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龍王會·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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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街上的人比天亮時多了三成,滿街的火樹銀花,流火耍雜。

游行演出的車隊排成蜿蜒至整個長安大街,如同騰飛升天的長龍,真真兒是轂擊肩摩,人頭攢動。

何秋行護著寧礽,不讓人擠著他,二人好半天才來到西街十二坊,若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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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殷勤周到地將二人領上雅間,拍拍手,一盤一盤的珍饈便流水般送上來。

二師兄尚義驚訝地看著何秋行將大包小包放進可以收納萬物的乾坤帶千丈,道:“小五哇,這一條街都該知道你的銀子好賺了。”

寧礽心虛地對掏銀子的何秋行吐吐舌頭。

“你們往東邊走了?”四師兄何言過往旁邊挪了挪給何秋行讓位。

寧礽擠開尚義坐到大師兄身邊,回道:“都怪何秋行,他說往東走的。”

大師兄堂宛笑了,把茶水推過來,道:“無妨。”

尚義湊上來,在寧礽領口嗅嗅,道:“好家夥,桃花醉!你去滿月樓狎妓了?!”

“狎妓”的何秋行:“……”

何言過想了想,他這個補刀多少帶點私人恩怨了:“狎妓二字太俗,理應曰其:’冶游’。”

“冶游”的何秋行:“……”

本想刀寧礽的何言過後知後覺:大意了。

他立馬低頭咕咚了一大口茶裝死。

何秋行揪著寧礽的領子把他拎到堂宛另一邊,又坐到寧礽和何言過中間。

·

美人怎麽能少得了美酒?

傳說中的桃花兒仙釀的桃花醉是煙柳畫橋獨有,連外帶都不可。

誰知何秋行動了一下手指,便勾來三壇桃花醉。

寧礽驚道:“三壇!你怎麽帶出來的!”

何秋行解開紅泥封,像是在解釋:“臨走時檀盈給的,你沒看到?”

寧礽:還真沒。

尚義立刻忘了“狎妓”這一茬,十分激動,把碗推過去迫不及待想要品嘗。

誰知坐一旁的何言過突然扇陰風點鬼火,開口損道:“二哥哥真是好鼻子,竟然連桃花醉是何種味道都一清二楚。”

聞之,尚義一打寒顫。

下意識看了一眼堂宛,露出傻子都看得出的心虛。

那小心翼翼的感覺似乎能將人溺死。

何秋行作為上一輩的小師叔,堂宛這做師侄的管不著,但作為大師兄,堂宛數次強調豆硯山弟子不許去煙柳畫橋。

只見 堂宛把倒滿酒的碗推回來,笑瞇瞇道:“喝吧。”

豆硯山上下的每個人都知道:堂宛這種笑裏看不見刀的和善微笑要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連和堂宛關系最好、堂宛無條件溺愛的寧礽也害怕。

這誰敢接!

尚義咬牙切齒:何言過你個小兔崽子等著!

···

看他們互相拆臺,三師姐燭西掩面抿唇笑著打圓場:“若皎樓的雅間可謂是‘一間難求’。為了訂到它過兒可是提前三個月就打好招呼了。師父剛剛說今晚務必盡興,大師兄,咱們開席吧?”

見燭西活泛地笑了,眾人皆松了口氣。

一旁的何寧二人還不發生了什麽事。

還沒來得及問,只見大師兄站起,平舉酒碗道:“既然師父不在,作為大哥哥,第一碗敬師父,先幹了!”

眾人叫好,堂宛頰上嫣紅,拎起酒壇口又滿上一碗,楊妃色的桃花醉順著他修長白皙的指骨流進袖口。

“這第二碗,敬小師叔。”

“多謝小師叔對幺兒的照顧,不然,只我們這幾個哥哥姐姐,可是應付不過來他啊。”

眾人哄堂笑了,寧礽不好意思地做了個鬼臉,何秋行也舉起酒碗,與之相碰。二人皆一仰脖子幹了,同時翻腕亮杯。

“好!”

他們同鮮衣怒馬書芳華,風流倜儻傳佳話的五陵年少一樣,風華絕代,快意瀟灑;不再考慮修為,仙家爭鬥,魔道危機。

每個人臉上都是開懷的笑容,輕松又愜意;退去仙家的自重自持,暫時卸掉規矩束縛,像同齡的少年郎那樣,擔風袖月,喝酒劃拳,吟詩作對。

樓內歌女軟糯清甜的裊裊柔聲徐徐傳來:“香影重疊、桃花笑,隔窗問天、敬月遙。”

···

除燭西外,眾人皆喝了不少。

唯何秋行還算清醒。

趁堂宛還未醉時,便讓主修陣法的堂宛先開陣,把眾人的物件送回豆硯山了。

最先趴下的是何言過。

半晌,何言過突然坐起來,道:“那個誰,你知道這酒為何叫桃花醉嗎。”

若不看臉,光聽說話根本聽不出他喝多了。

再次失去姓名的那個誰寧礽:“我、嗝,我哪會知道……”

“呵,你連這都不知道。”

“你、你知道,你說啊……”

“那個誰,你知道這’人生四大幸事’有哪四件嗎。”

“這誰不知道!”

寧礽突然口齒清楚,搖頭晃腦:“少君知我意,郁結清音徐;枯井湧白泉,竹秋桃花雪。”

說完寧礽就栽在油黑的桌上,何秋行伸手托住他額頭,免得鼻子撞進本來就不聰明的腦子裏。

誰知寧礽忽然坐直,暴露了愛顯擺的本能,又道:“我、我再附贈你四大憾事……”

“我呸!”何言過扣了一下木桌去黴運,正欲再喝,燭西伸手奪了。

何言過嘴一撅:“晦氣,不許提四大憾事!”

寧礽同樣撅嘴:“我看你才是那什麽小公主!”

何秋行眉梢一動,有些不滿地望向何言過,伸手把寧礽撈回來。

見狀,何言過嘴撅得更高更加委屈。

燭西無奈竊笑,她拎起話頭:“和這桃花醉有關的,怕不是:’竹秋桃花雪’?”

“正是。”

“那還不講這典故說與我等聽聽?”

何言過還在耿耿於懷那杯沒到嘴的酒和兄長看自己的眼神兒,不滿意的聳聳鼻子,像個冬烘先生那樣搖頭晃腦:“桃花島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原本不是桃花仙,只是個修習劍法幻想哪天可以飛天升仙的小修士。”

“小修士的道侶與小修士是青梅竹馬,被如夢令算得有牢不可破的三世情緣。二人攜手並肩前行的道路不苦痛但苦澀。”

“好不容易可以過上平平順順長廂廝守的日子了,那道侶卻為了拯救一座城沾染上厚重的煞氣,無論如何也沒法凈化。”

“小修士的道侶除邪祟,斬世間妖王,屠邪祟八荒,自己卻是血煞沖天、業障滿身,不入輪回。”

“直到有一天,那道侶無法壓制洶湧的煞氣,便自絕於涯,用自己的□□、靈墟乃至靈魂封印住煞氣,代價是永生永世命格苦煞克親。”

“小修士從來都不知道道侶染上煞氣這件事。”

“道侶離開前為小修士種下從鄧林移來的桃樹。這桃樹說來奇怪,一年四季都花團錦簇,相擁盛開——唯有竹秋、也就是二月的第一陣春風吹過,桃花才會落敗。”

“小修士本不懂其中玄機,但在每年清明都會種一棵新樹。”

“就這樣,一棵樹兩棵樹漸漸成了一片樹,又成了一山樹、一嶺樹,小修士日日守著風一動就如波濤排倒的滿山花海,沈浸在道侶殉道的悲痛中。”

“直到有一天,小修士終於夢到道侶了。只聽那道侶說到:你可將花瓣收集釀酒,喝過的人都可終身相守。”

“當第一縷春風吹過,桃花雪紛紛飄落,便是我來看你了。”

“小修士驚醒後沖向庭院,恰好看到桃花雪潑潑灑灑,紛紛霏霏。”

“他緊緊摟住最大的那株桃樹,哭得撕心裂肺。直到最後一片花瓣從枝頭落下,小修士才抹幹淚水,將那麽厚的桃花瓣收集起來,釀成美酒,喚做桃花醉。”

“日子久了,人們就將這常年盛開桃花的矮山喚做桃花島,桃花島的山麓有桃花庵,桃花庵的主人叫做桃花仙。”

“沒人見過桃花庵的主人。然而每天山腳下,都會放滿用紅泥封好的美酒,一壇又一壇,整齊擺放。上面貼著紅紙,孤拔挺秀的寫著:’桃花醉’。”

“幾百年後啊,小修士最後哼了道侶最愛的那首歌,在某株桃樹下用他親手鍛造的長劍自刎。”

“第一陣春風吹過,撩起陣陣桃花雪,將小修士密密包裹。你看,小修士的道侶,最終將小修士攬入懷中。”

“至於喝過的人到底有沒有相濡以沫、長廂廝守,就不曾知曉了。”

···

恩愛不易的兩人不得不分離怕不是世間最最苦楚的□□。

可惜再難平的事到最後都是故事,都是日後可以娓娓道來的典故。

寧礽聽得心中悲傷,只覺得這是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可說出來怕何言過嘲他矯情,只得又堵又塞卡在心口,渾身不自在,一下子撲到何秋行懷裏摟住他的腰,臉無意識地蹭著何秋行腹部柔軟的衣衫,吶吶:“我沒那斬妖王,屠八荒的本事。”

明明知道竹秋桃花雪的典故同自己無關,何秋行卻不知怎麽心緒一亂,下意識揉了揉懷裏人的後腦勺。

尚義沒聽清寧礽嘟囔什麽,只當他情緒上湧,寬慰道:“何必難過……只是、只是桃花醉的……噱頭罷了。”

什麽噱頭不噱頭的。

何言過皺眉,可他不好對師兄發作,就伸手給寧礽一個腦瓜嘣來出氣。

為了避免何秋行心中不爽當場修理何言過,燭西眼疾手快在他頸側一按,何言過就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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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行心裏也頗不寧靜,他無端想起那算命老婦的言語,總覺得意有所指。

從寧礽額頭拽出的金色桃花,“前一世成全大義,陰陽相離”的刻薄判詞,以身殉道的桃花仙……

這些故事似乎可以串聯在一起。

但繁雜的思緒,一口桃花醉就調節掉了。

何秋行只希望,自己的桃花仙,不要做那以身殉道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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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燭西微抿一口桃花醉,道:“其實,故事的最開始還可以向前推三千年。”

聽罷,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何秋行,懶懶地擡起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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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秋指農歷二月。

而桃花正常來講三、四月分才會開放。

“竹秋桃花雪”指桃花違背其自然規律一夜綻放,又在風過的瞬間紛紛落敗。

和“枯井生白泉”一樣,意有“絕處逢生、生機乍現”。

但是吧實際上啊

從農業的角度來講這一點也不浪漫,倒春寒不利於農業發展,低溫凍害的現象十分嚴重……

不過咱就一通篇胡扯的小短文……

就不計較這些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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