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金沙樓·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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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礽把他拉進巷子裏,蹲下,將一枚鋥亮的銅錢立在地上,輕輕一吹——只見那銅錢像是有神智一般,顫顫巍巍就向前滾去,寧礽招呼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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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集市嘈雜熱鬧的像是有一萬個人在大聲吵架。

一只肥圓的花貓從板車下跑過,它鉆過花花綠綠的衣角,繞過臟水和爛菜葉,爬上堆得老高的竹編鬥框,一躍蹬上飛檐。

“哎哎哎你等下!我看看夠不夠秤!”

“大娘您可放心吧!我這秤準夠!”

肥貓踩著碎步慢慢踱著,時不時俯下身子張望地下的情況。

“哎!大爺!您甭挑了!您看看您看看!給我這櫻桃都翻爛了!”

“你看你這櫻桃莖!癟得不知放了多少天!還噴這麽多水壓秤……”

肥貓快速從檐上跑過,停在肉鋪,便看到肉鋪師傅狠狠剁下利刀。它似乎看到有肉末血點噴撒出來,嚇得趕緊跑遠了,驚恐中踢翻了寧礽放下的銅錢。

“這……”陳七慌忙要去扶,被寧礽一把抓回來。

寧礽擺擺手,示意無妨,卻一溜兒煙竄沒影了。

等再見到時手裏捏一只肥貓,那肥貓嘴裏還叼了一條瘦魚。

寧礽將肥貓放地上,伸手重重給它順毛。陳七一頭霧水,不知寧礽為何有這擼貓的興致了。誰知寧礽忽然道:“還不出來?”

只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陳七回頭,就看到一瘦高清秀的男子踱步走來。

寧礽呲著牙質問道:“幹嘛跟蹤我。”

何言過哂笑,做出“你以為我想啊”的表情:“我長姐叫我來看住你,免得你又發瘋,幹出讓豆硯山顏面盡失的蠢事。”

寧礽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傀不錯啊,差點兒沒認出來。”說畢拎起肥貓的後脖頸扔給何言過。

“你輕點!這可是我師姐送給我的!”

何言過伸手接住,在肥貓腦門上一點,就化成一個惟妙惟肖的木雕小擺件,萬分珍重藏於袖口。

被發現了,何言過自是有些懊惱,但大大方方問:“你來洛城作甚。”

“我找你兄長。”寧礽故意把“兄長”二字加重拖長,顯得十分肉麻惡心。

何言過掉了一地雞皮疙瘩:“他去金沙樓去了你不知道?”

寧礽靈機一動,故意做出很驚訝的樣子:“啥?要去牧先生哪裏?”

說完寧礽十分不放心:何秋行上次不聲不響就閉關,就是因為去了一趟金沙樓。

何言過見寧礽並不知曉,心情頗為順暢,道:“昨日檀盈上山,請師父去金沙樓小坐,誰知那烏岳老兒不知發什麽神經,日日來豆硯山守堂,長姐分不開身,便讓兄長代她去了。”

寧礽覺得哪裏不太對:“檀盈不是來豆硯山療傷的嗎?”

何言過像看傻子一樣乜斜著寧礽:“檀盈他可是九尾狐,修煉千年已進半仙,就算他現在只剩一條命了,也不會連傷口也無法愈合——你連這個都不知道,是哪節課又逃了?”

寧礽:!!!

好家夥,被騙了。

火氣噌地一聲冒上來,氣忿自己昨天沒想太多——他怎麽可能不知道九尾狐的傷口即破即合——何秋行昨日又和檀盈合夥騙他!分明剛說過“什麽事都不瞞他”……竟然又是哄人!

何言過一把拉住寧礽,警惕道:“幹什麽!你是公主嗎?一不稱心如意就鬧。”

“你才公主!”

寧礽打量著陳七與何言過,忽然壞笑。只見他湊過來,道:“四哥哥,你有沒有覺得何秋行……嘖,最近有些奇怪。”

何言過後仰著身子,和他拉開距離,就看他怎麽唱這出“猶抱琵琶半遮面”:“怎麽個奇怪?”

“你不覺得他跟檀盈走得很近麽。”

何言過雙下巴都要嫌棄出來,腹誹:他跟你走進得才進好麽。

寧礽故弄玄虛,趴在何言過耳朵上言語幾句,還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七。

陳七:???

何言過戰術性噔噔噔後退三步,似乎聽到寧礽肚子裏的壞水咕嚕咕嚕叫:“我不幹。”

“哎呀!好哥哥好哥哥……”

何言過擺手,轉身要逃。

寧礽撒潑似的墜住他:“師兄,僅此一次!”

何言過居高臨下俯視著寧礽,眉頭一挑——寧礽很少叫自己“師兄”,雖然每次叫師兄都沒啥好事吧,不過何言過很是受用。

“你難道不想為什麽檀盈能請動師父下山嗎?你難道不想知道你兄長去金沙樓幹嘛嗎?”

寧礽毫不猶豫地添柴加火:“我給你說啊煙金沙樓的姐姐和煙柳畫橋的姐姐那可不同啊,雖然長得美艷絕倫,但都是又潑又悍的,萬一你兄長還領一個回家了呢!以後有你好日子過!”

何言過:雖然不想承認,但好像還挺在理。

寧礽跟長姐才是親的吧,真的是哪點都像,特別演大尾巴狼的時候。

寧礽觀察著何言過的微表情乘勝追擊,那把人往陰溝裏帶的神情像極了年少的何予簾:“最重要的是……辰嘯和介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呢?介白分明有窺得未來的能力,那她知道此行必敗,為何還要來呢?大師兄的陣法到底是誰解開了呢……”

“四哥哥,真的不想知道麽?你就忍心看著師姐嫁給山中惡狼海裏惡龍嗎?”

何言過認真答道:“介白預知未來的能力是靠陰魔之術後天所得,只能窺得一部分未來,不能得知全貌。”

不過……他兄長何秋行怎麽樣他管不著,但聽到與燭西有關的事,何言過開始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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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他就常被寧礽攛掇著做一些傻事,最後被發現時寧礽還能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只有自己受罰……何言過在心中暗叫不好,覺得又要遭殃。

可長姐竟然沒有命令查找寧礽所說的最後兩件事,堂宛事後也未再提起陣法之事……十分古怪。

長姐一行人應該在暗中調查……為何又要偷偷摸摸呢?這不符合長姐咋咋唬唬的作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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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礽抓緊時間施法:“你想啊他們又為何不直接找牧先生問個清楚?”

何言過搖搖頭。

“還不是因為牧先生自水淹洛城一站自爆靈墟,現已靈力枯竭行將就木,多虧如夢令數年溫養如今又吊著他的命才沒有隕落。牧先生本來就和海裏那一群關系不好,如今一定是受人監視而有口難開。”

“他現在沒有靈力……”

“對呀對呀,牧先生對我們不薄,他還教你我蔔算之法呢!”

何言過心中建設的樓宇動搖不定即將崩塌,寧礽見狀連忙再加一把柴:“四哥哥,好哥哥,來都來了。”

壓倒人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總是那句“來都來了”。

於是何言過也若有所思的看向陳七。

陳七:我害怕你別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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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礽打開系在腰上的小荷包,打開後竟然連一只手臂都能伸進去!

陳七目瞪口呆地張大嘴巴發不出聲,何言過一邊望風一邊皺眉催促讓他快點。

寧礽掏了半天,最後扯出三套衣物,其中一套竟然是冬日裏穿的羅裙,他看著一臉懵的陳七解釋道:“這是何秋行送我的乾坤袋‘千丈’,裏面的空間無限延伸。”

陳七看著衣衫暗叫不好。

還沒來得及跑呢,寧礽將陳七逼退到墻角,伸手扒了他衣服。

···

三人再從小巷中出來,已經大變模樣。

打頭的那個衣著華麗,走起路來風流輕佻,與腳夫走凡格格不入的五陵年少;中間夾了一個清水出芙蓉,柔弱可憐的琴女;殿後的那個一看就是個謙謙君子,奈何上了為首那人的賊船,失了本性跟著廝混的富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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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樓上,坐在窗邊摩挲酒杯沿口的堂宛忽然探出頭,尚義問道:“怎麽了?”

“我好像看到……”

但堂宛隨後搖搖頭,過往慣例告訴他何言過不會跟寧礽和平同行:這倆人在一起不是打就是掐,不是毀天滅地就是翻江倒海,殺傷力比失控的豪豬都要強,怎麽可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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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堂宛隔壁的何秋行不動聲色避開倒酒的西域少女,他像是有感應似的看了眼大門的方向,但隨即垂下目光。

對面男身的檀盈搖著扇子笑得意味深長,頭上那根白玉簪子潤得晃眼:“美人兒,你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他家裏管得嚴。”

少女咯咯笑了,似乎是想不到連何秋行這樣的人都會懼內。

何秋行把玩著少女遞上的酒杯,笑道:“‘金沙’酒,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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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講,何秋行這一笑足矣載入《蔔算子》流芳百世。

這一笑嚇得檀盈扇子差點兒掉地上——他從未想到何秋行笑起來如此豐英神朗,真真是百花卻扇粉黛無色。

特別是在何秋行乜眼看他時,檀盈仿佛又看到漫天裏桃花瓣飄落,一白衣君子站在瀟瀟桃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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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金沙可沒有那桃花醉那麽多彎彎繞繞。”

少女帶著西域特有的骨相優勢,笑得又甜又迷人,任誰看了都會意亂情迷:“我們家老板一生豪爽奔放,愛美酒,愛美人。不過是下了些功夫,將這酒釀的酣厚熱烈,不會把心思花在杜撰故事上的。”

“至於為何叫金沙,不過是轉動酒杯時這酒會泛出汩汩金光罷了。”

好哇,捧一踩一?擱這暗諷我家桃花醉呢?

檀盈扇子搖擺的幅度愈發大了,道:“小美人嘴巴真厲害。”

他收了扇子挑起少女的辮發,笑得比少女更加風情萬種,魅惑的眼眸頗有“亂花漸欲迷人眼”甜醉嬌媚,:“敢問爾芳名?”

少女懵懵懂懂,並不知檀盈用東洋語所說的俳句為何意。

何秋行忙不疊把她支走,免得千百年沒開過殺戒的檀盈又開始吃小孩兒。

“小、仙、君,我只是問問她的名字,那麽緊張幹嘛?”檀盈眼中閃過一光殺機,“不就是說了兩句煙柳畫橋的壞話,我又不會吃了她。”

何秋行撩起眼皮,皮笑肉不笑瞟了檀盈一眼:“不讓她快走,等你給她發五猖嗎。”

“仙君你好冷漠。”檀盈下巴擱在手心手背擱在桌子上,委屈巴巴地拖著調子,“我還是不是為你苦守寒窯兩千載的寶釧了——”

何秋行放下酒杯,檀盈懷疑他犯了一個白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金沙樓正中央從房頂懸下一秋千,琵琶女坐在上面忘情地彈著。

雅間布設的新奇巧妙,山墻那一面全是開放露天,只用圍欄圍起,朝內一面皆是薄紗成疊,人影憧憧,只能看見朦朧的輪廓。

寧礽一屁股坐下,點了幾個菜兩壺酒,等西域少女走後道:“今日雅間加上我們只有四間,找到何秋行和檀盈……啊不是……咳,算了……還是很容易的。”

何言過覺得他說的都是廢話,翻了個白眼看向別處。

“那那那為什麽……要讓我穿、穿這樣的……衣服……”

陳七扯著領子,似乎有些勒脖子。

寧礽給他整理好,免得喉結露出來,做出一副“你怎麽連這都不知道”的模樣說:“只有你面生,當然是你一間一間去找了。”

陳七:!!!

何言過覺得這種方式過於愚蠢幼稚,道:“也不必,只要彈一首能讓師叔一聽就能知道是咱們彈的曲子,他自會來尋我們。”

“為什麽?”

“你是沒腦子麽,他們為什麽要偷摸來,不就是怕你摻和。”何言過有些嫌棄的將寧礽來回打量一遍,“你要是出現了,肯定先來解決你啊。”

“什麽叫我摻和,就算知道他們來哪了又怎樣,也沒見他們帶你啊。”見何言過語塞,寧礽心裏爽快,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所以說這身行頭白弄了?”

何言過做出“那不然呢”的表情。

“你為什麽不早說!”

眼見兩人又要掐,陳七忙將他倆分開:“選、選哪首、哪首……曲子?”

“我想想啊……”

“那、那我們,為什麽、為什麽不直接去……找他們……”

“他們避開我們一定有原因。所以要反過來讓他們用合適的方法來找我們。”寧礽揶揄他四師兄:“估計是怕你的出現讓我們團滅。”

何言過擡手要捶寧礽,恰好涼菜與金沙酒被送上來,他便給了幾塊銀子打發走酒女。

見陳七正要動筷子,寧礽連忙攔下:“這金沙樓必定是有問題,點菜只是做樣子,酒食不要沾。”

“啊……”

何言過從荷包中抽出一縷藥粉,指引進酒壺,只見金光粼粼的金沙酒慢慢變成海棠紅。

何言過:……

伸頭看的寧礽:……

好奇湊過來的陳七:???

即使藥理不好,寧礽也知道是何原因。

他與何言過皆紅著耳尖尷尬地移開目光,默契的看向窗外。

這下金沙樓必定是有問題了。

···

何言過將菜碟擱在地上,陳七擺好古琴,道:“彈、彈哪首?”

寧礽沈吟半晌,問何言過:“《十面埋伏》可有古琴曲?”

何言過和陳七皆陷入沈默。

“怎麽不說話?”

何言過不死心掙紮道:“一定要《十面埋伏》?”

“龍王會那日我跟何言難過去煙柳畫橋找檀盈,她教我箏曲,正是這《十面埋伏》。”寧礽眼睛一轉,想到這琴曲估計廢手,便激將:“不會吧不會吧,四哥哥,你連這個都不會啊。”

何言過:“……給你頭錘爛。”

他挽袖坐下,最後掙紮一下:“就《十面埋伏》了?”

寧礽遺憾地攤開手:“就《十面埋伏》了。”

何言過白眼一翻,心中開始盤算回去怎麽找寧礽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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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篇輪指,快速連用潑剌。

琴聲金戈鐵馬,殺伐果斷,刀劈斧掣,風卷殘雲。

何言過故意把技炫足,邊彈邊改,揉進箏的搖弦,難度驟然拔高還能游刃有餘。

外面的琵琶如同高山流水的知音,聽聞也立即變換曲目,撥弦絞殺,遙相應和,鏗鏘爭鳴。

何秋行聽見琴曲,眉眼閃過詫異,不動聲色道:“何言過怎麽來了。”

檀盈聽不出彈奏著為誰,只是道:“琴曲《十面埋伏》?還真不常見。”

《十面埋伏》?

何秋行放下酒杯,嘆氣:“那小鬼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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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堂宛摩挲杯口手指一頓:“過兒也在這?”

尚義閉目細聽,附和道:“如此重的殺機……氣成這樣,保不齊還有小五。”

在不團結這方面尤其團結的豆硯山眾人,忽然就有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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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建設和諧美好健康綠色的社會,金沙樓“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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