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金沙樓·第三

關燈
一時間,何秋行有些恍惚。

在他並不長的人生裏,他好像一直在被拋棄、被背叛、被提防、被懼怕。

琺一歸藏這個名字,曾經是他的圭臬,是他的救贖。

直到這個名字的主人親手將他原本就貧瘠的夢親手撕碎。

何秋行垂眸看向一臉憤憤的何言過,心中泛起苦澀的滋味。

何予簾、何予簾,何必語憐;何言過、何言過,何必言過。

龍王會上那個用水晶球算命的老嫗對寧礽說:“您一定會成為您名字一樣的人。”

那他自己呢?

他身邊的人來了又離去,他又變成了誰?

·

“過兒。”

何秋行原本威嚴懾人的氣場壓下來,像是一種制止,也像是一種警告。

何言過委屈又難過地低下頭。

“……守好豆硯山。”

何秋行撂下這句話就有些狼狽地轉身離開。

在某種程度上,他同何予簾一樣,沒有面對何言過的勇氣。

·

何言過看著兄長孤獨寂寥的背影,五味雜陳。

他忽然想到一年前,寧礽慫恿自己跟他一起溜下山喝花酒,最後只有自己受罰跪經時,與何秋行的對話——

“可是兄長!過兒不明白,你,長姐還有塵霜君為何處處偏袒維護寧礽!”

何言過那時年少輕狂,孤傲自大,他只覺得長姐長兄偏心,對他有意見。

他記得兄長沈默了許久,才顫抖著嘴唇,說出了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過兒,如果在你九歲的時候,有個不到你腰腹的小孩滿身傷痕血汙,腿腳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著,懷裏抱著個同樣臟兮兮,分辨不出毛色的狐貍,隨後他滿臉淚痕,舉著一塊已經化了的糖,嘶啞著嗓子對你哭道:‘這個糖給你,救救這只小狐貍。’你會怎麽辦?”

何秋行當時情緒也十分激動,這是何言過第一次在何秋行眼中讀出“悲慟”二字。

“可是過兒不明白!過兒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好,是藥理,是符咒,或者別的哪裏!我向來朝乾夕惕,樣樣都在寧礽之上!可為何你們總是偏心!我們,我們才是相依為命的血脈至親……”

何秋行安靜又耐心地聽何言過說完,半晌,才幾近哽咽的輕聲道:“因為如夢令算出,寧礽……等不到他的及冠禮了。”

·

那天,何言功第一次從他強大疏淡的兄長那裏,感受到落寞悲痛。

那個頂天立地戰無不勝的男人,向他撥開了堅強的外殼。

何秋行的哽咽,何言過無論如何也參悟不透。

何言過只以為,寧礽會死於血脈反噬或意外。

他又怎麽會知道,對於何秋行來說,當憐憫和心疼萌芽的剎那,愛就開始了。

於是,從那時起,直到延盛四年廿二九,何言過才讀懂何秋行的苦痛哀傷。

···

是夜,在禦劍去金沙樓的路上,寧礽臉貼在何秋行寬闊的背部,不敢睜眼看腳下的山川湖海,道:“何秋行,我不明白。”

“嗯?”

何秋行清朗的聲音通過背部傳來,寧礽的心跟著震動了一下。

何秋行不動聲色地斜眼一看檀盈,檀盈脖子一樣,本想氣一氣他,卻見何秋行眉眼一壓,殺伐之氣波蕩開來。

檀盈:……

有必要嗎!

檀盈只得氣鼓鼓的屈於淫威,先飛幾步。

何秋行故意落後了點,再次詢問:“何事?”

誰料寧礽不吭氣了,趴在他背上裝死。

何秋行:……

其實很多時候我也不明白。

·

三人略作換裝便進了金沙樓。

大廳內的琵琶女已經不見蹤影,滿座酒客劃拳賭酒,好不熱鬧,仿佛那琵琶女從未出現過一般。

何秋行一進門就變了樣,卸掉了萬年冰山臉,像是風流俠客那樣攔著寧礽,檀盈跟著大聲說笑。

寧礽震驚地張大嘴巴,下巴都快驚掉地上:!!!

哈?!

你你你你,你是不是被奪舍了!

寧礽大駭,他從沒想過何秋行還有這樣的一面。

見狀,檀盈一甩扇子掩面笑得得意,用臉說:沒想到吧沒想到吧?他整天在這給你裝著呢!

寧礽滿臉不敢置信,過了好一會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計劃是什麽。

·

成群的西域少女圍上來,熱情招呼,簇擁著眾人上了二樓。

不知是誰叫了聲:“阿紮依”,上午招待何檀二人的少女便款款而來。

不知檀盈在那位叫“阿紮依”的少女耳畔說了什麽,阿紮依一朝身後的姐妹們擺擺手,她們都咯咯笑著哄散了,只留下阿紮依一人。

阿紮依盈笑道:“又是你!”

檀盈搖著扇子的幅度大了些:“不歡迎啊。”

阿紮依笑道:“當然歡迎!”誰知她語鋒一轉,精致深邃的眼睛輕飄飄落在寧礽身上,恍然大悟道:“原來,這就是’家裏’”

何秋行坦然點頭:“請?”

“請!”

寧礽滿頭霧水:家裏???

·

酒菜上齊,阿紮依笑著退下,何秋行立刻收斂神色,道:“看出來了嗎?”

檀盈也不搖扇子,回道:“看出來了。”

只有寧礽摸不著頭腦看他們打啞謎:“你們在說什麽?”

何秋行擡指設下絕音陣,解釋道:“出來迎接的十二個少女瞳孔全部放大。”

“並且,她們都在模仿為首的那個,也就是阿紮依——或者說是阿紮依在領導命令其餘??人’。”

“白天的時候並沒有露出破綻。”

“說明介白或者辰嘯白天就在這座酒樓近距離控制這些酒女。”

“現在的酒女反應、問答皆變得遲緩。”

“所以說介白或者辰嘯已經離開,或者這些酒女已經變成棄子。”

寧礽看著何檀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對接順暢,心裏不是滋味。

他滿腦子都是檀盈搖著大尾巴地得意嘴臉:“你說我等了何秋行十六年圖什麽?我能圖什麽呀,他長得那麽好看,家世好,武功高,你說我圖他什麽?”

這也是寧礽突然追著檀盈打的原因:檀盈竟然這樣肖想他小師叔!

從那一刻起,寧礽看向何秋行和檀盈的感覺就不太對了。

特別是在二人表現得很有默契的時候。

也不知道何秋行有沒有惦記檀盈。

要是惦記了,他該怎麽辦。

“我想到是哪裏怪了,她們眨眼的頻率也很慢。”寧礽趁他們說話的間隙連忙插嘴,卻忽然想起有一事未說,斟酌道:“白日裏碰到牧先生……”

何秋行忽然擡眼,似是不悅。

寧礽註意到何秋行的異樣,但不知自己那句話說不對了,支支吾吾道:“他……他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裝作……裝作不認識我跟何言過的樣子,還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們和牧先生關系不淺,”他試探著看向何秋行,似乎是希望得到誇獎,“他這樣是不是就意味著有口不能言,金沙樓,是不是有難啊?”

“小鬼好聰明,雖然我們早知道了。”檀盈搖著扇子,語鋒一轉,頗為好笑地問道:“你結巴什麽?”

·

何秋行現在關註的不是寧礽說出的眾所周知的推斷,而是他稱呼牧歸澤為“牧先生”。

寧礽曾從師於牧歸澤修習蔔算之法,但對於不服管教的小鬼來說,連正牌師父何羽簾他都恨不得提名帶姓叫,這“先生”二字未免新奇了些。

其實牧歸澤只是教過寧礽幾次蔔卦,他也不知道他到底何德何能竟然有此殊榮讓寧礽這樣稱呼自己。

何秋行居高臨下,輕輕看了一眼寧礽。

寧礽像是一只受了驚的小狐貍,縮著脖子偷偷觀察眼前那人,無端感覺脊背涼涼的。

···

紅帳深縵後,牧歸澤打了個大噴嚏,他呼出濁氣,看著對面的黑衣人,慢慢悠悠道:“恕難從命。”

四字一出黑衣人臉上的的笑意一掃而空,瞬間變得冷漠近乎猙獰,壓低聲音道:“你知道要為這四個字付出什麽代價吧。”

牧歸澤回以哂笑,挑起腰間酒壺暢飲一口,瞇起勾人剪水的雙瞳品味甘烈,道:“一百三十二年前樓蘭國滅,某六歲只身至召;孑然一身二甲子,東奔西顧無牽掛;所有報應都怪我有目無珠,遇人不淑;酒樓裏的姑娘已慘遭毒手,剩下的只有金沙秘方可以秤出斤兩;生命固然可貴,但我的不算——你覺得,你能威脅到某?”

·

忽然外面傳來喧嘩,還伴著摔杯破碗只聲,寧礽想要起身被何秋行按下,何檀二人對視後檀盈轉身而出一探究竟。

“為什麽不讓我去?”讓檀盈去?

何秋行不答只是讓他坐好。

寧礽腦子裏又炸起檀盈說的那句話:“你說我圖他什麽。”

他胡思亂想著,偷偷撩起眼皮,卻正好對上何秋行被纖長眼睫蓋了一半的視線。

被抓現形的寧礽:……

誰料何秋行“惡人先質問”:“看我做甚。”

寧礽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只有你先看我,我們才能對視。”

誰知何秋行歪了一下頭,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四兩撥千斤:“原來如此。”

寧礽:…………

他又羞又氣憤地紅著臉:“咱們真的不下去看看嗎,他們把牧先生的店砸完了怎麽辦?牧先生現在沒有靈墟,只靠如夢令吊著命,他傷著了怎麽辦!”

何秋行看寧礽如此擔心,大為不悅:“……不會砸完。”

寧礽不解:“為何?”

“是你的牧先生自己砸的。”

寧礽:……哈?

如果此時有人在場,都能聽出一股酸味。

哦,對,當事人除外。

·

黑衣人沈下臉,額角青筋暴起,切齒質問道:“牧歸澤,你還沒玩夠。”

牧歸澤只覺得好笑:“你是以什麽身份問這句話的?”

黑衣人不答,牧歸澤將空了的酒壺擲在桌子上,道:“是屠我師門的仇敵,還是逼我自碎靈墟的兇手?”

牧歸澤眼睛疲憊地閉上又睜開:“水淹洛城後我還妄想你能改邪歸正,誰知又是我自作多情。如今,你又走上這條手足相戕的路開始,我們,不再有任何關系。”

黑衣人促狹地笑了一下,道:“牧先生,你當真覺得你煢煢孑立無牽無掛了嗎?”

牧歸澤撩起眼皮,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黑衣人突然附過身前傾,幾乎要碰觸到牧歸澤鼻尖。

他伸手愛憐地在牧歸澤紮手的下頜上輕輕劃過,牧歸做向右躲開,黑衣人卻不願如他的意,狠狠卡著牧歸澤下巴掐過來,垂眸端詳牧歸澤紅潤的嘴唇,似乎下一息就要親吻上去:“牧先生啊牧先生,不管是什麽時候,你依舊是誰也保護不了。”

牧歸澤下眼瞼上壓,道:“比如?”

“比如你們的小鬼。”

牧歸澤毫無征兆地悍然出手,點閉黑衣人手臂經脈,從袖口倒出光斑頃刻間化為短匕,直接刺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攥住牧歸澤手臂,牧歸澤當即松開手又伸出左手從下方接住,捅向黑衣人心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刺穿。

剎時有人提劍闖入,黑衣人點了牧歸澤大穴將他定住與闖入者交戰。

須臾間刀劍碰撞,鏗鏘擊響,勝負難分,根本看不清二人詭譎多變的身法。

直到黑衣人喘著氣在檀盈耳旁說了句什麽,檀盈動作一滯,被黑衣人得了先機一舉擊敗,被捆仙索束了丟在墻角!

黑衣人惋惜道:“牧先生好狠心,不但不疼我,還找人來殺我。”

說畢便咬著牧歸澤嘴唇狠狠吻下去!

牧歸澤想要躲開未果,反而帶掉矮桌上的盤盞,最後連矮桌也翻了過去,巨響震動店客,眾人皆驚呼起身想要往帷帳後一探究竟。

牧歸澤的脊背被黑衣人壓得向後彎曲,只能依靠矮凳的靠背支撐平衡。

他氣息耗盡拼命掙紮,毫不猶豫咬爛黑衣人唇舌!

黑衣人吃痛卻未躲開,反而更加兇狠地吻著身下那人,像是懲罰洩恨。

牧過澤不知從地上摸到什麽東西,夠到就砸向黑衣人後腦,黑衣人卻先一步握住牧歸澤手腕,上舉固定在他的頭頂。

·

說時遲那時快,有刺客破門而入,揮劍直刺何秋行胸膛!

“閃開!”

寧礽瞬間抽劍擋開,何秋行捏起手邊竹筷插穿那人咽喉!

刺客倒在地上,怒視著寧礽不動了。

寧礽用寒硯挑開此刻臉上蒙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道:“死了。果真是阿紮依……”

“嗯。”

正當寧礽想要上前細看,只見不動的死屍忽然發出濃厚的刺激性黑氣,細密籠罩著整個空間!

寧礽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入何秋行胸膛。何秋行一把穩住他,拋出凈洗符。

只見金黃的符紙慢慢變黑,變焦變脆,快速吸收黑氣,化成粉塵不見了。

末了剩在房間裏的,只有何寧二人。

“阿紮依怎麽會是一片青鱗?”

說畢寧礽呸呸幾聲,緩解口中吸入的酸氣。

何秋行慢條斯禮地擦凈手指,把一顆清濁丹塞進寧礽口中,道:“金沙樓的姑娘大概已經兇多吉少,現在出現在樓中的酒女多半都是這東西變的。”

寧礽舌頭一動,就將丹藥撥到左邊,臉頰立刻鼓起一泡可愛的小包包:“青鱗……我怎麽記得辰嘯的鱗甲是玄色的?”

忽然,在嘈雜的環境中一只半透明小狐貍慌張跑來又消失,何秋行不知對哪件事神色凝重,起身:“不好。”

·

帷帳被挑開,一張令牌夾著狠戾的長風劃破黑衣人人臉頰,帶下那人的兜帽,露出俊美驚艷的面皮!

隨即,何寧二人出現在帷帳後。

寧礽莫名覺得這黑衣人定是在哪裏見過,仔細一想卻頭痛欲裂。

恍惚中,寧礽好像看到在逼仄的角落裏,何秋行的發冠被自己打落,他俯下身,離自己很近很近。

這是寧礽第一次註意到,原來何秋行嘴唇的顏色這麽好看,好像……很好咬的樣子……

“寧礽!”

何秋行一拍寧礽肩膀,寧礽這才回神,手指一動改變令牌方向,利落割斷束縛檀盈的捆仙索,何秋行手臂一伸一收就隔空拉回檀盈。

寧礽收手出劍:“牧先生!”

緊急關頭黑衣人伸指一彈揮開長劍,寧礽立刻改變劍法挑刺,黑衣人躲不過只得帶著牧歸澤翻身躲開。

他松開牧歸澤紅腫的嘴唇,像是欣賞自己的傑作,語音卻寒涼冰冷,不知是在質問誰:“牧先生?你敢讓別人叫你牧先生?”

牧歸澤趁機掀開黑衣人,將短匕刺入黑衣人腹部。

黑衣人緩緩起身,毫不在意地拔出匕首拋在地上踢到何秋行腳邊,陰沈冷酷看向來者,似乎都怪他們打斷了自己的雅興。

寒風蕭索,撩下黑衣人的發絲,寧礽大驚——明明被令牌劃破臉頰,那人臉上竟沒有血痕!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