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龍王會·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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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一刻,遠處有人高聲叫道:“來啦來啦!”

不多時便聽到鑼鼓鞭炮的喧天聲從遠處隱約傳來,七十八響禮包齊鳴,穿雲裂石,好像還看到了先行的舞龍。

在寒風中等候多時人群立刻沸騰雀躍,官道兩端的窗戶大開,向下拋灑著花瓣兒。

寧礽看著眼前熱鬧簇擁的場景入了迷,何秋行按了他的肩膀,與堂宛對視一眼,道:“開始吧。”

···

“何秋行我厲不厲害!”

寧礽摘了面具左手拋高再接住,“那鼓怎麽就破了呢,害得咱倆要擠一個,都不夠我發揮的!”

何秋行理著護腕,未答。

似乎血煞現在惹得他有些心煩意亂。

見何秋行的情緒莫名低沈,寧礽心頭一緊,想起在望舒山莊時何秋行的表現,伸手就又要探向他包裹著脖頸的高領。

寧礽下意識覺得,衣領下一定藏了什麽他不知道就會後悔一輩子的玄機。

卻被轉過身來搭話的堂宛打斷。

只聽堂宛嘆道:“適才也忒驚險了些,那個鼙鼓怎麽就被踏破了呢。”

寧礽躊躇一下,手臂一沈,扯亂了何秋行剛理好的衣袖,蹦跶著:“就是奇了怪了。何秋行,要不是你及時發現,踏著鼓圈一把將我撈到你的鼓面上,我就要被卡在裏面出不來。”

·

一張放倒的鼙鼓可站五人,一人在上舞儺綽綽有餘。而兩人便嚴重限制大幅動作,使得一伸一展變得畏畏縮縮蹙蹙靡騁,放不開手腳。

好在二人默契天合應變流暢,招式老道青純,引得觀客驚呼較好,並投撒來更多的花瓣紅福。

寧礽面上罩了一層薄汗,整個人都是亮晶晶的,十分耀眼。

何秋行偏頭看他,眼底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瀲灩波光。

周圍太過歡騰喧鬧,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像是在油鍋裏炸什麽帶水的東西。

寧礽以為何秋行沒聽到他說了什麽,一把將何秋行勾得彎下腰下來,抱著他脖子,嘴唇不小心蹭到何秋行的耳垂。

何秋行心緒一亂,被壓著的血煞又就開始躁動起來——他適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

寧礽扯著嗓子想要蓋過喧鬧嘈雜的人聲,道:“我說!我!超厲害!”

數掛鞭炮一齊點起,聲響震天,煙霧繚繞,何秋行把寧礽從身上摘下來,捏去他鬢發上的鞭炮碎屑嘴唇微動,說了句什麽。

寧礽笑得異常開心,雙眸彎彎猶如月牙。

堂宛站在不遠處,並沒有聽清二人說了什麽。他看著親密無間的兩人,嘴角提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這是怎麽了……”堂宛搖搖頭,他發現在這種歡樂鬧騰的環境下,再耳目清明的人,也會混沌腦漲。

···

人潮推搡擁擠著他們,寧礽覺得厚重的禮服上裹滿了濃稠的粘液,在人群中寸步難行。

三人好不容易從過度熱情的人群中逃出來,回到望帆樓,遠遠地便看到了宋右丞起身迎接。

宋右丞倒出許多頌讚之詞,聽得寧礽很是受用,他偏頭得意的與何秋行對視一眼,又看向堂宛,誰知隔著面具寧礽都覺得他心神不寧。

“大師兄?”

“大師兄!”

“嗯?”堂宛露在外面的嘴唇撩起來笑了一下。

寧礽看不清他的眼神,正欲說些什麽,就被打斷。

只聽宋右丞突然轉向堂宛,悠悠道:“不知卓吾君對這次龍王會滿意與否?”

一直垂眸的卓吾君堂宛懶懶擡起眼皮,薄唇微啟,吐出一字:“然。”

“然”這個字甚是微妙,你聽不出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宋丞相哂道:“然?”

堂宋二人間鋒機流轉,針鋒對峙的氣場驟然打開。

寧礽格外緊張,他莫名覺得堂宛和右丞認識,還很可能有過節。

畢竟堂宛出身於舊長安的古老家族,而這個丞相不僅鳴珂鏘玉,而且持衡擁璇。

寧礽從來沒見過溫良謙和的大師兄這樣過,便下意識的靠向何秋行,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何秋行沈聲道:“這神既然已經送走,我等就先告辭。堂宛?”

堂宛頷首,響指一打便拋出一金光陣法,上面的咒文的筆跡覆雜繚亂,同他原本穩重整齊的風格完全不同。

他先一步走進去,轉身,遞出手:“阿時。”

寧礽心中疑惑:啊?他……怎麽叫我那個名字?

叫出這個名字,堂宛也是一楞。

宋右丞的目光都轉而來,堂宛的手指明顯蜷縮了一下。

寧礽連忙搭上他如白玉節一般的手指,又扭過頭牽住何秋行。

何秋行甫一踏進矩陣,金光乍顯倏爾收的一幹二凈。

仿佛剛剛耀眼灼目的光亮是幻覺。

·

宋右丞望著他們消失的地方,琢磨道:“堂、宛。”

最後他搖搖頭,道:“還是那麽嫉俗憎嫌啊。”

···

三人落地來到一滿是瑞雪的安靜小院兒,將吵鬧關在門外。

甫一進入便人從裏間迎出來,行禮:“小師叔、大師兄。”

說罷他又揉揉寧礽的腦袋瓜,補充道:“還有小鬼。”

寧礽一下子抱住他脖子,雙腿盤他腰上,道:“二哥哥!我給你說!小太子長得比三師姐還好看,他倆都不像是老皇帝能生出來的一樣!還有啊我今天可厲害了!那個鼓……”

未等人來瘋發作的寧礽說完,何秋行伸手把他拎下來。

忽然之間,何秋行覺得還不如不控制血煞,直接讓自己失控來得痛快。

何秋行旋即一楞——自從出關,他好像就見不得寧礽與任何人親昵親近,以前也有一些隱秘的想法,但都可壓在心底,最近這是……

他運一口氣壓下異常,說道:“今晚是龍王會的最後一天,掌門說今日取消宵禁。”

寧礽一蹦三尺高: “早就想逛十裏長安街了!”

“先去換衣服,除非想被被百姓圍著算命叫著收驚。”

何秋行撂下這句話,目光涼涼掠過尚義和寧礽,對著尚義說道:“小鬼不是你叫的。”

說畢就拂袖離開了。

寧礽眨眨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對他的師兄道:“他瞪我?”

尚義:他還想殺我呢。

一進門正好碰到換好衣服出來的何言過,見他身著珊瑚赫色的衣袍,龍章鳳姿,眉如墨畫。

寧礽讚許道:“還挺好看的嘛……”

何言過只覺得寧礽實際上是在嘲諷,翻了個白眼打斷他的話:“區區不才,自是比不上你。”

於是就聽到寧礽搖頭晃腦: “……可見你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何言過:……果然,你看我下次還搭不搭理你。

寧礽摟著何言過,另一只胳膊還從他胸前穿過搭上右肩,整個人吊在他身上,何言過驚恐掙紮:“你你你你你離我遠點!”

“哎!”寧礽一把將何言過抓回來,“四哥哥,我知道你在為師父讓我去舞儺送神沒叫你去這件事不開心——但你可知道我今天差點兒丟大人了……”

他神秘誇張,還添油加醋地將舞儺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仿佛剛剛不是去舞儺的,是和龍王魔君大戰了三百回合,能活蹦亂跳好胳膊好腿兒地回來已經用燒了十柱高香用盡了祖上的八輩子陰德。

末了還做出脆弱無辜的樣子補充道:“好哥哥,我的好哥哥,咱別生氣了,行嗎。”

何言過滿臉驚愕:“這麽驚險嗎?”

垂眸間,何言過第一次睜眼打量盛裝的寧礽,莫名心道:人怎麽能長得這麽好看,他若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師妹,帶出去一定很有面子……

在一旁的堂宛聽不下去了,搖搖頭忍著笑同尚義去換衣服。

尚義樂顛顛跟著,分別在寧礽和何言過頭上呼嚕一把。

何言過將寧礽扒拉下來,做出“咱又不熟你挨我這麽近幹嘛”的樣子,不承認道:“誰生氣了,小狗才會生氣。”

說畢,何·小狗·言過也不管寧礽接下來如何,心情頗好地背著手邁著四方步走了。

寧礽憋憋嘴,心裏念叨:切,小狗。

他清楚他這四師兄哪都好就是心眼兒小,還愛和自己較真兒。

···

寧礽十指交叉撐在腦後,讓衣服浮在身後跟著自己,悠哉悠哉隨便進了一間房。

他原本以為裏面是空的,誰知一打開就看到已經換好衣服的何秋行在整理衣領袖口。

寧礽吹了聲口哨,用腳撥開隔斷的珠簾,走上前擡起何秋行下巴,調戲道:“哎呦餵,這是誰家的小仙君,多俊呀。”

何秋行撩起眼皮,覺得太陽穴的上有條青筋像個調皮的小孩兒在那歡快蹦跶。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正色道:“會脫衣服嗎。”

寧礽:……

這次輪到何秋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吹口哨了。

·

寧礽和何秋行折騰了半天才把衣服換好。

豆硯山在陣法的調護下四季如春,其道袍破觚斫雕。

山下正值寒冬,衣服雖然色彩鮮艷裝飾頗多,然而穿起來十分麻煩,為了保暖,不得不一層疊一層。

寧礽十分不適應這種一件套一件的衣著。

還好普通的衣服衣擺沒有那麽大。不像舞儺的禮服,下擺巨大,一走一動都像是一朵盛開的花,哪怕是量身定做,寧礽也得提著走。

·

何言過在門口等了太長時間,有點不耐煩,沒給寧礽好臉色,道:“怎麽每次都是你慢,墨跡什麽,等鼓點還是掐拍子。”

寧礽學著他翻了個白眼,道:“我師姐呢?”

“舞儺結束燭西就被那個皇帝召回宮了,現在應該和師父在一起,一會兒就過來了吧。”尚義推著堂宛往前走,“走吧!咱們去下館子!”

何言過跟著大師兄二師兄走了,就剩下何寧二人。

何秋行像招呼小狗那樣一招手,寧礽便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了。

誰知出門就不見先走的三人,只見到滿街瑞雪,人山人海,袂雲汗雨。

“這……走哪邊啊。”

何秋行朝西看了眼堂宛他們遠去的方向,肯定道:“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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