

寧礽用後腦狠命撞著地板,咚咚的聲音似乎能穿透容與的結界。

似乎這樣就能自絕性命,擺脫如過無間煉獄的痛苦。

“寧礽!”於郢之一邊吃力地應對著屍鬼,一邊怒吼道:“你發什麽瘋!”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辰嘯連忙托墊著寧礽後腦,捏個法術護住他的頭,禁止他傷害自己:“你死了何秋行怎麽辦!沒有你在他身邊鎮著,他根本控制不了被柳且歌種在靈墟裏的血煞!”

寧礽大概只捕捉到那三個慰藉人心的字,他自虐的動作徒然盯住,暗淡無光的雙眼緩緩一眨,喃喃道:“何……秋行……”

何秋行。

何、秋、行。

天吶。

寧礽第一次意識到,他可太喜歡這三個字了。

尤其是這三個字的主人。

寧礽忽然安靜下來,失神地望著重影的辰嘯和模糊的天花板,恍惚中看到了何秋行的面影。

何秋行一如既往地沈默,身姿挺拔如松,他周身的寂寥,好像被千鈞重的東西壓著。

他垂眸,不願與任何人對視——不管是誰,似乎多看他眼睛一刻,就會被血煞詛咒被血煞纏繞,直至瘋掉。

但是,何秋行,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呀。

何秋行,你別難過,我不會瘋掉,你多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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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意識的絕望中,寧礽的心弦毫無征兆地一亂,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幼芽破土而出。

寧礽在神智不清中突然意識到:我離不開這個人,我舍不得這個人,我不允許有誰靠近這個人。

我還有許多話沒對這個人說。

比如。

何秋行,其實你做的梅醬糕比大師兄做的好吃。

我就是看不慣檀盈或者是誰天天霸占著你。

你閉關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很想你。你看,沒了你,我就是孤零零一個。

何秋行,你衣領和護腕下到底藏了什麽呀。

你心裏有什麽話都是可以對我說的,遇到什麽難事,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嘛。

你的血煞好一點沒有呀?

疼不疼呀?

何秋行,說真的,我現在,真的真的,很想你呢。

·

寧礽好像又看到何秋行轉身離去的、孤拔落寞、背負千斤的背影。

寧礽很心疼,有點委屈有點難過,無意識地嗚咽著:“你別走啊,你、你抱抱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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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寧礽睜開眼,一束刺眼的光亮直直打在他的雙眼上。

寧礽下意識擡手擋光,卻發現雙手四肢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無法動彈。

“少君!” “寧礽!”

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點在寧礽的額心,甫而一片柔和的陰影蓋上來。

寧礽忽然找回了四肢的掌握權,他使勁回憶道:“我……這是怎麽了?我在哪?”

他的記憶好像被一章厚實的黑色綢布蓋住,無端黑掉一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在他閉眼前發生了什麽。

“辰嘯。”

被叫到的那個垂下眸,收斂起眼中的神色:“雎陵。”

“雎陵?不對。”寧礽眼神空洞了幾分,“不應該雎陵。”

於郢之探頭,欣慰道:“非常好,沒傻。是的,確實不應該雎陵。你昏迷發瘋時非要來雎陵,不來就以頭搶地自裁的那種,我們只好帶你來了。”

寧礽瞳仁猛地一縮:“我的春天呢!”

於郢之一頭霧水:“啥?”

“我的花!”寧礽又毫無征兆地慌亂起來,“何秋行讓我給他折的春天!”

於郢之:……

還未等他噎寧礽兩句,寧礽瞬間安靜下來,眼神木楞:“我感覺到,豆硯山現在……”

“一路上碰到不少往北趕的道友,皆傳魔君介白和新任龍王聯手,欲傾覆正道。”於郢之語調凝重,“就像長離淵一樣,豆硯山很可能就是他們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辰嘯吸了一下鼻子:“我們回去。”

“不行!”

寧礽猛地坐起,眼前頓時一片眩暈,於郢之趕緊按著他的胸膛把他壓下去:“你別亂動行不行!你看看你身上的傷,不知道疼嗎?!”

寧礽這才意識到疼痛,傷口雖已止血表皮愈合,但內裏的血肉還是爛的,動作間牽動,疼痛不減。

“嘶——”寧礽呲牙咧嘴,“我……”

奈何他囁嚅半天,只憋出來一句:“豆硯山讓我把你帶出來,就不能讓你回去。”

於郢之這會兒十分讚同:“確實。”

“少君,我……”

寧礽別過臉不看他:“別叫我少君。就像我師父不受你一拜那樣,怕折壽。”

辰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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擷華君十七歲當家,一人扛起整個豆硯山,在短短十幾年內,振興門派重回仙林二把手的功績史無前例,無人能及。

在某種程度上,豆硯山還真是標準的彪悍霸王小白蓮。

擷華君何予簾那麽精明的一個人,在發現陳七身份不簡單時,怎麽可能預計不到未來會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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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硯山這次遭難全是因為我……”

“你臉怎麽那麽大呢,魔君與我仙道積怨已久,介白為覆活他胞妹而覬覦我靈墟這是婦孺皆知。”

寧礽轉過臉,瞪著辰嘯,額前碎發擋住他大部分眉眼,這個角度顯得他陰沈可怖:“此次戰役本就不可避免,你不過是加速了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打得我們措手不及。”

“還有,誰允許你說是豆硯山遭難?”寧礽語氣冰涼,原先陽光爛漫之意全然消失,“是她介白與你龍族遭難。”

辰嘯忽然覺得眼前虛弱蒼白的人是那麽的可怕陌生,他大概從未讀懂寧礽這本書。

反而,躺在床上,面色蒼白渾身傷痕的那個人,把自己的骨骼靈魂,全都看透了。

辰嘯思索半晌,斟酌道:“少君,有人出賣了豆硯山。”

聽到辰嘯吐出的名字,寧礽眼眸驀然瞪大,猛得坐起來揪起辰嘯衣領,不顧眩暈吼道:“什麽?你再說一遍!是誰?!”

於郢之也莫名激動,攥上辰嘯另一只胳膊,同時看向寧礽:“怪不得少主他……難道他就是琺一歸藏?”

若辰嘯所說那人當真是琺一歸藏,那長離淵少主尚義,恐怕兇多吉少。

“少……君……”

辰嘯快要背過氣,他沒想到寧礽的反應竟然會這麽大,彈指間駢指在寧礽後背一點,疼痛順著脊柱骨直沖寧礽天靈蓋,他被迫脫力松手。

“之前為什麽不說。”

“之前說會有人信嗎?”

“現在說會有人信嗎。”

“……我偷聽了辰往和介白的對話,不可能出錯。”

辰嘯這次沒有避開寧礽眼神的拷問,他已經放棄“信”或者“不信”——說不說是他的事,信不信是寧礽的事。

“人不可貌相,何況他只是長著一張人皮。”

於郢之現在已經方寸大亂,他做不到寧礽這般淡定地和辰嘯周旋,開始焦慮地在房間中來回踱步,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求助地看向寧礽:“我該怎麽辦。”

寧礽頭疼欲裂,這話他還想問於郢之呢。

他的手指不斷地摸摩挲著文鰩通靈佩,希望能得到回應。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我師父怎麽可能會發現不了——”

寧礽猛得轉頭,惡狠狠地瞪著辰嘯:“我憑什麽相信你。”

辰嘯噎住,但他在寧礽這裏確實沒有可信度:“你當然可以選擇不相信我。”

“你和辰往到底怎麽回事。”

“我……”辰嘯最終下定決心,撕開他表皮長好,裏面卻捂膿生瘡的傷口。

“其實我父王已駕崩一年有餘。”

寧礽眼皮一跳。

辰嘯疲憊地點點頭:“是你想的那樣,秘不發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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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往少時雲游四方,在人間待了將近三百年。論才學權謀,哪裏都是一等一的優秀,我自是沒有能力與他比肩。可眾臣參他手腕殘忍,心術不正。”

“父王不喜他生母,而我母後正得盛寵,因此從小父王更喜愛我,忽略冷落他頗多。”

“後來,辰往不知從何處對接上介白了。”

“介白告訴他,若想奪得龍王之位,其一便是得到牧歸澤的陰兵符——如夢令。”

“所以……辰往為得到如夢令,滅樓蘭全國,屠盡牧先生滿門,而牧先生也最終……法力全無靈墟盡碎,只能用如夢令吊著最後一口氣?”

寧礽一怔,終於明白金沙樓中,牧歸澤和辰往為什麽都恨不得殺了對方,卻又有些無可奈何的意味。

辰嘯頷首:“就在去年,你們延盛二年的除夕夜,辰往弒父殺兄,血洗惑海白龍宮。”

“他並沒有立刻即位繼承大統,而是對外宣稱父王病重,命三太子——也就是他自己暫理朝政。辰往在監國的幌子下尋找父王的遺詔,迫害血親兄弟,勾結魔道首領。”

“因為遺詔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在此期間惑海被他攪得翻江倒海,但我一直相安無事,只是被軟禁。直到今年龍王會前一天,介白告訴他——”

※※※

“三太子,婦人之仁只會引來殺身之禍哦。”

介白坐在辰嘯對面,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案幾:“此時對辰嘯仁慈,同放虎歸山沒什麽兩樣啊。”

“更何況,你多恨他呀。”

“你看看啊,因為他娘,你母親不得好死;因為他,你遭滿朝抵制。”

介白那用朱砂勾起的紅唇一開一合,不疾不徐,慢條斯理,她美得好似一朵奇香鮮艷,將要頹靡腐爛的花。

“你走上這條弒父殺親這條路,都是因為辰嘯啊。”

辰往擡眼,語調毫無起伏道:“他是我的小弟弟,我只剩他一個血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介白像是聽到什麽驚天笑話:“辰往啊辰往,你渴望權力渴望愛不夠,竟然還掛念著兄弟?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貪心呢。”

辰往揮開她,努力壓下眉角的厭惡:“彼此彼此。”

介白撈來一顆葡萄,道:“讓我想想,你那牧先生——”

“牧先生是你叫的嗎。”

介白一頓,她分明從辰往嚴重看到殺意,卻毫無畏懼地反問道:“那牧先生是你叫的嗎?”

“牧歸澤親眼看到你剖出他師父的心臟奪取如夢令時,是什麽感受呢?”

辰往呼吸一滯,像是被戳到唯一的痛處。

能算盡世間周全法、統領陰兵的鬼兵符如夢令的傳承方式異常殘忍,唯食上任令主之心方可繼承。

介白滿意的笑了:“可憐吶。沒想到你真愛上他了。你好好想想,你那麽愛他,他卻連個如夢令都不願意給你,還轉身離開,老死不相往來……”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

介白唇角的笑容消失的一毫不見,只有令人冰冷寒顫的殺機:“如果你的小太子親眼看到你一劍殺死了他最最親愛的父王,還沒有暴起殺回來——你說,他到底在盤算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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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會前一晚,不知是誰把遺詔公之於眾,使人皆知新任龍王應當是我。於是他重新戴上我的面具,對我下殺手。”

“然後——然後我跑了。”

“再遇到你時,就是在舍廨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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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人陷入長久的沈默,直到太陽都已西斜,於郢之開口,問道:“你什麽時候知道豆硯山有內鬼。”

辰嘯舒出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寧礽:“我父王頭七。如果我沒有被軟禁,或者說,早一點逃出來,一定會第一時間……”

寧礽打斷他:“所以,你從那時起就把豆硯山當作你的生門了?”

辰嘯別過臉不答。

“好,既然這種方式你不好回答,那換一種問法:龍王會那天從海底爬到我屋來的那只屍鬼,是你放出來的。”

“……是。”

寧礽哂笑,卻不知在笑誰:“好算盤。”

他將一枚玉佩拋向辰嘯,望著窗外一瀉千裏,綿延不絕的夕陽:“南下一千二百裏便是楚天闊。”

於郢之剛想阻止,就被寧礽伸手一揮下了禁言咒。

“嗚嗚嗚嗚嗚嗚!”

你你你不要太過分!

寧礽現在沒心情搭理於郢之,接著對辰嘯道:“這個是我的文鰩佩,你把它塞到入口那條石魚的嘴裏,雲夢澤底就會浮出青石板,你往裏走就是了,記住,千萬不要碰觸水面。”

“辰嘯,你走吧,越遠越好。”

“等你奪回龍王之位了,再回豆硯山跪經磕頭。”

寧礽每說一句都要停頓好久,辰嘯的拳頭也越攥越緊,血絲滲進指縫。

寧礽幹裂的嘴唇扯動了一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最終決定。”

也是,寧礽現在關心的是豆硯山,他的死活已經不重要了。

願意把進入楚天闊的方法告訴他,將文鰩佩交給他,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辰嘯自嘲:“我確實沒資格,跟你談條件。”

“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辰嘯垂眸,“介白之所以會和我兄長聯手,是因為她覆活介遲需要用到合適的靈墟和白龍珠。”

寧礽眉角下意識一挑,果然聽到辰嘯繼續說道:“介白被辰往騙了,白龍珠是一直在我手上。”

那這就能連起來了——寧礽恍然大悟,終於知曉何秋行為何要從假辰嘯真辰往那裏奪白龍珠。

辰嘯又道:“介白之所以知道你的靈墟適用……告密者另有其人。”

寧礽下眼瞼上壓,瞳孔瞬間緊縮:“還有一人?!”

“是的,但那人的容貌聲音都做出改變,我不知道是誰。”辰嘯一頓,“少君,何秋行,說不定是發現了,什麽,才大費周折的把你騙到這裏。”

寧礽慢慢撩起眼皮:“我知道啊。”

辰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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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嘯深吸一口氣,雙目閉上再睜開,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他手指一動從空中夾出一圓夜明珠,卻只有指甲蓋大小。

寧礽挑眉,示意他有屁快放。

“以後你遇到麻煩,就捏碎這個珠子。”辰嘯不敢去看寧礽,“就算隔著千山萬水我也會立即出現在你面前,哪怕是把我這條命搭進去,我都會幫你。”

這顆不起眼的珠子是龍族給予外人的最高承諾。

“不需要。”

寧礽看都沒看那顆夜明珠,並不知曉,對於龍族來說,這枚夜明珠背後的契約與意義。

辰嘯心中苦澀,寧礽看他苦哈哈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最終妥協:“行吧。”

辰嘯臉上立刻乍現出欣喜,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搖到飛速旋轉的狀態。

寧礽從乾坤袋千丈中摸出一小瓶丹藥,上面用真文寫著“洗靈”,倒出一看只剩下兩粒。

他想了想還是吞下一顆,瞬間被金光籠罩,待光芒散去後,身上所有傷痕都消失不見。

寧礽顫顫巍巍撐起身子,揮開辰嘯要來幫助的手,又從千丈中翻出一套新衣和濁清丹,像第一次在鬥室見面時那樣撥了一下辰嘯右耳上的耳墜,撂下一句:“告辭”。

越嶺縮地的陣法一閃一滅,瘦削的少年就消失在如血的殘陽中。

“哎哎哎!”寧礽一離開於郢之嘴上的禁言咒就自動解除,“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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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郢之瞬間感覺自己被騙了經歷騙了感情:他先是將寧礽不知曉的信息全盤托出,其次和屍鬼鏖戰半夜,然後把發瘋的小屁孩運到睢陽……

當初他就不該相信寧礽何秋行是個好人!

忙前忙後這麽久,說被拋棄就被拋棄!

君子氣節呢?道友互助呢?

於郢之叉腰看著寧礽消失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火冒三丈,怎麽想都覺得自己被騙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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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辰嘯一手撥開右耳上大小正好的白珠,另一手摩挲著文鰩佩上血色的玉沁,目光異常沈重。

又一口磐石重重壓在他的心頭。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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